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仕画廊从上到下,大鱼小虾,总共签了196位艺术家。
从利益角度来说,画廊和他们的代理画家在对外利益几乎一致的同时,内部又存在各种勾心斗角。
画廊主们看艺术家,就像是田间老农看地里的庄稼,大队长看生产队的驴。
它们签新人和英超足球队运营青训队,本质上没有区别。
只是欧盟规定,16岁以下运动员只能一年一签,18岁以下则只能三年一签,保护年轻人不会懵懂无知在黑店俱乐部,把自己后半辈子都卖进去了。
艺术产业就没有这样的规定了,水也就很深,正规的不正规的一大堆,阿猫阿狗的野鸡画廊也不少。
不管大小画廊,面对在生涯“低价期”的新人的时,
所追求的原则都是生是我的人,死是老子的鬼,能签五年就不签三年,能签十年就不签五年,最好直接一签一辈子。
艺术家则不太愿意长期将职业生涯都拴在一个歪脖树上吊死。
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
万一以后有更好的机会呢?
因此业内每一位艺术家的合约期间长短不一,内容条件也完全不同。
小型画廊普遍的合同期都是三年,但是马仕画廊这种站在行业金字塔顶游的一线画廊,一般只要好好谈都能签到五年乃至七年以上的合同期。
像这位名叫顾为经的小哥,这种完全青涩的新人,从培养到成名,再到开花结果。
要是短合同就没意思了。
汉克斯此行直接是奔着签一份十年以上的长期合同来的。
总不能马仕画廊这家生产队屁颠颠的把小驴崽养的白白胖胖,膘肥体壮之后,转头给别的生产队拉磨去了吧。
“应该没问题,70%的抽成比例,每年四万美元的创作津贴,再给3~5个点左右的津贴涨薪幅度,两千五百万缅币的签字费,真是够慷慨的了,哼,若不是要给酒井教授这个介绍人的面子,给个四类合同就够了……”
汉克斯微笑着拉上公文包的拉链,在心中憧憬着对方接到马仕画廊的Offer后,激动的热泪盈眶的样子。
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接到顶尖画廊的邀约,大多都是这个反应。
那天在从酒井一成教授得知顾为经的相关信息后,汉克斯在成田国际机场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没有着急的直飞缅甸。
反正在仰光这种地方,日常也进入不了其他竞争对手的视线。
汉克斯稍微花了两天的时间,研究了一下自己应该给出一份什么样的合同。
马仕画廊的常规合同可以分为四类合同。
三类和第四类都是面向没有任何没有市场知名度的画家。
这类画家在被马仕画廊签约后,好听点,他们在市场营销中会被冠以“新兴艺术家”的称呼,不好听就是没有画廊,你什么都不是的无名小卒。
四类合同普遍抽成在百分之八十五以上。或者不愿意分成寄售的话,画廊会以大约1500美元左右一幅的价格买断他们的油画作品。
听上去画廊像是个凶狠的吸血鬼。
事实上或许十中抽九的抽成比例也真的挺狠的,但是这就是一线画廊的底气。
面对这样的参天大树,
普通底层小画家就是靠在大树下乘凉的……小蚂蚁,连用“缠绕在大树间的藤蔓”这样的形容都不够资格。
想想那些演艺公司拿着几百美元的月收入的偶像练习生,就明白了。
还有的是人想被吸血都没资格呢。
随便找位小画家问问,愿意在三线画廊里拿一个行业常规的50%对半开的分成比例,还是愿意在马仕画廊拿底薪,十个里有九个半都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白打工也要跳上马仕这样的大船。
再高些的三类合同的抽成的跨度很大。
从60%~85%之间都是,买断制的买断价格也大幅度的往上涨,能达到四、五千美元一张作品,高的上万美元的也有。
属于闯出名气的新兴画家或者潜力极高的美术生才能拿到的合同。
这里的潜力极高往往指的是,知名美院优秀毕业生中最牛逼的那一小撮人。
类似说在学生期间,有在毕业优秀展、各种联展,以及某些城市双年展的学生组的参展经历的画家,这些人的自荐申请才可能被画廊所关注。
其他每年寄给马仕画廊的数以百计的自荐简历,直接就扔垃圾桶了。
很残酷的事实是,那些寄托着美术生们心血和期待可能包含着数百小时努力的刻录着作品集的光盘,在一线巨头画廊眼中,根本连花时间打开的必要都没有。
即使他们中的有些人甚至毕业于列宾美术学院、皇家美术学院这样的超级名校,也是如此。
成为艺术家以严肃艺术为生,就算仅是想成为最低层的艺术家,也永远只是极少数人的特权。
三类合同是普通画家的一生的天花板,从买断制的单价也能看出它和四类的不同,不只是金额上翻了两三倍。
四类合同画廊愿意给1500刀左右的底价,不是更低的价格它谈不下来,只是因为不太体面。
大型画廊不愿意在狗仔媒体眼中,营造出自己买一堆垃圾再高价卖给收藏家的印象。
几百美元的收购价,马仕画廊嫌丢脸。
而四、五千美元的单价,普通社区小画廊中找遍画廊都未必有这么昂贵的作品能成交。
三类画家在马仕画廊这里,依然被归类到新兴艺术家的层次。
放眼整个美术行业,却已经能过的比较体面了。
至少收入高于发达国家的平均水平不少。
而于二类和一类合同,则都是面向国际有一定知名度的成熟艺术家群体的大合同。
能得到这类合同的画家全球加起来也就将将不超过一千人。
把全球零零总总周边行业都算上,在数以千万从的美术产业的从业人口之中,称得上货真价实的万里挑一。
随便签一份二类合同,产量高一点。
画个一两年,就能住别墅开法拉利了。
这就不光是汉克斯一个人能做主的了,需要老板马仕三世亲自拍板。
再往上还有一些特殊的合同,比如酒井一成这样的大咖的合同,那就是一人一谈,一事一例。
钱可能已经不关键了,从全球办展,到和一些顶尖国家美术馆的个人展合作,再到和周边商业IP文化的打造,以及要不要在苏富比、佳士得举办联合拍卖会。
每个细节都要进行专门的敲定,牵扯的非常广泛。
不是行业内部的从业者,很难想象那些真正顶尖的大艺术家有多难伺候。
达米安·赫斯特最红的年代。
高古轩画廊成立一个包括市场营销、策展人、法务律师、助理经纪人、瑜伽理疗师等等160多人的团队小组,专门只为赫斯特一个人24小时提供服务。
酒井胜子从东京画廊+BTAP那里,拿到了少年艺术家合同,也属于这类量身定作的特殊合同。
当然,酒井胜子有资格让东京画廊给她专门打造合同,不意味着这个顾为经有,人家酒井胜子是酒井一成的女儿,从十岁开始就进入了亚洲艺术媒体的视野之中,这个仰光小哥却只是个泥腿子。
同人不同命。
十五年的合同确实有点卖身契的意味,但合同条件本身还是很有诚意的。
人家好说歹说,也是酒井教授介绍的人,汉克斯不好意思欺负没他没见过世面,已经给了个相当和善的价格了。
否则一份四类合同同样肯定能让对方感激涕零。
只是汉克斯想要做的是长期买卖而已。
画家不是奴隶,结个善缘,将来真成名了也更好相处。
第215章 拉磨
汉克斯在顾氏书画铺的牌匾底下,稍稍停步片刻。
院子围墙已经开始斑驳风化了,透过玻璃店门和窗户往室内看去,乍一看似乎装修的还像回事。
不过打量片刻,其实细看无非也只是普通的街边咖啡馆级别的水平。
小门小户小画廊,不外如是。
“嗯,应该也就这样了。”
翻译为他推开店门,汉克斯撇嘴。
他有心想看看这位能培养出顾为经小朋友的家庭的深浅,所以迈步走入书画铺,没有着急去找店主说明自己的来意,而是像是个正常的买家一样,在店铺中闲逛了会儿。
书画铺店面本就不大。
两百来平的样子,被两三堵白色的展览墙切分成了不同风格的展区。
汉克斯走走停停,大多数作品全都似浮光掠影般一顺而过,偶尔才在某幅画之前端详片刻。
花了大约一刻钟,
他就把店里的大多数藏品都看了一遍。
“顾童祥,应该是那位顾为经的爷爷和监护人喽。”
汉克斯对照脑海里的信息,在一幅工笔花鸟画停步,将画框旁边的价签号牌拿走,和刚刚他随便挑的两个号牌一起,走到门口处的柜台边,递了过去。
谈不上惊喜,也谈不上失望。
要说这样的绘画水平,能调教出顾为经这样的青年才俊,汉克斯是不太信的。
成就艺术大师的要素,往往天赋和环境各占一半原因。
他没看到符合想象的环境。
那么就说明,
顾为经本人能画到如今的水平,十之八九单纯是这小哥的绘画天赋强的让人惊喜。
“其实,这老先生倒也不算差。”
在汉克斯眼中,顾童祥的画功离什么流落乡野怀才不遇的隐世高手差的远,可这里的有些作品本身的绘画水平倒还挺不错的,与酒井教授展示给自己的那张,他孙子顾为经的融合画笔墨水准在伯仲之间。
单拎出去,
也约莫有有职业画家的中庸水准,比欧洲一些小社区画廊的底层代理画家都要好,年轻时大概也下过苦功。
考虑到是缅甸这种兵荒马乱的地方出来的,更是分外不易。
若是早年间能有机会能去法国、德国或者华夏打拼磨砺一二,或许也能谱写出属于自己的故事。
遗憾的是,
动乱的艺术环境终结了这种可能。
家贫万事哀,国家亦如是,
天才泯灭于沉烟,这就是贫穷地方的悲剧。若非酒井一成教授的赏识,可能那位顾为经小哥也会重复这个循环。
这么一想,
汉克斯觉得自己真是个救苦救难的大善人。
“合计两百五十六万缅币,能用现金么?美元或欧元支付的话可以打八折,人民币日元我们也收。”
收银台后的中年妇女好久没见到这么的大方的客户了,美滋滋的快速将号牌录入电脑。
“Visa信用卡就行,顺便我想问问,这里有顾为经,顾先生的作品出售嘛?”
汉克斯装作不经意的问道。
“谁的?”
中年柜姐抬起头,她以为自己听错了。
“顾为经。”
汉克斯一字一顿的重复道,“我看到那边有一个空的展示框,上面名牌上标着【彩色铅笔画(11×15英寸)】,是被人买走了么?”
都说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这位顾为经小小年纪展现出了这么出彩的笔墨风情,他们家又是自己开小画廊的。
汉克斯可不希望得知道,他的心心念念的驴崽子,小小年纪就挂上磨具,卖了大几百幅廉价画这样的消息。
那样的话,
他可能还要考虑一下能不能回购销毁,否则将来成名后,会是不大不小的麻烦事。
他还希望把这么好的底子的璞玉,将来打造成能走古典高端路线的精品画家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