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不继,这行估计也不缺人家一碗饭吃。
但是现在,看到顾为经拿着画笔在墙上涂鸦的时候,他就已经顾不上这么多了。
他觉得顾为经完了。
不仅仅他完了,搞不好自己也完了。
他知道曹老在这幅画上画的心血。
曹老是个对绘画很严肃的人,其它方面可能很慈祥,但这方面说了不容你,就是不容你。
就算曹老不追究,这也是对于自己来说极大的污点。
“操你【哔】——”
老杨在心中咆哮,老杨一直自认高级文化人,现在忍不住想要暴粗口了。
不是他不讲情面。
奈何对方太疯狂。
“谁给你的权利在这里画的?”
中年人急了。
“是这样的——这是工作人员分配给我的任务。”
顾为经回答道,眼神依然在看着壁画,一边画,一边解释道。
“狗屁……这是曹老的画。”
老杨也是人精,他知道这个顾为经要不然是自己疯了,要不然就是被人坑了,他大概没有人会这么疯狂。
但这种时候再说这个已经没有意义了。
“好。”
顾为经点点头。
“你他妈的现在在做什么?”
老杨看见顾为经还拿着画笔往墙上涂,就觉得自己刚刚的判断可能出了差子。
这家伙大概真的是不知道自己姓什么的失心疯。
“画画。”
“停下来,你他妈的怎么还在画,停下来。”老杨终于忍不住破口开喷。
“暂时不行。”
“不行!”
老杨太阳穴突突的跳,他感觉自己血压抑制不住的往上冲。
他抬起手臂,想要把顾为经拉开。看着顾为经拿着画笔的手,这里离一侧好不容易修复好的真正古迹很近,他又生怕对方给墙上古迹来上一笔。
“停下来,停下来,我命令你停下来!”
老杨咆哮,不知是急得还是晒得,脸上噌噌的冒着油光。
“不行。”
顾为经再次给予了拒绝。
不过这次他多说了几句:“现在风大,湿度变化也很大,暂停上色颜料凝固的时差和沉淀可能会破坏整幅画的整体效果。我再重新配颜料可能就达不到这个效果了。”
“如果有问题,也得涂完了这个色块再说,可以么?”他问道。
油画没有这个说法,因为油画本身就会采用不同附着力和表现力的颜料一层层的画。比如顾为经的仰光国际学校艺术班的期末作业,那幅模型油图就是画完初稿,上一层颜料风干一周,再上一层。
就算有些许色差被下一层覆盖了也不会有区别。
要是实在觉得不够好,用画刀清掉再重新画也不是不行。
但是有些壁画可不一样。
尤其是这种古迹,顾为经动笔后才意识到问题,这里和他之前上色的那些新壁画不同,看上去是新作品。
但它下方部分墙面几乎风化掉了,也不知是特意模仿出来的侵蚀感,还是真的是上了年头的老墙面被移了过来,勉强拼接在了一起。
墙壁内侧就跟威化饼干一般,平时保养都要小心。
要是敢拿画刀去铲有黏性的颜料,绝对会连着原本的古壁画七里扒拉的往下掉碎渣。
所以很可能第一次画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
这也是老杨如此着慌的原因。
第24章 平静的愤怒
哒、哒、哒。
老杨跑的像是出去放牛,睡了个午觉的工夫,发现“咦,爷的牛没了”的惶急中年牛仔,又像是被牛仔拉出去放牛,在牛仔睡午觉的功夫,发现“咦,爷可以溜了”的快乐中年牛,哒哒哒一路小跑的就冲了回来。
他在前方的小广场上找到了老太爷,低下头,压低声音在曹轩的耳边说了一下刚刚看到的情况。
他喘着气。
焦急不会随着喘气消失,焦急只会随着传染。
“就这样么?”
老太爷跟着助理一起轻轻吐了口气,语气听上去很平静,看上去没有把这个消息多放在心上,细心的老杨注意到,老太爷的枯瘦的手指捏紧指尖的拐杖,随后慢慢的又缓缓松开。
老杨自诩文化人。
这一幕。
让他想起了《三国演义》里,反骨仔魏延无意间将七星灯吹灭,小弟姜维“酷喳”一下宝剑就拔出来了,老丞相把手里的长剑扔到一边,吐了口气道:“唉,死生有命,不可得而禳也!”
助理眼睛转了转。
他没找到能拔的剑,于是捉住老人的肩膀,用身体靠住小老头的躯干,怕看似平静的老先生因为内心气愤与焦急过度直接摔倒在地上。
“老爷子,老爷子,事情已经发生了,您急也没用,保护好身体。”
“发生了什么?曹老怎么了。”
“是身体突然不舒服?刚才还好好的呀。”
佛龛前所有跟随曹老礼佛的教授艺术家和工作人员们全都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
随着曹老的助理老杨跑过来在他的耳边说了些什么,曹老的反应明显不太对劲。
不说别的,光这个年纪,曹轩就是大家关切的中心。
人们立刻议论开来。
“不知道,我好像听见和十七号壁画有关,似乎被什么人给破坏了。”
有离老杨刚才说话时距离较近的人隐约听到了一点事情的情况。
“十七号壁画,好像是连接那幅贡榜王朝土司时期的经卷画么,曹老据说花了不少的心思,想要把这幅画补完。”这是知道这幅壁画重要性的艺术家。
“那幅画怎么了?仰光官方关闭了这一片区域的旅游通道,游客过不来,能靠近的只是项目的工作人员,谁敢破坏。”
No.17号壁画?
田中正和的耳朵竖了起来。
他知道,自己偷偷从特等任务箱中为数不多的壁画号码牌中调换的那枚编号就是十七号。
没想到自己竟然中了头奖,那幅画是曹老的作品。
而且看上去。
曹老他对那幅画非常的看重。
田中正和心中窃喜,脸上却装着一脸茫然,和旁边的人装作迷惑议论道:“怎么会发生这样的事情?”
“有没有报警?本地的工作人员么”
他一双贼兮兮的眼睛盯着曹老,期待着对方大发雷霆的时刻。
曹老表面很平静。
但他拿着手杖的手都在抖。
十七号壁画是这次工作项目中对于自己来说最重要的三幅壁画之一,另外两幅都是大面积壁画的修复,他只提供参考意见,只有这一幅是寄托了他最多的心血。
这可能是整个项目中对于壁画技艺要求最高的画作,早在他下定决心接手这个项目以来,对于十七号壁画的考察就已经开始了。
他在自己的画室中事先画了很多张草稿,查阅了无数资料。
还与敦煌的研究院,柬埔寨,巴黎,伊斯坦布尔各处有壁画修复经历的画师开过多次远程视频会,就是为了把那一副《礼佛护法图》修复的尽善尽美。
这就是为什么,他在项目开工后的第一件工作,就是完成护法图残缺位置的勾线。
结果现在,不过是稍微不留神的一个下午,一切都完了。
造化弄人。
造化弄人。
“这就是命啊。”
曹老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老杨看到曹老的脸色有些发红,害怕曹老身体出了什么问题,立刻从旁边命人搬来一把椅子,并且从口袋里取来随身带着的速效救心丸和温水。
曹老喝了口水,终于缓过来一下。
“就这样吧,带我去看看画。”
曹轩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微微闭上眼睛,终于缓缓吐出了一口气,他对自己的助理说道。
老杨有些惊讶于曹老没有当众发火,也没有让人报警。
他可是知道老先生对于绘画的认真和美术的看重。
曹轩老先生不可能为了一个顾为经转了性子。
别说顾为经了,就是曹老那些四五十岁年纪的徒弟,谁没有曾经因为作画时不认真被这个老爷子用调色盘砸过。
“好了,先去看看壁画吧……唉。”老爷子又是一声长叹。
“至于那个顾为经。”
小老头扶着拐杖一点点的站起身,他脸上的皱纹交错,一瞬间看上去苍老了许多。
“不管是不是那孩子的错,就算是想表现自己……算了,先看情况再说吧。这是我负责的壁画,没有把它处理好,责任在我,”
曹老再次在老杨的耳边叮嘱道。
“这事儿,就先这样吧。”
老杨沉默了。
他没想到曹老所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这个。
说的过分一点,这种未经允许私自动大师的稿子,就算平常一般的画室里都可以报警请求司法介入了。
曹老的一幅倾注了心血的作品又值多少钱?这都已经很难用单独的金钱衡量了。
曹老恨顾为经么?
他当然恨,不管是什么原因,他现在一眼都不想看到这个少年人。
如果他要再年轻个四、五十岁,脾气暴一点的年岁,恨不得亲自挥舞着拐杖把对方的腿都打断。
但老先生年纪大了。
年纪大的老先生,更喜欢为后来人着想。
曹轩老先生知道,自己此时此刻,随便说一句重话,搞不好人家小孩子整个艺术生涯就完蛋了。
他毕竟还是爱才的。
从之前的钢笔素描就能看出,无论怎么样,这个顾为经都是在绘画一途上肯努力的年轻人。既然壁画已经无法挽回,他不想就这么再为一个认真刻苦的孩子的前途蒙上阴影。
起码。
先看看情况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