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6章

第18章 请教

  涂色,涂色,还是涂色。

  重复度极高且枯燥乏味的工作让性格跳脱的酒井纲昌很快就觉得手腕酸胀,胳膊乏力,快要画不下去了。

  相比于纸面绘画,壁画所使用的工具笔杆较长,有些时候还会使用分量颇沉的研磨工具处理矿物颜料,体力强度不小。

  举着手里的笔尖,目光呆滞一动不动,盯着笔前的那只小蚂蚁在墙壁的接缝处来来回回转了三个圈儿以后。

  年轻人就意识到……做一条咸鱼,看上去还是蛮不错的。

  什么画家,什么匠人,说的好听。你看那些老家伙,不一个个自己当画家当大师,把最苦最累的工作丢给老子吗。

  和古代画师把图案样子画好,然后使唤底下的小工有什么区别。

  酒井纲昌暗暗地嘟囔了一句。

  他扭过头,望着远方树荫下那群坐着百无聊赖的玩手机打扑克的家伙们,颇为眼热。

  乏味的工作真的不是谁都能一直坚持的。

  包括酒井姐弟,顾为经这样与被邀请的画家关系亲近的晚辈或者学生,以及各个美院前来实习的高年级组学长,“青年画师”大概共有三四十人。

  他们没有固定的任务安排,哪里需要上色,就会被工作人员分配给一个写着编号的小牌子,去完成相应的工作。

  做完第一份任务后,不愿意再领取的话,或者干累了的话,也可以直接找个地儿自己呆着。

  你想要干什么干什么,只要不影响到别人画画,也根本没人管你。

  也就是曹老口中的:“滚远点。”

  “不想干可以不干,没关系,不强求,壁画不需要你跑来装样子”这是一开始就说好的原则。

  项目才进行到第二天,不少学生都觉得累了。

  实习有很多种,想要学到知识当然是实习,可抱着混个资历好毕业,乃至单纯在一个大项目里划水镀镀金的念头而来,谁说又不算是“实习”呢?

  绘画和足球一样。

  不是哪个足球学校的学生都想成为球星的,有些人只想成为一个拿着编制铁饭碗的体育老师。

  美术狗往往是个比足球难走到最高处的行业。

  那些在树荫下躺平的家伙就属于早就认情自己,一辈子应该都没啥成名成家希望的了。

  这些人有为了想要混毕业的美术学院的学生,亦有不差钱的老爹老妈为了提升家里人的品味和艺术修养,挥舞着大把的钞票,硬塞给某些大师画室里充数的不记名弟子。

  他们对自己的定位很明确。

  未成年的人混个资历能搞上个不错的美院就算对的起爹妈的钱了。

  毕业生简历上挂个和曹老合作的项目,然后就可以随便找个欧洲美术馆,私人博物馆啥的准备拿着五到八万美元的年薪开始优哉游哉摸鱼划水。

  反正他们也不准备在画家这条路上走多远,和工作人员们打着牌,刷着手机,就算挨几个老画师的白眼,厚着点脸皮,乐呵呵的也就过去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在艺术界,这种对自己有清晰认识,早早的就明白自己没有天赋,或者吃不了努力的苦的人大多混的不差。

  最怕的是那种明明哪里哪里都不行,还看不上这,看不上那。

  非觉得自己是梵高转世,人间画圣。

  这样的人认为所有批评他的艺术评论家全都屁也不懂,又会愤世嫉俗的将自己失败的归类为同行嫉妒打压的类型。

  结果就是——既折磨自己,也折磨家人。

  酒井纲昌认为自己还是有前途的,可是这种工作实在无聊。

  他看着那些在树荫下愉快的躺平的美术狗们,本就疲惫的胳膊,突然之间酸痛到抬不起手了。

  他神情深情凝望,犹如懒狗看到了温暖的床铺,咸鱼看到了平底锅。

  下一秒。

  他整个人便被巨大的阴影所笼罩。

  “纲昌?”

  就在酒井纲昌正在天人交战的时候,圆滚滚的酒井大叔不知道从哪里滚了过来。

  酒井纲昌听到这个声音,顿时一个激灵,腰背挺的笔直,手腕一抖,差点把整盘颜料全都扣在地上。

  他的父亲酒井一成不是一个拥有典型的日本人性格的大叔。

  他从不会挥舞着棍棒严厉的呵斥,也不会严厉的训斥男孩子要有根性,要有毅力云云。

  只是每到酒井纲昌做了什么错事的时候,酒井一成都会看看一边的酒井胜子,然后再把视线转回自己的儿子身上,用非常的无奈的语气叹口气。

  “唉……”

  那样的眼神就像看一个应该早年被涂抹在墙上的失败品。

  这种眼神在幼小的纲昌心中留下了难以磨灭的伤害。

  有些时候真的不是酒井纲昌不够努力,而是他的姐姐实在太过优秀了。

  因为是亲姐弟,所以没有谁比酒井纲昌更知道被笼罩在天才的光环下的痛苦了。

  就像之前的钢笔画,如果不是和他一起画的是自己姐姐,那么他画的已经足够优秀。

  可是在酒井胜子的对比下,就变成了林涛口中轻飘飘的“还不错”。

  酒井大叔将目光落在自己儿子身上,审视的看了看。

  “这里,这里以及这里……”

  酒井纲昌心中庆幸自己早晨做的工作还算不少,连忙指点着他自己完成上色的僧众经幡给父亲看。咸鱼猛的一个鲤鱼打挺,在即将跌入热烘烘平底锅前的瞬间堪称医学奇迹一般的支棱了起来。

  诺诺诺。

  大爷可是一直都在干活呢。

  “嗯。”

  发现自己的儿子没有偷懒,酒井大叔口中发出一个还算是满意的鼻音。

  “怎么样?”酒井纲昌满怀期待的问道,犹如在地上来回蹦跳的咸鱼。

  “还——”

  酒井一成本想说还不错。

  看图填色的工作不算有技术难度,却是检验和磨炼年轻人意志品质的好时机。酒井大叔对他的表现评价还可以,准备以请儿子吃饭的名义,晚上带他去吃点甜点。

  话说到嘴边。

  胖大叔忽然一转。

  他将目光转向别处,随意的检查着No.9号壁画上的其他作品。

  “咦?这些都是你画的,你一上午从来都没有休息过。”

  酒井大叔把视线落在壁画的另一侧的时候,突然问道。

  顾为经点点头。

  “Good,真刻苦唉,看勾线也能看出来你一直都很认真……”

  等一等。

  我呢我呢我呢?我也很刻苦唉,我也很认真耶,最起码,大爷我也在阳光下坚持了整整一个上午呢!

  老子的表扬呢?

  刚刚你的赞扬明明已经到嘴边的对不对,说出来呀,孩子就要被大声的鼓励的呀!为什么对我的赞扬就这么被华丽丽的无视过去了呢?

  纲昌同学原地左右垫着脚尖,咸鱼啪啪啪抽打着鱼尾,试图引起父亲的注意。

  “但是为什么这里要空出来呢?”

  酒井大叔看都没有看他一眼,胖大叔已然被墙上的作品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这幅壁画的草图他原本就看过。中年人望着一朵没有被上色的莲花,很明显顾为经避开了那里。

  “因为我没理解这里底稿上配色的颜料配方。”

  顾为经翻看了手中的底稿。

  他把这种上色当成了一种和经验丰富的老画家们的学习机会。

  他手中的底稿上已经细致的注明了每块颜色区域应该怎么处理,用什么样比例的颜色,用什么样的笔法。

  看上去确实简单,但顾为经每次落笔之前,都会在脑海中思索,若是自己画画,在此应该如何处理,然后再和底稿两两对照。

  错则改之,对则加勉。

  他拿出了手边的底稿。

  “这里写的配色是,花蕊,手法近似于色点,米白(6,3)。”

  项目里每种矿物颜料都有基础的编号。

  壁画修复核心原则是保护,而非“美化”,按照惯例,整个项目里的所有作品都应该要同时侧重于展现美学价值和历史价值。

  包括本次新规划的壁画也要尽可能的以文献考察为基础,去还原历史上的传统颜料色泽,而非拿着铅白或者钛白甚至是丙烯直接涂。

  顾为经手上的底稿上的标注就是中的6,指的就是画师建议使用米白色的编号为6的矿物颜料,而后面的数字3指的是颜色的深浅。

  最多有四个数字。

  如果没有标注或者标注了数字1,就说明应该采用正常的颜色,如果是3,就是指的第三档的浅白,应该比正常的颜色要略微的更浅比透明略深,接近于云朵的颜色。

  “如果是我的话,我会用更深一号的色彩,我不明白为什么要用3号涂料这么浅的颜色。”

  顾为经说。

  各种壁画有各自不同的颜料用法,但殊途同归。

  美术从来不是独立的行业,这种亚洲风格的壁画就能很好的锻炼到他对于线条,色彩,结构的掌控能力。顾为经有中国画的底子,中国画提高是最高的,其他艺术技法也多多少少有连带的进步,甚至能锻炼对整个艺术风格的思考。

  而壁画中的花蕊有时会采用闪亮的金粉来点,不用金粉的话,为了突出对比度,也不会使用太过透明的颜色。

  “这样么。”

  酒井大叔摸着他的第四层下巴。

第19章 任务完成(二合一)

  “纲昌,你觉得他说的有道理么?”

  在酒井一成的四层下巴来回摇曳了四次以后,他把目光转向了自己的儿子。

  酒井纲昌完全没有料到这里还有自己的事情。

  他顿时变得紧张了起来。

  “呃,呃……”

  咸鱼不蹦跶了,迟疑的吐了个泡泡试图蒙混过关。

  “我看你的莲花的花瓣全都已经涂好了颜色,显然纲昌你觉得这不是个问题,那么你为什么不给同伴解答一下他的顾虑呢?”

  酒井大叔并没有因为酒井纲昌吭吭哧哧十分为难的样子就放过他。

  他逼问道:“是顾为经错了,还是这幅底稿设计的时候有问题?画蕊应该用3号色还是更深的2号,乃至一号?”

  酒井纲昌更显迟疑。

  一上午的工作已经让他的大脑进入了一种机械的麻木流水线的状态。

  底稿上怎么写的,他就怎么涂,从来没有思考过莲花花蕊颜色深浅这样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花蕊应该是什么深浅色号的?

  这个问题各有各的说法。

  或许顾为经说的有道理,但是这些经验丰富的老画师一般都不会出错。

  等等。

  他对这幅底稿的作者有点印象。

  酒井纲昌眼角的余光扫在画纸上一扫,看到No.9号壁画的角落处注明的画师的名字——酒井一成。

  这幅画的底稿就是自己的父亲亲笔画的,上面的颜料标注也都是自己的父亲确定的。

  酒井纲昌心中立刻就有了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