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他父亲的猎场与大海。
父亲是一个永远不会满足的猎人,搏击风浪的水手与渔夫。
当一个男人在精神世界里永不停歇的追逐着猛兽,那么,不小心被烟灰烫出了洞的窗帘是否需要换新修补就变成了根本无需在意的小事。
小克鲁格先生选择接受自己的命运。
如今。
奥勒·克鲁格也变成了那种时刻追逐着猛兽的男人,他每日的生活过得平静如水,水波之下却翻涌着海浪一般的力量。
放下电话,他站起身,拿起挂在办公室衣架之上的外套,转身出门。
奥勒在克鲁格兄弟银行的总部拥有自己的办公室,通常来说,过去一两年里他一般都呆在奥地利的《油画》杂志社那边。
今天算是个例外。
今天是复活节,是很多欧洲国家一年之中仅次于圣诞节的重要节日,是耶稣死而复生的日子。
银行里的工作人员并不多,这样的精品家族私行管理着庞大的财富却不以行政人员规模庞大而著称,在假期里甚至显得很冷清。
但奥勒还是在预料之中的在顶层办公室的门口,见到了自己父亲的私人秘书。
金钱永不眠。
无论是耶和华诞生的日子,耶和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日子,还是耶和华死而复生的日子,叮铛作响的金钱之音都从未停歇。
既然这头猛兽不会停下自己的脚步。
那么。
无论是耶和华诞生的日子,耶和华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日子,还是耶和华死而复生的日子,他的父亲老克鲁格都会准时准点的板着一张好像准备被钉死在十字架上的面容,端坐在这扇黑色办公室大门之后的椅子上。
“早上好。奥勒。”
秘书客客气气的向着小克鲁格打了个招呼。
“节日快乐。”
“早晨好,节日快乐。”奥勒也客客气气的向着对方说道。
“抱歉,我并没有看到预约。”秘书继续客客气气的说道:“所以……你可能要等上一小会儿,克鲁格先生过段时间有个电话会议。”
“没关系,我可以等。”
他点点头,脸色没有任何不愉快的地方。
这是在为了曾经的自己还债。
从任何角度来说,父亲老克鲁格先生都一定不可能算得上是那种会对孩子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好父亲。
从任何角度来说,父亲老克鲁格先生都一定是一位对手头任何一项投资精打细算到了极点的银行家。
不光金钱是一项资产,时间与精力同样也是。
好的父亲会无条件的把自己的资产留给他的孩子,但好的投资者仅仅只会投资那些他们认为值得投资的对象。奥勒·冯·克鲁格,以前他的名字不存在于他老爹那张“优质资产清单”上。这不是他父亲的错。
这是他自己的错,是他的罪孽。
奥勒相信,他的父亲会看到他的努力,只要他足够“洗心革面”,足够的努力,做的足够好,那么,某一天,当他来到这里的时候,这扇大门就会无条件的向他敞开。父亲会放下电话,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满怀欣慰的拥抱他,去倾听他的讲话。
甚至告诉奥勒,他已经准备退休了,以后这里就是他的王国了。
只要奥勒做的足够好。
那么,他相信板着一张死人脸的老克鲁格先生就会变成那种亲亲抱抱举高高的好父亲,奥勒知道自己正走在正确的道路上,奥勒也知道,这一天已经并不遥远了。
所以不着急。
浪子回头金不换的富二代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带上耳机,在耳机里放了一段正念冥想的引导乐,意识跟随着呼吸的节奏流淌,如此半个小时,当秘书终于为他推开那扇“觐见”这家银行主人的大门的时候。
奥勒也确认了自己的精神状态被调整到了最好。
“你有十五分钟时间。”
秘书给他放了杯咖啡,礼貌的提醒道。
“节日快乐,爸爸。”
奥勒把手里的用彩色丝绸包装着的小书放到了桌子上。老克鲁格先生从办公桌上拿过那本书,低头看着封面。
“一本冥想教程,蛮有意思的——比尔·盖茨前几年私人书单的年度推荐书籍。”奥勒没有动那杯咖啡,走到一边的橱柜里,目光扫过那里码放着整整齐齐的几瓶矿泉水,想了想,从中拿了一瓶,走了回来。
“我更愿意把这当作一种思维训练。”
他转身时,看见父亲面无表情的看着自己。
奥勒笑了一下。
“我现在也喝咖啡喝的少了,向你学习,只喝矿泉水。”他举了举手头的瓶子,轻声说道。
“有什么事情么,奥勒?”老克鲁格先生终于开口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想要向你分享一下一些事情,就是某种父子亲情时间。”奥勒拧开矿泉水的瓶盖,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把他和马仕三世的谈话和私人交易内容,一桩一桩地讲给自己的父亲听。
“4000万美元?”
老克鲁格先生陷入了深思,对这个价码显得有所迟疑。
父亲在想什么?
小克鲁格端详着对方的脸,明白对方是在疑虑自己是否把过多的私人感情,牵扯到了投资的过程里。
“我能拿到马仕画廊超过一半的股份,这个价格稍微高了一点,但我有一套成熟的运营方案,我觉得是有价值的。我相信这样的画廊如果能拿在手上,和《油画》杂志社结合起来,能够产生截然不同的化学反应……”
“……我猜,顾为经当初收购马仕画廊的时候,也是抱着同样的念头。”
奥勒双手交叉。
“路是对的,但是他走不下去了,但我可以走下去。我需要银行为我提供一笔贷款。”
“4000万美元?”银行家又一次地问道。
“五年期,标准利息——SOFR外加250个基点。我需要的就是这个。”
奥勒点点头,他直视着父亲的目光,他有信心在五年之内收回所有的投资。
老克鲁格先生闭上了眼睛。
他似乎正在思考。
奥勒小时候见过父亲就是用这种姿态,决定那些坐在办公桌对面的企业家们的命运的。他能够想象得出,父亲心中的账本如风吹过的电话簿般飞快地翻动着。
办公室里,这对父与子正在进行某种无声的角斗。
“好吧,既然你有信心,那就去做吧。不用外加基点了。”
银行家点点头,财富女神敲下了锤子。
也许他的心情不错,他甚至只要了3.6%左右的利息,这是一个超优惠的价格。
“我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小克鲁格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再次开口。
“说吧。”
“我想请你给安……打个电话。”奥勒请求道。
“伊莲娜小姐。”
老克鲁格重新审视着自己的儿子。
“我想约堂姐出来见一面。”奥勒说道。
“商业上的会面。”银行家理清重点。
“不。就是私人会面。就——”奥勒吐气,“就像是朋友一样,就像是小时候那样。我能够联系上她的管家和秘书,但我联系不上她本人。”
“她已经很久不接我电话了。”
奥勒想要表现得很镇静,但他真的不知道,自己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到底是什么样的面部表情。
“我看不出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银行家盯着自己的儿子,摇头。
“请你为我做这件事情好么,爸爸。”小克鲁格先生第一次打断了父亲的发言,他的胸膛上有难言的情绪在翻涌。
“我只需要你给我打一个电话,就一个电话就好。我……”
奥勒抿了一下嘴。
“……告诉她,我们小时候经常会互送礼物,我手里有一件礼物要送给她。”
银行家看着自己的儿子,他目光里冷冰冰的部分并未因为对方是自己的儿子而有所软化。
某一刻。
奥勒都以为父亲永远不可能为他打这个电话了,对方身躯很硬,但最终,老克鲁格先生还是摇摇头,伸出手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
忽然,拨电话的老克鲁格想到了什么,他按住手机没动。
“事先说明,奥勒,你所说的礼物,不会是刚刚提到的马仕画廊的股份吧。”银行家的葛朗台雷达忽然启动了,叮叮叮的锁定住了自己的儿子。
看上去,要是这傻帽敢说是——要是奥勒想要玩一出烽火戏诸侯,搏美人褒姒一笑的把戏,那银行家就能直接提着领子,把他从旁边窗口上丢下去。
“不,当然不。就像我送给你的书一样。”奥勒笑了,“都是很小的礼物。50块都不值的那种。”
吝啬鬼银行家点了点头,火控雷达接触了锁定。
“倒也不必,这也太吝啬了点。你可以送她150块的。”也说不太清,老克鲁格先生到底是认真的,还是在开玩笑。
大约是认真的吧。
要知道奥勒也只送给了老爹一本书,不是他舍不得,如果他今天送给老克鲁格先生的礼物特别昂贵,一定会遭受责怪而非奖赏。
老爷子的心态大约是“那是老子钱”,“你这个大傻帽花了老子的钱装阔气来讨好我!大傻帽,大傻帽,大傻帽!”
“也不对。”
奥勒转念一想。
所谓见人下菜碟,人人都有一个价格。
银行家是个极度吝啬的人不假,他在生活中对自己乃至身边的人都很吝啬也是真的。但——安是个例外。
父亲对安娜真的很大方。
就算不算是那种宠到天上去的类型,但真的不吝啬,甚至很慷慨。
以前每年过生日的时候都有各种各样的礼物,从朗格女士手表到一些价值几万美元的艺术作品。
安娜当然不缺,老克鲁格也当然大方。
父亲一直都很喜欢安娜。
在他心目之中,伊莲娜小姐就是值得被投资的对象。从这个思路来看,要是银行家觉得自己真的能把伊莲娜小姐搞定,何止150块,就算是4000万美元,那送可能也就送了。
换成几百年前,那些大亨们想得到这种级别家庭的女婿或者儿媳,陪嫁或者礼金没有几座橡胶园都说不过去。
“伊莲娜小姐么?”
银行家对着电话说着,脸上露出了笑意:“是的,复活节快乐,嗯——”
奥勒一直装得很镇定,他用脑海里的胡思乱想乔装着自己的平静,可当电话接通那一刻,奥勒还是忍不住了。
年轻人的心被提到了嗓子眼。
老克鲁格先生看了奥勒一眼。
奥勒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他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一瞬间他盼望着父亲把手机交到自己手里,他站起来是因为他迫不及待的想要从对方的手里夺过手机。
另一瞬间,他有些惧怕父亲会把手机交到自己手里,他站起来是因为他迫不及待地想要远远躲开。
“是这样的,是奥勒拜托我打的这个电话。”
银行家看了儿子一眼,然后对电话里说道:“他希望能约你见一个面,说就像小时候一样。”
“——嗯,嗯,我理解。”
大亨抬起头。
“伊莲娜小姐说,已经不是小时候了。”
“不不不,我已经改变了很多。和她说——”奥勒伸手想拿手机,又像触电一样缩回了手,“——我不一样了,我有一样礼物想要送给她。”
奥勒忍了又忍,那句话还是从嘴唇里吐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