“技之如此,已近道矣。”
这是顾为经脑海中最直观的感受。
曹老握着画笔,笔尖丝毫不颤,挑,涂,点,抹,让看上去在赏心悦目之余,竟然有些缥缈灵动的感觉。
“老师这般岁数,还能笔走如龙,真是让我们这些小辈惭愧。”
林涛将闲杂人等完全赶走后,走回端着调色盘的顾为经身边,语气中带着由衷的佩服。
曹轩老先生的艺术生命长真的长惊人。
“让你少喝点酒,你就不听。连自己的身体都管不住,凭什么能拿的好画笔,没用的东西。”
曹轩丝毫不客气。
小老头斜睨了一眼自己的二徒弟,毫不留情的训斥。
“你要是到了我的年纪,还能拿着稳画笔,也许艺术成就还能更上一层楼,可你有这个本事么?”
“不敢跟老师比。老师是五百年一遇的美术大才。”
林涛一把年纪,过来随便想拍拍马屁,难料劈头盖脸的就挨了顿训,涨红了脸,不好意思的低下了头。如果林先生的学生看到往日刻板严肃的央美教授被训斥的像是个小学生的模样,估计会吃惊的惊掉了下巴。
能被曹老收为二弟子,他也是年少有为,青年时便是颇受瞩目的新锐画家。
青年得意,自然少不了觥筹交错。
林涛不抽烟,但是很爱喝黄酒,虽说被老师呵斥了很多次,也没能完全把这个爱好给戒掉。
“狗屁的五百年一遇的美术大才。”曹老摇摇头,“我不过是比同龄人更努力,运气更好,活的更久而已。”
不知道是不是私下里的缘故,顾为经觉得,曹轩大师充满了率真。
短短的师徒间几句话交谈,便从位被媒体镜头所笼罩的艺术名家,变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顾小子,你是个好苗子。可要想在艺术这条路上走的更远,光是好苗子是不够的,酒、色、财、气最好一个都别沾。艺术这条道路很复杂也很简单。你要活的够久,把比你强的老家伙都熬进黄土里了,你就是大师。”
曹老停下画笔,看着顾为经,语气非常的认真:“自律,这是很多艺术生都应该上一堂课,也是我觉得比画画本身更重要的一堂课。”
“我明白了。”
顾为经答道。
曹轩在墙壁上画着,各种颜料,色粉的味道与空气混杂在一起,称不上好闻,也称不上难闻,散发着属于艺术生命的特别气息。
它朝着年轻人涌来。
一个尚且不到十九岁的年轻人,几近于要淹没在一个过完九十岁生日的老年人在作画时所弥漫的旺盛的生命力里了。
曹轩向着顾为经展现着他的艺术人生的展开方式。
林涛在一边笑笑说,华夏的书法大家,雍正皇帝的九世孙启功老先生,就非常注重养生,在晚年的时候,依然能够笔走如龙,挥毫即就,就算抬着胳膊写一幅三百言的书法,也能手不抖,脸不红,气不喘。
“老师也丝毫不差。”
顾为经观察,曹轩老先生确实如此。
他没有见过启功练书法,今日见到曹轩画画……何止不差。
他拿笔的手极其稳,极其有力。
老先生的手臂干瘦的就和柴火棍一样。然而,画笔、手腕已经与胳膊上的肌肉形成了一个非常稳定的握笔三角,在画画的时候稳的可怕。
只有日积月累的训练和对身体的绝对自律的保养,才能在这么大的年纪保持住身体的状态。
“我的先生在我向你这么大的年岁告诉我。”曹轩说道:“绘画既是德行,好的画家应该要在心中养画,也应该要在心中养德。”
对比之下,他的爷爷顾童祥就没有这份绘画造诣,虽然顾童祥的年纪和林涛这差不多。
顾为经好几年前就听爷爷感叹过,自己握笔已经不稳了。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存方式,生活不止有艺术,也有无奈。
顾童祥是苦过来的人。
尤其是在动乱年代,想要在仰光河边的书画铺中独在小楼成一统,安安静静的做自己的书画小生意是很难,顾为经能安安静静的在学校里画画,不是他的功劳,不是他的艺术才华有多好,而是他爷爷尽可能的给了他一个安稳的环境。
开家小铺子一定有许多不足为外人道的难处。
顾童祥抽烟、喝酒、烫……呃,顾老爷子额头有点秃,想要烫头也没有办法去烫,但烟酒一年到头都或多或少有一些。
尼古丁和酒精不仅会致癌,而且也会损害大脑,街上很多常年酗酒的街坊都有手抖这类的小毛病。
对艺术家来说,这就是大问题。
顾老爷子五十岁往后,手就越来越不稳。
“至于其他的,你有想过一个职业的画家,作画时应该具备什么样的要素么?”曹轩问道。
什么要素?
顾为经摇摇头。
“技巧、知识以及情感。”
站在一边的林涛一脸肃穆的接口。
“这是老师带我入门的时候教我的三要素,也是我如今所有成就的基础。”
技巧?
知识?
情感?
他听说过画家六大类,三大项什么的,但这个三要素理论还是顾为经第一次听到。
“个人的总结,理论万万千,有些东西从不变。”曹轩说。
“所谓技巧,就是画一幅画的根基,这是水之源,木之本。如果没有技巧的加持,你的知识储备再多,胸中的情感再汹涌,再丰富。没有绘画的基础做为媒介,不过也只是水中月,镜中花。”
林涛给顾为经讲解道:“这一点你做的就很不错。以你的年纪,至少素描的基础已经很接近职业画家了,这非常好,显然下过苦工。”
这些老画家判断的真准。
顾为经感叹,按照系统面板,自己的素描也是半专业接近圆满的地步。
“但是知识这一点,你做的就不好了。我能看出来你前几天画钢笔画的时候只是简单的临摹,你能说出来大金塔有多高,上面有多少颗铃铛,哪些地方的金泊更厚,采取什么样的建筑工艺么?”
“您知道?”
顾为经觉得,虽然自己不了解,但对方总不会比自己这个缅甸本地人知道的更多。
林涛点点头,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记录。
“我从学画那天开始,老师就要求我记录任何我考虑入画的建筑,人物或者景物的背景知识。来仰光前我就了解过大金塔。你永远无法画好你不了解的东西。这个习惯我坚持了五十年。记满的笔记本可以堆满一整间房屋。”
顾为经服气了:“这就是知识?”
“这就是知识。”
“拉斐尔或者提香这样的古代画家再杰出也是无法画好飞机的,因为他们只会把那当成神迹而加上宗教性的光环,而非追求机械的严谨。知识就是力量,你别看印象派抽象的要命,莫奈画建筑,无论是《落日下的国会大厦》还是《总督宫》都是在对于建筑本身无比熟悉的基础上的。”
“所以小子,输给酒井胜子那个小姑娘别不服气。我听说她从小就很注重这方面的积累。我和其他人聊过天,听说她的成名作品《海上的飞鸟》,曾经让专业的海洋生物学家都叹服鸟羽纹理的精细。”林涛多提了一嘴。。
“至于最后,也是最难的一部分,就是情绪了。”
小老头这时开口,换了一根画笔,在调色盘中一挑。
“注意看。与油画不同,我小时在学画的时候,常常会提画龙点睛,画龙点睛,我给你展示一下,什么是所谓的画龙点睛。”
第30章 心与意合,画龙点睛
“我之前告诉你,君子之德不能沾染酒、色、财、气。”
曹老拿着画笔,手腕悬在空中,似乎正在和壁画上的众生之像对望。
他没有着急最后落笔,而是轻声对顾为经说道。
“这里的气,指的是不良习气。不良习气自然不碰为佳,但画师胸中却不能没有一股气蕴作为支撑。”
“这股气是见世事不平,想要拔刀相助的正气。是见家国破碎,苍生流离的怒气。是金榜题名,洞房花烛的喜气,也可是见枯藤老树,西风瘦马的萧瑟气……”
曹老声音平缓而不平静。
平缓的亦有一种气。
“好性子当然可以做好画家。”
老人说道:“但软性子做不了好画家,没有这股想要将胸中激荡翻滚的意气,画卷就没有用来支撑的灵魂。”
“它就站不起来,立不住。”
“灵魂,这就是情绪。画家是人,人和机器最大的区别就是我们有情绪,也能将自己的情绪注入画卷,去感染,去打动更多的观众。”
“一幅画没有情绪,只剩下空洞的躯壳,绘画的绝大多数意义也就不存在了。我的老师和我说,那不如去直接改拿相机好了,快门咔嚓一响,可比你一笔一画的细致描摹快多了。”
曹轩笑了笑。
艺术家年轻的时候,谁没有过认为自己这行最棒了的感受呢。
“这是我自己曾经的偏见。”
老先生摇头,:“这些年我越来越发现,好的视觉艺术作品。无论是绘画、摄影,还是装置艺术,种种种种,无一例外,全部都拥有着丰沛的情感。”
“请记住,我教你的第二课,技巧,知识,情绪,三者相辅相成,才能画出让人满意的作品。”
曹老不再说话,默默的注视着壁画上经卷人物的苍白的眼神。
技巧,老先生已经臻入化境。
传说中国画的大宗师能有画龙点睛的技艺,梁朝大画家张僧繇,有画龙点睛,破壁飞去的传说。
他擅于画法简练,又富于变化。
朱景玄《历朝名画录》中所说——画家张僧繇闲尝以越笔点簇鞍马,画花画水,其小者或头一点,或尾一抹……
曹老先生准备仿照古人,用灵动的写意的点簇点垛的笔触,来为这幅壁画点睛。
知识。
他这辈子走过了高山古寺,不下千座,观过的历代名家所画菩萨厉鬼,也已经数不胜数。
他之所以与顾为经讲话,除了指点后辈,也是在等。
以曹老的经验判断,这幅画的经卷人物的目光要突出一个慈悲平和,庄重威严的感觉。
所以笔尖的着墨必须要恰到好处,过干则枯,过润则媚,都不好。
曹老在等,在等笔尖上蘸着的墨迹到达一个不干不湿,恰到好处的地步。
至于说情感。
他九岁时跟随前朝末年的一位江浙绘画大宗师学画。
他曾经见过旧上海的十里洋场,风花雪月,他画过摩登会馆里最时髦香槟派对,看见坐着劳斯莱斯出入舞厅的银行大班们。也曾经落泪提笔,记录过高耸入云的租界Art Deco大厦边难民营里命如草芥的平头百姓的生死悲欢。
他被艺术评论家诋毁过,嘲笑过,受过人的白眼,也曾经在巴黎一画成名,被藏家挥舞着千万美元争相竞逐。
一个人一生能经历见证的低谷和高峰,曹老都见过了,起起落落,到了老年,他习惯归于平静,成为了一名调素琴,阅金经的佛门居士。
这次来仰光,可能将会是曹老这一生最后一次提笔。
他很感谢命运,感谢命运给予了他的一切苦难和喜悦,也感谢他这次来仰光,遇上这样一个有趣的小家伙,或许能让他的画家生涯有个完美的结局。
这样小的小孩子说是自己试出的颜料配方。
曹老就信么?
当然信。
在美术行业,有天赋的人就是这么不讲道理,想要开宗立派的大师,没有点灵气怎么能行。
他甚至把这当成了命运给他的礼物。
最关键的事情,在于……要对作品负责。
“壁画……也可以睁眼。”
曹老心中默念一句。
只见小老头用画笔在图案上轻轻一点,一双慈悲而威严的双眸就出现在了壁画最中心的人物的双眉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