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倾倒着咖啡壶。
“希望我不是你的马路天使(注)。”安娜捧住咖啡杯,轻轻旋转着,用德语说道。
顾为经大笑。
(安娜说的这是一个文化双关梗。天使还是魔鬼——马路天使,这是十九世纪小说里,用来代指妓女的文雅说法。又代指曼小说里的经典情结。)
“你知道的,小说主人公,那个艺术家写得其实是尼采。尼采和贝多芬的混合物,现实的贝多芬,精神的尼采。你喜欢尼采对吧。”
“第二名。”安娜翘起尾指。“第一名是海德格尔。”
“轻慢用。”顾为经往咖啡杯里加了一勺奶。“女士。”
“谢谢您,先生。”安娜一丝不苟的点了点头。
顾为经坐在对面。
两个人在阳光里,慢慢地喝着咖啡。
“1933年,海德格尔成为了小胡子的御用文人,出任弗莱堡大学的校长,他公开拥护德国当时的种族政策,并希望将尼采的哲学和小胡子绑定。”顾为经端起咖啡说道。
“干杯。”
伊莲娜小姐把咖啡杯放到了一边。她想起了当年顾为经狂嘴炮的话语。
嘿。真棒,安,你知道还有谁喜欢尼采么?
阿道夫,那人叫阿道夫呢!
他就是知道安娜的敏感肌在哪里,有些逼人就是欠拿起拐杖狠狠的抽上两下。
“别生气。”顾为经预判了伊莲娜小姐的预判,“我没有说喜欢尼采或者海德格尔有什么错。他们都是重要的哲学家,但我会说,尼采就算了,起码海德格尔整个人的人品是很糟糕的。”
“不是我错了,是时代裹挟了我,喔喔喔,我没有错,是时代的错。我只是无辜的时代的一份子。我就是被历史玩弄的受害者。我就是在大学里教书而已,大学里教书惹到谁啦!我难道也没有遭到战争的波及么?这是海德格尔一生的论调。你认同这样的观点么?”
“不。”安娜说。“如果它没有罪,那么那些集中营里的人才有罪么?”
“哲学史的耻辱。”顾为经说道。
“哲学史的耻辱。”
“这就是我喜欢《浮世德博士》的原因。”顾为经说道,“我就是在大学里教书而已,我就只是做做我的艺术而已。”
“不。”
顾为经说道。
“不是只是如此而已。远远不是。”
那是一本双线叙述的小说。
个人的毁灭与世界的毁灭交织在一起。
阿德里安·莱韦屈恩在工作室里,疯狂地创作着那部“绝世”的乐章,他恋爱,他与魔鬼签定契约,准备创作那部传说之中的《启示录》。
而在另一边。
在音乐创作的同时,整个国家都发了疯,一战爆发,德国扩张,小胡子上台,集中营,轰炸,屠杀。
世界的命运和疯狂的音符紧紧绑定在一起。
“我们为什么不能躲在小天地里。我们为什么不能躲在小宇宙里。这个世界这么让人疲惫,这么疯狂,这么让人不安。为什么你不能过好自己的生活就行了。”
顾为经说道:“我曾经长时间问过我自己这个问题。在曹轩收我做弟子的那一天,我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曹轩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了同样的事情,遇到了满腹不安的孩子向你求助,你要去帮他们。”
“当然,当然,我会去帮他们。可这个世界上,不公平的事情那么多,需要帮助的人那么多,你帮的完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老天,你能把自己搞好,就谢天谢地了。如果有人能走到我的眼前,当然,你还是要拉上一把的。可远处的那些呢?闭上眼睛不就好了么。不是不帮,主要没那个能力,知道吧。”
“在柯岑斯老师的晚宴上,我又问过我这个问题。闭嘴就好了,为什么就不能闭嘴呢。眼睛一闭,一睁,第二天早晨就直接抱着定制手表回家了。我知道,你很想得到它。我答应过你的。”
“坏人又不是我当的。坏事又不是我做的,行业不公平现象又不是我来才有的。人家老师要把奖项颁发给你,那是老师给你面子,你抬手说不要就不要了,这不是给脸不要脸么。威胁谁呢?”
“如今,我已经挣了这么多钱,我已经成为了这个世界上最富有的画家之一,为什么我不能关起门来做果核里的国王?我认真的考虑过,办一个什么富豪学猫叫培训班什么的。一个人先收他100万美元。”
“真想挣钱,大约总是有办法的。”
“那么,为什么不呢?”顾为经反问道。“外面雨打风吹,你的眼前仍然阳光普照,春暖花开。”
安娜静静地听着。
伊莲娜家族热爱艺术。
当世界陷入毁灭的尘烟的时候,伊莲娜家族在热爱艺术。当一个普利茅斯乡间的煤矿塌方,随随便便死了几百人的时候,伊莲娜家族在热爱艺术。
当整个工厂工人平均寿命是15岁的时候。
伊莲娜家族在热爱艺术。
战争?
拜托,那和伊莲娜家族有什么关系,他都不忠诚于皇帝了,你还要怎么样?
死人?
拜托,那和伊莲娜伯爵有什么关系。他们家的地那是走合法手续买的,商业投资……tmd商业投资懂么?法律是英国人的法律,公司是美国人投资的。他们就是单纯分个红而已。
分个红有错么?
有问题去找维多利亚女王啊,是英国人的法律允许5岁的小孩扫烟囱的,又不是伯爵一手一个塞萝卜一样塞进去的。
你去给美国总统发电报啊。
关伯爵阁下什么事吗。伯爵阁下听到这样的消息,他都痛苦地落下泪来了。
堂堂伊莲娜伯爵都哭了,你还要怎么样啊。
坏人又不是他当的。
坏事又不是他做的。
行业的不公平,又不是他来才有的。人家伯爵既不支持劳工,又不支持战争,这难道不算是白莲花了么?
人家爵爷就在那里热爱艺术了,够无害了吧,难道这还有错么。
宠辱不惊,闲看亭前花开花落。
去留无意,漫随天外云卷云舒。
喏,这个——就叫做热爱艺术,这个就叫做贵气。
“我想,这应该就是原因。”顾为经把托盘上的两张纸,拿了出来。画家和女人一人一张。
“是你们去而不是我去。音乐家阿德里安说道。他不需要参加战争,他不需要手染鲜血,什么都不需要,他什么都不没有做,他只是创作着艺术品。而另一边——在开始的几个星期,一切都是如此的顺利。”顾为经说道。
就像一出男女主角对答的舞台剧。
“列日早已落入我手。我们打赢了洛林战役。”安娜接口道,她的声音简明有力,像是女宣传员守在无线电台边,大声朗诵着前线传来的电报。
“按照酝酿已久的大师计划,我们调头用五个军的力量越过马斯河,拿下布鲁塞尔,那幕尔,取得了沙勒罗瓦和隆维的胜利,赢得了……”伊连娜小姐手指托着纸页,“我们插上了翅膀,我们得到了战神的眷顾,受到了命运的青睐。”
“当然。”顾为经的声音转而低沉。
“杀人放火在所难免,杀人放火,在所难免,杀人放火在所难免!而能够坚定的承受这一点,则是我们作为男子汉应尽的责任,也是对我们的英雄气概所提出的最基本的要求。”
顾为经顿了顿。
“我记得那是一个干瘦的高卢妇人站在一座小山丘上。他的脚下已是一座被烧毁的村庄。‘我是最后一个’她冲着我们叫喊,那种悲痛的心情,恐怕是任何一个德意志妇人都不曾有过的。她举起拳头,对着我们说——”
安娜的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又变得有些凄厉,像是一个老妇人那样。
“十恶不赦。”
“十恶不赦。”
“十恶不赦。”
女人的声音和男人的声音混杂在一起,像是一首未完工的复调音乐。
在托马斯·曼的笔下。
那时,当他想象之中的贝多芬在德国的宁静乡间宅子里创作着那首激情四射的《启示录》的时候,整个法国正在被熊熊燃烧的火焰吞没。高卢的妇人正在发出着撕心裂肺的诅咒。
而在这里。
此时,当顾为经和他的经纪人正在宁静的法国海岸边的宅子里玩着激情四射的Roleplay小游戏的时候 在美国。
芝加哥的拍卖场里,他们过去倾尽十年心血所打造着的艺术帝国,也正在被熊熊燃烧着的烈火所吞没。
高卢老登马仕三世也正在目睹着一切,看着艺术帝国的崩溃,那条无限延伸的金钱长河在他面前干涸。纵然马仕三世已经得到了顾为经送给他的跳船船票 他心中那种撕心裂肺般的感受,恐怕也是德国小登奥勒·克鲁格所无法想象的。
“素描画稿,《恒久的莫比乌斯》,起拍价格5万美元。下一个价格是6万美元。目前还不是您的——”
拍卖师扫视着众人,和任何一个看向这里的买家进行眼神对视。
“这是最后一遍了。”
他拿起拍卖锤,蜻蜓点水似的轻敲了一下,拍卖锤所发出的声音和成交的声音截然不同。
你几乎只能看见他的动作,却听不到任何的响声。
像是无声的戳破了一个泡沫。
“素描画稿,《恒久的莫比乌斯》。”拍卖师宣布了最后的判决,“流拍。”
一场拍卖会有高峰也有低谷。再顶级的拍卖会,也没有件件千八百万美元的。
素描画稿相对于大尺寸的“严肃”作品,价格相对低一点,本身来说很正常。
但流拍就不正常了。
就算偶尔藏品的设置或者拍卖的节奏有问题,流拍一件能接受。
那么。
连续四件流拍,那更是不正常之中的不正常。
不正常之中的不正常不再仅仅只是“不正常”这样的形容就能概括的了,它不光不正常,而且不体面。
它很难看。
马仕三世觉得这场拍卖会举办本身就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办到现在,办得不像拍卖会,反倒像场葬礼。
艺术家顾为经的葬礼。
一场极度难看,极度不体面的死亡。明明拍卖会的会场很安静,甚至连那些打电话的交谈声都安静了许多,可在这死一般的静谧之中,马仕三世仿佛看到了他的钱,顾为经的钱,伊莲娜家族的钱在燃烧的烈火之中化为了灰烬。
一幅曾经估值达到上千万美元的藏品最后只卖到了150万美元,这当然是一场大火。
而市场信心崩溃不光体现在那些大件的藏品之上,同样也清晰地体现到了这些小件的藏品之上。甚至会花几万美元买藏品的玩家,可能要比会花几百万美元,几千万美元的玩家,对于价格变动更敏感。
前者还有老子就是喜欢,我买我开心的可能性。
后者几乎都会要求预期回报率。
而市场给出了目前对于顾为经的投资预期回报率的评估——是零,是无,是空虚。
是连续四件藏品的流拍。
这同样是一场连绵不停的大火。
第1142章 人生回响·复活石(四)
一亿美元有多重?
不知道。
一亿美元燃烧起来的火海又有多亮?
很难说。
香江老电影《英雄本色》里,潇洒倜傥的周润发,卷起100美元的钞票点烟的那个镜头,是整个香江电影工业乃至亚洲影史最经典的镜头之一。当年脖子上披了个白毛巾满大街溜达的老顾一直觉得,那是相当的哇塞,堪称是男士风雅的真正典范。
那么孤独的火苗,映照出了男儿不可一世的侧脸。
又酷又帅!
又酷又帅!
一亿美元是一百万个一百美元,一百万张富兰克林,一百万个孤独的火苗聚在一起,那样噼啪燃烧着的烈火,应该能让世界的另外一端也看得见。
《艺术市场的困境——从一画难求到无人问津,两年时间,顾为经到底经历了什么?》
《金钱游戏——带你拆解艺术品投资的底层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