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光生的意义没有了,连死亡的“存在”都被消解了大半,看着叶片上所凝结的水珠,他以为对方会说“此树婆娑,生意尽矣!”
而实际上,对方却在电报里说——
“别犯傻了,赫里内勒多。马孔多八月下雨很正常。”
“别犯傻了,为经。”
顾童祥如此平静地说道:“从始至终,觉得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只有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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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听我说。”
顾童祥说道:“我这辈子经历过战乱,挨过饿,见到过炸弹爆炸,把人炸得血肉横飞的场景。到了老了的时候,我过上我以前想都不敢想的生活,我的车库里停着价值几十万欧元的法拉利。”
“我当然不会觉得这一切是理所当然的。”
“我当然知道,我能获得这一切,是因为我有一个好孙子。这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光头老汉盯着镜子里的自己。
“但是为经。”
“我还是不能接受你刚刚说的话,我不能接受你刚刚的哭诉。”
“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这个世界当然不公平了,这个世界不公平的要死。可是我把刚刚你对我说的那句话还给你,一辆法拉利,价值几十万欧元,这是你挣的,这是很多人一辈子都挣不到的钱。你过得是怎么样的人生啊——”
“今天,你是世界上最成功的大画家之一。”
顾童祥说道:“你是这个行业有史以来最为富有的人之一,你住在大庄园里,你有上亿美元的身价。你的画稿摆在那些最顶尖的博物馆里,你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女人。你给你的爷爷送一份礼物,就价值几十万欧元。”
“我就是一个庸俗的人。”
“你取得这样的成就,我当然很开心。可我接到你的电话,你哭诉着对我说,这个世界真不公平,这个世界真不公平,这个世界真不公平。”
“我是你的爷爷,你哭了,我的心都要碎了。”
“可即使我是你的爷爷,我也没有办法安慰你,因为我就是忍不住在想,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软弱的话,这是我这辈子听到过的最傻「哔~」的话。”
“软弱到我没有办法忍,傻「哔~」到我没有办法忍。”
“如果你过着这样的人生,最后对自己人生的总结是,这个世界真不公平。那你让这个世界上其他那些人怎么活啊。”
“你压根就没有把其他人当成人看,你也没有把曾经的我当人看。”
第1136章 树影婆娑,热爱生活
“你根本搞不懂我的意思,你根本不明白我经历过什么——”
画家摇着头。
这样的电话有什么意义呢?
顾为经觉得顾老爷子简直固执得难以沟通,他们活在截然不同的世界里,一层可悲的代沟笼罩在这对曾经亲密的爷孙之间。
简直是在鸡同鸭讲。
软弱?
这不是软弱,他的痛苦,他的迷茫——一切的一切都如此的真实。此间的情感绝对不是无病呻吟,此间的情感清清楚楚地浮现在他的心间,灌了再多的假酒也无法将其洗去。
一个手染鲜血,罪行累累的人,每天活在对于死亡的恐惧里,还要在那里强撑着按着别人的脑袋逼人家对自己说——“Life is so beautiful!”
这无疑是虚伪的。
这无疑也是荒谬的,也是可悲的。
同理。
如果一个坚持不愿意手染鲜血,一个坚持想要在纸醉金迷的大染缸活得清清白白的人,每天活在对自己有朝一日彻底变得面目全非的恐惧里,然后他坚持不下去了,在家边的小溪边徘徊,想要选择清洁纯白的死。
这时候旁边跳出来个傻帽,非要强按着他的脑袋逼人家对自己说——“Life is so beautiful!”
这同样是虚伪的。
这同样也是荒谬而且可悲的。
不知什么时候,他的爷爷顾童祥已经变成了一个虚伪,荒谬,而且可悲的人了。老爷子就像一位身着绫罗绸缎,不闻人间野火的光头和尚,一遍一遍地念着阿弥陀佛。
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念阿弥陀佛有什么用?
阿弥陀佛当然永远永远是对的,可从他的嘴里吐出来,却似乎离生活的距离太过遥远。
顾老爷子,这位光头的老汉,一边享受着他所提供的生活,一边像敲木鱼一样敲着顾为经的脑袋,一遍一遍地说着“要坚强,要坚强,要坚强。”
这话当然永远永远是对的。
可从自己的爷爷的嘴巴里吐出来,却又似乎离顾为经的人生太远。顾童祥似乎就是不能理解,他的孙子是经受了怎么样的磨难与痛苦,才得到了看上去“So beautiful”的生活。爷爷似乎就是不能理解,顾为经所得的一切,都不是平白地得来的。
他完全无法想象顾为经这些日子经受的压力与惶恐。
他就是不理解。
他的宝贝孙子顾为经已经坚强不下去了,或者说,他能选择的最强、最硬的方式,就是拿起桌子上的那柄双管猎枪,朝着自己的脑袋来一下。
顾为经已经被逼到了绝路。
一个人若还有其他的路可以走,绝对不会对自己举起枪。
一个人对自己举起枪,无论这看上去多么的荒谬可笑,多么的矫揉造作,也不能说这样的情绪完全是虚假的事物。
他只能用这种最鲜血淋漓的方式捍卫他自己的领地,像是一只中了枪的狮子,用最后的一声怒吼来体面地告别。
结果顾童祥还在那里拍拍他的肩膀,跟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老大爷一样,大言不惭地说着什么——“要坚强。”
他。
顾为经。
到底还要怎么样,才能算是真正的坚强。
“我不想再说了,爷爷,你过上了好生活过得太容易了,你过上梦寐以求的人生,过得太容易了。这让你产生了一种幻觉,觉得这一切是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得到的。”
“我和你说。”
“这一切都不是平白得到的,全都不是。这个世界上每一份礼物都是有代价的,我支付了我的代价,我支付了我的鲜血,我的汗水,我的泪水,这所有的一切……”
“我的努力,安的努力,所有的一切,它们才换来了我今天的生活。”
顾为经最后说道。
“我也很努力!”顾童祥指出了重点,“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我也很努力。我也付出我的努力,我的汗水,我的泪水。”
“但所有的这一切,我都没有得到。”
“另外一个‘亲爱的安’也很努力。那个写《安妮日记》的小女孩,她也付出了她的鲜血,她的汗水,她的泪水。然而她甚至没有活到你这么大。”
老爷子声音平滑地像是湖面。
“当她死在贝尔根·贝尔森集中营的毒气室的时候。”
“她十五岁。”
“不是每一个顾先生和‘亲爱的安’,付出了所有努力就都能获得了他们儿时梦寐以求的生活。你觉得的呢?”
老顾一只手拿着梳子,一只手给杨德康发信息,作为每日装逼的记录。
「不是每一个顾先生和‘亲爱的安’,付出了努力就都能获得了他们儿时梦寐以求的生活——这句话很硬,很Man,我觉得可以收录到将来的回忆录素材里去。」
日装一逼。
Check!
“这能一样么?”顾为经被气笑了。
“为什么不。”
顾童祥反问:“你整天喜欢说大家都是人,人同此心,人同此理。但到你身上就不一样了。尽管付出了努力,他们还是不配拥有和你一样的命运。”
“抽象的平等可以,真正的平等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对吧?”
顾为经一时不知道该如何作答。
这通常是他用来嘴炮安娜·伊莲娜的话,有朝一日,射出去的子弹击中了顾为经自己的眉心。他本能地对顾童祥的话语感到反感,他又不知道应该如何反驳。
“总而言之,今天你所获得的一切都是自己的努力所得。你付出了其他人没有的努力,你非常认真地读书,学习成绩特别好,毕业于最好的学校。你画画特别努力,你没有休息时间,你拥有最好的老师,所以……你今天取得的一切都是理所应当得到的。”
“这个社会上,所有成就不如你的人,原因都是他们不如你努力。”
“这个社会上,所有成就比你强的人,原因都是这个社会真不公平。”
“逻辑倒是很自洽。”
“真棒。我的孙子顾为经是这个天底下最为优越的人。祖宗保佑,我们老顾家家里竟然有一天出了一个上帝。”
顾童祥给自己的孙子顾为经点了一个大大的赞。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顾童祥很好奇。
顾为经没吭声。
“我亲爱的孩子。”老人顿了顿:“这件事情很简单。你到底为什么要打给我。如果你觉得受伤了,打电话过来寻求安慰。我就给你安慰。如果你为童年的事情觉得愤怒,打电话过来是需要我说对不起的,那我就说对不起。”
“对不起,为经。”
“我不是一个完美的人,我不是一个完美的爷爷。我没有经验,在你的教育上犯了很多的错误。”顾童祥说道。
“我说这些不是为了给自己开脱,而是在说,即使我没有说对不起,你也要有一颗慈悲的心。不是对我,而是对你自己。不是放过我,而是放过你自己。”
“可如果你打电话过来,是为了告诉我,你是上帝。”
“那——”
“你要我怎么回答你?你要我给你磕一个头么?”
“我不是那个意思……”大画家被屌的有点眼神空洞,不知所措:“我实在太难受了,我不是全知全能上帝,恰恰相反,我很痛苦,你懂么,我也很迷茫。”
“懂得。为经,懂得。”
顾童祥点了点光头。
“我没有说你的感受是虚假的,我只是在说,当世界上随便都能找到几十亿个羡慕你的生活的人的时候,在那里抱着头大喊这个世界真不公平,这个世界对真不公平。这听上去太傻「哔~」了。”
“傲慢。”
老爷子补充道:“哪怕我是你的爷爷,我也觉得实在是傲慢到根本难以忍受。”
“这个世界当然不公平了。为经,你和安娜不同。你不是出生在宫殿里的人,贫穷环绕着你。起码在我年轻的时候,贫穷环绕着我。这个世界不是天国。战争、饥饿、犯罪……几百万人几百万人在死去,几百万人几百万人在流离失所。”
“他们不是消失了。这些事情不是不再发生了。”
“只是你离开了,只是我离开了。”
“我们不是什么真正坚不可摧的人,我觉得人的命运在巨大的时代浪潮面前,就像是干枯的树叶一样脆弱。当然可以走,当然可以逃离贫穷。可……这不应该是丢弃掉同理心的理由。”
“我都说了,这个世界不公平。”顾为经说道。
“是啊。你说了。”顾童祥点头,“但你知道你的话听起来像什么么?你说的是这个世界对我真不公平。你说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像是我好对,这个世界好错。我好对,这个世界好错。”
“你现在是住在宫殿里的人。你刚刚说的并不是这个世界不公平——你说的是,这个世界不公平——对我。”
“你说的是,这个世界,对,我,不,公,平。”
「你让我怎么答你?」
「你让世界上那些真正什么都没有的人,怎么活?」
“软弱,太软弱了。”顾童祥说道。
“我一直觉得如果住在宫殿里的人在那里说这个世界真不公平,未必代表着他多有同理心。说话总是很廉价。但最起码,他还愿意装成拥有同理心的模样。”老人说道:“可如果一个住在宫殿里的人,整天在那里说的是这个世界对我真的很不公平。”
“那代表着他一定没有同理心。”
“他的心里已经装不下任何其他人了。”
顾童祥酷酷地把梳子装进西服胸前的口袋里。
老头盯着自己锃光瓦亮的脑袋,觉得仿佛是爱迪生发明了灯泡——无边的智慧之光从他的高级额头散发出来,普渡着人世之间那些迷惘的魂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