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32章

  这个酒店的桌边就将只剩下水、蛋白质、脂肪、矿物质以及糖类。

  顾为经慢慢地写着。

  「我的一生,就是在抗拒结束生命的欲望之中度过。」

  “他的一生就在抗拒结束生命的欲望之中度过?”

  顾为经想着,是这样么,大约不是吧。

  他是个惶恐不安的人,但他依然度过了很多快乐的时光。他这么写是因为他觉得这样写很酷,他这么写是因为他觉得大艺术家在才华消逝之后的生命的末路时,就该这么写。

  就像什么战国大名落败后写的辞世诗。

  他想象着安拿着这张纸片,泪水一滴一滴地落下,将它浸透时的模样。安娜一定能认出来,这句话是她喜爱的卡夫卡的名言。

  现在。

  他要去做卡夫卡了。

  要不然说顾为经这种狗逼就是个tmd超级逼人呢。有事他从来不说,就那么藏在心里,这路人简直太讨厌不过了。

  萨拉取笑过安娜·伊莲娜是那种豌豆公主,一遇到一点事儿就撂挑子不干了。

  殊不知。

  顾为经才是真正的豌豆公主。有些话别人说出来,过了就过了,可能转眼之间直接就给忘掉了。顾为经不,他可记得超清楚呢。他看上去过去也就是过去,他会哭也会笑,和正常人没两样。可那句话,那些事会被他种在心里,慢慢让它生根发芽。

  即使是安娜·伊莲娜,她也没有办法睡出一千层床垫之下的一颗豌豆。

  可顾为经,他就是能感受得到一千个日日夜夜以前的一句话的力量,总是能在午夜梦回时对着月亮发着呆。

  他当年对着苗昂温发出的冷笑,他记了一千个日日夜夜。

  安娜当年对他下达的判决,他同样也能记得一千个日日夜夜。

  “顾为经。”

  “你这样的性格,你一辈子都没办法成为真正的大艺术家。”

  “我判决你死亡。”

  安娜是对的,也许顾为经就不是那种能够走到最高处的性格,他不够强,也不够硬。这十年以来,顾为经一直都在扮演着“大艺术家·顾”的角色,他扮演的很累,扮演的很恐惧。

  他就像玩着击鼓传花,传的不是花,传的是炸弹。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会犯一个滑稽的错误,就像系错了扣子的苗昂温,犯了一个“大艺术家·顾”绝对不会犯的错误,然后在全场人的嘲笑声里,被炸的粉身碎骨。让安娜所有的努力全部都付之东流。

  而这颗炸弹真的炸了。

  现在全世界的人都在嘲笑着他们,他们那么滑稽,他们那么的狼狈不堪。

  但这件事情最妙的地方在哪里?

  在于这个大炸弹竟然不是顾为经搞炸的,而是安娜的舅舅搞炸的。也许就算卡拉没搞炸这颗炸弹,顾为经未来某一天也会把它搞炸。

  但现实没有也许。

  现实的情况就是,顾为经小心翼翼地捧着炸弹,如履薄冰,然后那个卡拉叼着烟走过来一把从怀里抢走了炸弹,拍拍他的肩膀。

  “嘿小子,抽烟没劲,抽导火索才有劲儿!”

  卡拉拿着嘴里的烟屁股往那么一捅。

  嘭!

  炸弹炸了。

  太讽刺了,这炸弹竟然不是COSPLAY大艺术家滥竽充数的顾为经搞炸的,这炸弹竟然是一部家族史就是半部艺术史的伊莲娜家族搞炸的。

  “看看,这可不是我的锅!这可不是我的错。”

  但没关系。

  现在。

  顾为经则要化身卡夫卡,化身茨威格,化身海明威去拯救他们了。

  顾为经要真正强起来了,顾为经要真正硬起来了!

  不过是死亡而已,以死亡作为刺向敌人的利剑而已。

  奥勒可是小瞧他了,他十八岁的时候,就能面对着枪口放声大笑。顾为经更是对此感到轻车熟路,他是那种在绞型架上问对方“First time”的人。

  顾为经是死神的好朋友。

  卡夫卡在《判决》里写到那个儿子用自己的死去惩罚父亲,写到那个儿子从河上跳下去的时候,整个人有一种高潮一般的快感。

  而当顾为经在纸上写道,“我的一生就在抗拒结束生命的欲望中度过”的时候,他也有一种近乎于颤栗的感觉。

  “在我自愿且神智清醒的告别这个世界之前,我要履行最后一项义务。”

  “向我的经纪人安娜·伊莲娜表示感谢,向所有我爱的人和爱我的人表示感谢,向这个美丽的世界表示感谢。尽管这个世界有些时候并不那么美丽,尽管这个世界有些时候并不那么公平。”

  “过去十年之中,我自己所熟悉的那个世界正在旦夕之间崩溃。我的老师,我所最为尊敬的长者的死对我来说是一种精神上的沉重打击。我所相信,我所坚定的那些东西,在无声无息之间悄然破碎。也许安会告诉我,没有关系,不过只是重新开始。但我深知,若是从头再来,必定需要非凡的勇气以及力量。”

  “而属于我的勇气和力量,已经在长年的名利场的侵染之中丧失,我看到这个世界那么多的不公平,我看到善恶颠倒,指黑为白。我看到了在我们的行业里愚者被歌颂为圣徒,圣徒又变为了愚者——请注意,我没有资格指责这样的场景,因为我自己就是这样场景的一环。在我有能力发声的年代,我从未有任何勇气指出过这一点。我也并非在自怨自艾,因为我见过真正杰出的作品隐没于尘埃。也许我有幸可以不算作愚者,但我也同样远远离圣徒这样的字眼相差太远。”

  “丑恶的诋毁让我无法忍受,宏大的赞颂同样让我无法忍受。”

  “我变得疲惫不堪,并且面目全非。”

  “所以,我判决自己死亡,我判决自己不以一个被众人所环绕的艺术家的身份死亡,我判决我以一个疲惫的普通人,一个迷茫的灵魂身份死亡。”

  哈利死了。

  在日出的时候,哈利死了,带着他腐烂的才华一起。

  海明威,一个永远留着留着络腮胡和毕加索一样热爱斗牛的硬汉,在意识到自己才华消逝的时候,举起猎枪插进了自己的嘴里。

  随着一声枪响,鲜血涂满了卧室里的整整一面墙。

  不愧是硬汉。

  连他的死,也死得那么的浓烈。

  “我认为。”

  “我个人最具有浪漫的英雄主义的行为,就是十八岁那年在西河会馆里死去。但是没有。幸好没有,也很遗憾没有。”

  “既然我没能在年少时作为英雄死去。”

  顾为经写道:“那么在名利场里被浸泡了这么多年之后,能够体面地退出这场游戏,能够在被彻底浸染的面目全非之前,变成曾经的自己最不喜欢的人之前,作为一个普通人死去。”

  “这样也好。”

  “那么,向我过去的所有朋友们致意!”

  复活节。

  复活节。

  就当有一场属于“复活”的伟大仪式。

  顾为经一边写着自己作为普通人的死亡,一边想象着,在自己死后,那个伟大画家的重生。想象着全世界的报纸和媒体都在歌颂他,歌颂他“伟大而贞洁”的艺术气质如何不容于这个世界。

  如今的所有诋毁,所有攻讦都将随着这一声枪响而悄然消散。

  文森特·梵高。

  一个流浪的画家,随着死,变为了人类历史最伟大的大师。

  马克·罗斯科。

  一个为商业性和艺术性之间的矛盾而终身困扰的画家,一个因为拒绝成为奢侈品而退还了价值200万美元订单的画家,随着他的死,作品的价格记录迅速冲上1亿美元。他成为了全球所有顶尖收藏机构和大买家的价值标杆,成为了奢侈品中的奢侈品。

  这个世界就是如此的幽默好玩。

  是啊。

  山穷水尽的他还可以做这场游戏最后的大赢家。

  顾为经还是有大招可以放的,以他如今的地位和媒体知名度,只要他选择扣响扳机,那影响力可比当年的梵高大多了。那么他就能把奥勒·克鲁格淦翻在地,他就能把所有诋毁他的媒体淦翻在地。他们会像秃鹫一样盘旋在他的尸体之上,却唱着赞颂圣徒的歌。

  Oh,SHIT!

  Oh,哈利路亚!

  Oh,顾为经!

  Oh,顾为经!

  Oh,哈利路亚。

  Oh,Shit!

  顾为经,哈利路亚,SHIT,SHIT,哈利路亚,顾为经。

  顾为经一边写拿出手机,最终还是拨通了一个电话号码,那是他的爷爷顾童祥的,他还是想找人聊聊。

  他是哈利。

  尽管顾为经所爱的《哈利·波特》里写,选择死亡,这注定是一条无人可以陪伴的道路。

  但顾老头所爱的《乞力马扎罗的雪》里,哈利是在海伦陪伴之中死去的。他们是爷爷和孙子,对顾为经来说他足够亲近,能够带给顾为经些许安慰,而顾童祥又足够迟钝,他不会像安娜那样立刻明白顾为经的心中所想。

  更关键的是——

  没有人,比,顾童祥,更懂,海明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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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电话被接通的时候,顾童祥哼着小调,在镜子面前梳着自己的大光头。

  这是一个相当吊诡的场景。

  餐厅的卫生间里,一个西服革履脖子上挂着尼康FM2胶片相机的老汉,正对着镜子,拿着梳子细致地把光头梳成偏分的造型。

  实在太诡异了。

  为什么一个人在梳头时,神色看上去这么……三分的洒脱,七分的庄严,就好像什么北欧战士在战前大口痛饮,饮完酒,梳完头,要提起刀剑从街这边砍到街那边一样。

  更重要的是……

  为什么光头还要梳头呢?

  光头为什么还要梳头,这真的是一个颇为复杂的哲学问题,但老顾同学自有答案。

  首先。

  顾童祥成为了一个光头,这是过去十年里,顾童祥做出的最重大的决定。十年过去了,奥古斯特的绒毛都白了,而顾童祥前额的发量也变得越发岌岌可危。

  终于。

  在三年前,在考虑过了植发手术的可行性之后,他还是选择了全新的造型,拿起剃须刀,自己给自己刮了个崔轩祐同款的大光头。

  这就涉及到了顾童祥自己的核心装逼出装。

  他不是变成了秃头,而是自己给自己选择了光头。

  “选择,选择很重要!”

  如果你变成了秃头,说明你萎掉了,说明你变成了低级老头,纵然是毕加索那个地中海造型也不行,秃掉了就是秃掉了,就是无情的生活薅掉了你的头发,你是毕加索你也是低级老头。

  当光头就不一样了。

  这是老顾同学自己的选择,不是生活无情的薅掉他的头发,而是他以一种江湖豪情、百转柔肠之硬汉作风自己剃掉了自己的额毛——具体有几根毛你别管,直接说硬不硬就完事了。

  这是自我意志在无情的命运以及雄性激素面前的伟大胜利。

  这就和以前穷的时候老顾天天开着老破车出去装逼,现在有钱了,放着宝贝孙子给他买的大法拉利不要,天天就开小破车到处转一个道理。

  能开。

  但爷们偏不。

  就是玩儿!就是硬,就是装逼!至于说为什么要梳头就更好理解了,这是为了头皮养护在刺激毛囊。那几根倔强的头发并不存在于真正的物质世界,却又永恒的存在于顾童祥的内心之中。

  顾童祥觉得自己简直是装逼一道的天才,他的手腕实在太硬,段位实在太高,以至于在这个寂寞如雪的尘世之中,只有寥寥几人能够望其项背……

  就在这个时候。

  顾童祥的电话响了。

  「浪奔,浪流,浪浪浪浪……」

  “嘿,为劲,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