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坐在汽车的后座上,看着法国午后的阳光,想象着一个多世纪以前。在巴黎的餐馆里,毕加索把他的情人介绍给当时巴黎的评论家女王。
那时候的天气应该和现在相仿。
空气干净得仿佛透明,评论家女王送给了年轻的弗朗西斯·吉诺一本小书,她打开封面,发现上面用英文写着一行小诗。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就是玫瑰。这是来自他们的友人斯泰因的诗歌《神圣的艾米丽》里的一句话。
没有任何象征,没有任何隐喻,玫瑰就应该是玫瑰本身。
那也许是巴黎最后的黄金年代了,战争彻底结束了,冷战的帷幕却将落未落,世界的两极里的许多人还没有搞清楚大家到底应该是肩并肩的兄弟,还是你死我活的敌人。
巴黎在战争中,或许并不是什么坚不可摧的堡垒,但比起欧洲艺术的另外一颗明珠——在当年欢呼鼓掌的维也纳——倒多多少少勉强显得“光彩”许多。
哦,这比烂的世界,多谢同行的衬托。
在这一点上,地道的老维也纳人伊莲娜小姐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他们输给了老巴黎的爷。
那时海明威还没有自杀,随着盟军重返了久违的巴黎,毕加索还没有在他的黄金宫殿里孤独终老,他在大街小巷里穿行,和每一个亲热的喊他巴勃罗的工人朋友们拥抱握手。
在斗牛场的观众席上,也许两个人相遇过,并互相脱帽致敬。
诗人,画家,小说家,一个又一个人,一个又一个沙龙召开,人们兴奋地谈论着关于未来世界的想象,在伟大胜利的喜悦里,那美好的欢宴永不停歇。如果茨威格晚死了几年,如果他能看到这一幕,他会欣喜若狂么?
他会觉得自己梦中的那昨日的世界又回来么?那一盏又一盏街灯逐渐将巴黎点亮的黄金年代。
甚至比那更好。
天使战胜了魔鬼,人们又一次地拥抱在一起,无论语言,无论民族,无论是欧洲还是美洲,亚洲还是非洲。
这会是一场属于全人类的胜利,全人类的欢宴。
亦或。
他太清醒,认为那只是一场幻梦,熄灭的蜡烛灯芯上跳出的最后一缕火花,回光返照。
太晚了,我的朋友,太晚了,一切都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他会固执的说,盛宴已过。
直播屏幕里。
拍卖师扫视着众人,询问道:“本场拍卖的最后一件拍品,《人间喜剧No.4》,起拍价100万美元,下一个价格是110万美元,有人要出价么?”
长久的平静,无声的沉默。
太晚了,亲爱的,太晚了,一切都来得太晚了,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支撑艺术品价格的是来自艺术的力量,亦或者是来自市场的信心?
大约是后者吧。
三年前的顾为经,即使把一张空白的画布放在台子上,也会引起全场的掌声与欢呼。人们会疯狂地抢夺着这张作品。三年之后,当顾为经真的画出了一张能够打败亨特·布尔的作品,场上却只剩下了长久的寂寞。
盛宴已过。
黄金制成的荆棘冠冕从他的头顶落下,变为了普通的玫瑰花的样子。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A Rose.
一朵玫瑰。
你愿意花多少钱去购买一朵玫瑰?
1美元亦或100万美元。
A Rose.
那时的艺术家们写诗,总是会提起玫瑰这个词。
斯泰因说,玫瑰就只是玫瑰,并无任何其他的含义。而另外一位画家,另外一位美国诗人,另外一位经常出没在海明威和毕加索喜爱的巴黎沙龙圈子里的社交常客又有另外一番说法。
撒哈拉人有他们的纪年,一万个世纪短于一朵玫瑰的瞬间。
这是E.E.卡明斯的诗。
A Rose.
一朵玫瑰,玫瑰花只是玫瑰花,玫瑰花又超过了整整一万个纪年全部叠加在一起的重量。
它既以单纯的物质存在,又以永恒的时光存在。
这是独属于艺术的悖论,来自于玫瑰花的波粒二象性。
或者——
Augunblink,海德格尔说。Augu德语,译为眼睛。Blink则是眨眼,一瞥。
Augunblink,短短的一刹那。
这个词汇是整个海德格尔哲学体系的基石。时间并不是线性存在的,刹那既是永恒。
关键的不是钟表上的时间,而是生活中的时间。
一万万多玫瑰的绽放与枯萎在同一时刻发生,它由过去延伸又向着未来展开。
漫长的时光,浓缩于一个决定性的刹那。
所以,一朵玫瑰的时光要长于一万万个纪元。所以,整个宇宙的终极问题,地球这个超级计算机运算了42亿年的结果,一切的一切,都隐藏在一个普通人不过百岁的生命之中。
全都隐藏在他的生活之中,全都隐藏在这朵玫瑰花之中。
这是命运的投影。
所以。
当这朵玫瑰花绽放在你面前的时候,当顾为经做出了他的决定之后,它到底卖一美元,十美元还是卖一百万美元早已不再重要了,能不能打败亨特·布尔,能不能“赢”早已不重要了。
好吧……
也许还是重要的。
毕竟,安娜·伊莲娜一直都是个争强好胜的人。她一辈子都是一路火花带闪电。
她生来如此。
“你还是错了!”安娜忽然说道,“大错特错。”
“什么?”顾为经问道。
“记得么,我们在汉堡的时候,那年圣诞节,你磕磕绊绊的拉着一首曲子。结果,牧场里有个工作人员跑过来找你聊天,说你让他想到了年轻时的自己学琴时的经历。说觉得你拉的很好——他把兜里的所有钱都给你了,让你继续坚持下去。”
顾为经笑了。
“记得,他给了我十欧元,哇,真是一笔巨款。”
“你指责我——说你聊天的时候,一眼就看出来了,这是我安排好的。谢谢,你说,但是看上去实在用力过猛,演技欠佳。”
“这就是你,伊莲娜小姐,对钱没有概念。那大叔要给我一欧元,我可能就信了,但十欧元。”顾为经耸耸肩,“这能去超市里买多少个蒜蓉法棍啊,这是要买我的命啊。”
“你又说。”安娜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后来碰到了爱彼迎上订房间的一家三口,那小朋友给了你一欧元。你感到如此的满足。”
“你还发表了一番评论。”
“顾先生说,具有真情实感的钱,哪怕只有一欧元,却也超过十倍于此的份量。要去相信艺术的力量,要相信生活之中那些最美好,最纯真的情感。”
“说的真棒!”
女人鼓了鼓掌。
“可笑。”安娜转而说道:“你欠我一个道歉,你要为诬蔑我赔罪。”
“你……难道没有安排人么?”
顾为经看向女伴,他真的惊讶了。
“没有!你不可能永远什么都对。”安娜板着脸瞪着他,过了两三秒,把眼神偏到了别处,“好吧,但你搞错了,那住爱彼迎的一家才是我安排的。”
“你看,我安排的明明天衣无缝。”
“那大叔真的是被我打动的!”顾为经简直要流出泪来了,天涯呀,海角,觅呀觅知音。没想到,世间除了那头荷兰大奶牛之外,仍然有艺术鉴赏能力如此高绝超卓之士。
“要去相信艺术的力量,要相信生活之中那些最美好,最纯真的情感。”安娜点点头。
“不过,现在,你要说——对不起,伊莲娜小姐,我错怪你了。”女人话风一转提醒道。
“对不起,伊莲娜小姐,我错怪你了!”顾为经笑,“当然,我经常会犯错。”
安娜笑了笑。
她挑剔的看了看顾为经,舒服地坐回了椅子上,关闭了汽车座椅屏幕上的拍卖直播,再也懒得看一眼。
“没关系,我原谅你。”
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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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幅拍卖作品,最后一次确认……起拍价格是100万美元,现在还不是您的,下一个价格是110万美元。”
拍卖会现场。
拍卖行的高级合伙人按照规矩,例行公事般的最后一遍询问道。
“好了,好了。要平静。”
贵宾室里的老杨就很平静。
“我听说过一句谚语,说一个人即使胸膛里有雷电炸响,脸上也必须一点神色都不显露出来,安详的像是没有风的湖面,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当得上将军。”
将军老杨看着苦瓜脸的马仕三世,很不满意。
他就和老顾总结过,千万不能当谢安。
不酷。
不够硬汉。
至于这家伙这样的,更是一点成熟男人的张力都没有,别说当上将军了,连当他手底下的士兵,杨老将军都不带搭理的。
太没城府了。
老杨想带你飞,都带不动。
“要稳。男人就像石头,就是要和命运碰一碰,看看谁更硬。”杨德康沉声说道:“等会出去拍卖会,在那些媒体的镜头面前千万别这个样子。本来大家都在看你笑话。你再这样,不是上赶着被人指指点点么!”
瞧瞧你那没见过钱的样子,马仕三世,老马,你得支楞起来啊!
“要视金钱如粪土懂么?”
如石头一般坚硬的老杨重复道:“视金钱如粪土——咦——”
杨德康忽然一怔。
因为拍卖师正看向台下,正在整场拍卖会就快要结束的当口,忽然有人举手了。
“你好,刘先生。”拍卖师认出了那位举手的人,只是业内的一名知名买手,他正在和电话那边的雇主快速说些什么,似乎等待着对方做最后的确认。
“110万。”
拍卖师摇摇头。“来自刘先生的出价,现在价格是110万,下一个价格是120……”
“No No No.”
刘先生慌乱地挥了挥手,比划出了三根手指的手势。“不是这个价格,您能稍微等我两分钟么,我这里有些事情要商量。”
“抱歉。”拍卖师摇摇头,“拍卖有拍卖的规章。”
说是这么说。
但拍卖师还是等了起来,他很好心地问道:“您是想出103万美元是么,我可以给您这个授权——”
“不是这个价格。不是。”
“您真的确认么?确认自己现在精神正常,并且没有受到胁迫。”刘先生最后一次向电话那端的人询问道,他觉得对面那个人是不是嗑药了,亦或者没吃药了。
“好的,我是您的代理人,您非要这么做的话……”
“我也得到了授权。”刘先生看向拍卖台:“关于这件拍品,我的买家出价是——”
“三亿六千七百五十二万二千五百三十三点四五美元。”
刘先生费力的念出了长长的一大串的数字。
他把那个庞大的数字念到一半的时候,整个拍卖场就都沸腾了,喧哗声四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