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44章

  “只要你想明白了,叔就开心,叔来帮你。”

  “一颗复活石,旋转它,你还是可以去做你的哈利·波特。满足了么波特,你满足了对不对,你满足了!”

  可顾为经还是选择了拒绝。

  棺材盖轰然落地,豪哥重新躺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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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确定不后悔么。”

  安娜和顾为经在宅邸面前,等待着律师和国际刑警的到来。

  “你无法用虚无的金钱去购买真实的灵魂……这是我十八岁时就明白的道理。我见过他是多么的惶恐不安。”顾为经看着前方:“有些时候,只要一枚真实的金币就能阻止一座城市的溃灭,但这样的金币并不存在在这里。”

  “要对远方的苦难感同身受,即使它并不发生的你的身上。不能闭上眼睛不看,捂上耳朵不听。”

  为什么阿德里安的人生是不可接受的?

  为什么海德格尔——我只是在大学里教书,我也只是战争的受害者这样的言论如此的苍白。

  因为,他们在有能力做出选择的时候,没有做出选择。

  德国的哲学家和精神病学家卡尔·雅斯贝尔斯在战后出版了那本著名的《罪责论》,他把人世之间的罪责分为了四种。

  法律罪责、政治罪责、道德罪责以及——

  灵魂罪责。

  后两者分别指,一个人对他的所有的行为承担道德义务,不要拿“我必须服从命令”作为借口,罪行就是罪行,哪怕是奉命行事,也应该接受道德的审判。以及一个人有义务对世界上的一切的不公,尤其是发生在身边的,自己知道的罪行都具有感同身受的责任。

  当你有所选择的时候,沉默本来就是一种罪行。

  “那并不是他的钱,这里的每一分钱上都沾满了鲜血与苦难。就像海盗王希望交给法国政府换去自由的宝藏,并不是属于他的宝藏。那甚至不是法国或者葡萄牙珍宝船上的钱,那是从印度以及东方的殖民地掠夺而来的财富。每一克的黄金上都沾满了眼泪和鲜血。”

  豪哥是他认识的所有坏人里最坏的那类,比坏人更可怕的是,做个坏人,还摆出一幅“无辜”的嘴脸。他戴金丝眼镜,读法语书,说话细声细气,一幅人生导师的模样,也许骗到最后把自己的骗信了。

  《聊斋》里画皮的故事,鬼画好了皮,行走在阳光之下。

  “我不杀人!”

  “你杀人了!”

  “我没沾血!”

  “你满手都是血!”

  “无所谓,无所谓,是谁是我,我又是谁,是谁杀了我,又是我杀了谁,哦,哈利路亚,凯,我的甜心,你还不懂,黑帮杀人,国会山上的参议员也杀人,杀的比谁都多。军火贩子卖军火,国会山上的参议员也卖军火,卖的比谁都狠。有些人拿着公文包,打着领带,离开家前亲吻妻子,一天抢劫的钱比我一辈子的都多。”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规则,从来没有什么巨大的命运,有的只是权力的大小,有的只是永恒的竞争。世界是场拳击比赛,最后一个留在拳台上的那个人才是冠军。这个世界只有两种人,一种是做坏事会被惩罚的人,一种是做坏事会被赞扬的人,伟大的陀斯妥耶夫斯基已经说过了。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是能赢的人,一种是会输的人。物竞天择,适者生存,伟大的达尔文勋爵已经穷尽了世间的真理。”

  “哦,我年轻的朋友,有一天,我也要去当议员。”

  他的人生就像他的工作,撒一个天衣无缝的谎,画一幅真假难辩的画,所有细节都做的惟妙惟肖,考究非常。

  真正的原版美金的味道。

  真正的大坏蛋往往是以好人的面貌出现的。他说,这个世界上没有真美元,假美元,真美元,假美元,通通都是美元。

  只要你有一刻放松警惕,只要你有一刻感到满足,你就会认错了人,你就会——成为了他。

  我不沾血。

  狗屎。

  你浸泡在血池里,你闭上眼睛不看。

  你视而不见。

  总要有人做,这就是世界的规律。

  狗屎。

  人是应该知道什么对的,什么是错的。哭声充斥着耳边,你堵上了自己的双耳。

  你听而不闻。

  “我就是做一些正经绅士们都要有的消遣。”唐·柯里昂如此说。

  臭狗屎。

  十多年前,顾为经相信自己还是个最正义的年轻人,相信有一天自己会从手中的棍子里射出魔咒的时候,他就说过了自己的答案。

  他说你开枪吧,你杀了我吧,可我就是瞧不起你。

  现在他年纪大了。

  他不相信天使,不相信神话,不相信那些洁白无瑕的艺术家和他们光华璀璨的人生。

  他不相信壁橱里住着哈利波特。

  他意识到自己鲁莽,傲慢,贪婪,虚伪,不尊重人。

  他意识到自己犯了无数桩错误。

  但只有这个。

  只有这个答案没有变。

  对不起,我拒绝,我就是瞧不起你。不管这个加码是一个红包,是一张支票,是一辆车,还是整整23亿美元……

  一块所谓的“复活石”。

  答案都一样。

  这是他人生里最骄傲的事情,他一瞬间,觉得年少时的那个人重新拉住了他的手。

  “我拒绝。”

  顾为经摇了摇头。

  他看着手上的这张便签纸——【我在结束时打开】,他忽然轻笑了起来。

  他看向安娜。

  “再说,哈利·波特的故事里不早就说了么。复活石无法带来真正的复活,所有想要靠着复活石逆转生死的人,最后带来的只有无尽的失望以及更大的悲伤。”

第1144章 人生回响·圣地亚哥的渔夫(六)

  【大学的教师们认为:“我们是Nazi的反对派,我们能无拘无束地进行讨论,我们实现了自己的精神追求。我们会逐渐地改变一切,直到找回过去的,失落的德国精神。”对此我们的回答是:“你们在自我欺骗!你们傻瓜式的自由是以随时随地的驯顺为限制条件,你们在沉默中屈服,你们的斗争仅仅是元首希望看到的假象。你们在帮忙埋葬德国精神。”】

  【任何一个——任何一个在1933年抱着错误的理念,在Nazi的宣传之中找到自豪感的成年人,都绝不可能是单纯无辜的。】

  ——1945·(德)卡尔·雅斯贝尔斯《罪责论(德国的罪责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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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在自我欺骗。”顾为经靠在庄园长满藤蔓的围墙边,说道:“复活石从来带来不了真正的复活。它只能营造复活的幻象。”

  “那个人——”

  画家用手指指着前方的庄园。“那个人把我当成了他的安非他命。他想通过我来对抗他的恐惧与绝望。所以他对我很慷慨,所以他一次次地加码,一次又一次……”

  豪哥绝望地挥洒着金币。

  1000美元,10万美元,100万,300万,20亿。给你,给你,都给你,全都是你的。这所有的一切,全部都给你。

  “如果我有片刻感受到了满足感,如果我有片刻在这个宏伟的庄园里感受到了真正的安宁与对自己的自豪。如果我有片刻遗忘了他到底是做下怎样可怕的事情,此间华美景象的背后凝结着怎么样的血海。我就会成为了他的同谋与帮凶。”

  “选择沉默,选择视而不见,听而不闻,既是帮凶。”

  按照和魔鬼所立下的契约,浮士德只要有一息时间,对眼前的现状感受到心满意足,他就会被收走灵魂。

  伊莲娜小姐没有说话。

  “好吧,其实多少可能会有一些遗憾吧。”顾为经轻轻地笑笑,摇了摇头。

  谁不会遗憾呢。

  眼前所呈现出的这真的是圣诞夜的火柴棒才会映照而出的美丽生活。

  全能大画家顾为经的职业生涯有一个童话式的开端,而他……亲手戳破了这个泡泡。

  孩子,是时候该长大了。

  “后来我想开了。”

  “那天的电话里,我问了我爷爷最后一个问题。”顾为经抱着手臂,“关于海明威的,你猜是什么?”

  “猜不到。”女人摇头,她顿了一下,“是和海明威的死有关么?”

  “对啊。”

  顾为经问顾童祥,可是……海明威还是自杀了啊。

  这个留着络腮胡,和毕加索一样爱好看斗牛,以精力旺盛著称的美国硬汉用双管猎枪直接打爆了自己的脑袋。

  “这样的结局……到底算是被生活打败,还是被生活毁灭。他打猎,抽烟,写作,旅游,睡各种各样的漂亮妞儿,最后的结局却是自杀。这到底算是什么?”

  海明威死了。

  卡夫卡在忧郁之中死去。

  茨威格,在奥匈帝国皇储被刺杀的那天,还在敌国度假,充满乐观气质的跟朋友吹牛皮说战争是不可能发生的人,在异国他乡对往昔无限的追忆之中写下了《昨日的世界》后,和妻子双双服药死去。

  梵高对自己的心脏来了一枪。

  罗斯科怀着对与艺术市场资本化的无限失望,用剃刀割开自己的手腕,在工作室里孤独地离开了人间。

  这些人全都死了,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所以顾为经在非洲的酒店里,一边醉,一边吐,一边看狮子,一边在便签纸上一遍一遍地写——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有些时候,你发现你就是没有办法赢得这个世界,就像顾为经发现,他使便了浑身解数,却没有办法赢下亨特·布尔。

  这就是命。

  你得认命。

  童话故事的主角们拥有着书写命运的特权,但在粉红色的泡泡之外,命运对于普通人来说,则是坚硬且不可摧折的铁律。

  此树婆娑,生意尽矣,是枯是荣,是兴盛还是衰亡,皆是命数。

  迈克·柯里昂,人家是美国的战争的英雄,在瓜岛和日本人拼刺刀,那是真正刀枪里滚出来的汉子。所以他特别瞧不起他老爹的那一套,所以他相信美国精神,他喜欢凯,聪明而杰出的都市女性。

  可有一天。

  当柯里昂一枪把对面的条子爆了头,孤身一个人在西西里流亡的时候,他忽然就悟了。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

  他忽然就理解了他的父亲“唐”的作风,他忽然意识到当律师或者国会议员就不是他的命。他不够好,他流的血不够好。他就是一个正经的西西里人,流着西西里的血。他就是要在西西里的山野间散步的时候,看到了一个丰满的乡下女孩,然后“挨上一道霹雳”的。

  所以,他真正的成为了下一代的唐。

  所以,当他从西西里归来的时候,他把五大家族领袖拿芝加哥打字机全都给突突了,他比他老爹还硬,他比维克多·柯里昂还狠。亲兄弟该杀也照杀不误。

  “一个人只有一个命运,顾为经。”

  人家豪哥也有话说啊,这不是他把你丢去喂鳄鱼,这是这个世界把你丢去喂鳄鱼。这不是他非要做坏事,只是他的命运让他做坏事。

  这是世界施加于我的命运,你却要责怪我,波特?

  人家伊莲娜家族过的是什么生活啊,他过的是什么生活啊。当好人谁不会啊,热爱艺术谁不会啊,如果能选择当被全世界爱的天使,谁愿意去当被全世界恨的魔鬼呢?

  如果你生下来就发现,自己拥有十个世纪也花不完的钱,谁不会热爱艺术,谁不会去讲漂亮话?

  所以道德是没有意义的。

  唯一有意义的就只有命运。

  如果这是命运施加给他的一切,那么当豪哥在他的庄园的葡萄藤下,当他在法国的黄金海岸边遥望着毕加索的旧居的时候,他凭什么不可以说——

  “Life is so beautiful.”

  顾为经还太年轻,不明白生活的真谛。

  顾为经还太稚嫩,不明白命运的残酷。

  年轻的英雄相信着自己总是能够战胜命运,俄狄浦斯不相信自己的人生是被写好的悲剧,阿喀硫斯还在战场上攻无不克,战无不胜,而另一端,城墙之上,特洛伊的王子和海伦相拥在一起,觉得他们会长长久久,白头偕老。

  这就是命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