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嗷嗷——嗷。”马仕三世像是被溜狗似的,一起声线向下。
“懂了么?”顾为经满意了,好似打了孙悟空三棒子的菩提祖师。
“没懂。”马仕三世很干脆地回答道,好似被没头没脑三棒子打晕的傻猴子。
“就是嗷嗷嗷。”顾为经不满意对方的鲁钝。
“什么是嗷嗷嗷?”
“就是嗷嗷嗷。”顾为经重复道:“有没有感受到声音里的生命力,我准备开一个跟顾老师一起学习的自然之道的课程。就叫什么「百万富翁的财富之音」好了,200万美元一个人,跟我一起学狮子叫。嗷!”
“嗷。”
马仕三世轻轻哦了一声。
他又把视线重新挪回了墙上的画稿,笔尖随手在空白的便签纸上写下了好几个电话号码,这都是他相熟的中间商的联系方式。
已经到了这个程度了么?
马仕三世心想。
这已经不是一般的疯了,必须狠狠地出手。清仓,全部清仓,哪怕是亏本,马仕三世也认了。
“学完包治百病,包启迪人生,还可以包……死后上天堂。”
顾为经赞叹道:“Oh,Life is so beautiful!你知道这句话值多少钱么?”
“嗯嗯,我们之后再联系。”马仕三世随便地附和道。
“敷衍。”顾为经点评道。
“没有没有,你是最重要的。没有你,就没有画廊的今天。”虽然准备跳船了,但马仕三世这点城府还是有的。“本来之后有个藏家要见,但没关系,那个再约时间。我们继续往下谈。有什么事情,是画廊这边还能做的么?”
那边的顾为经不说话。
那边的顾为经只是一个劲儿的笑。
“别他妈的这么跟我说话。”顾为经笑着说。
“顾?”马仕三世也跟着笑。
“嘿。”他说,“我们晚上再打这个电话好么。我随时都有时间,我只是觉得,你现在脑子不太清晰。等我们静一静——”
“马仕先生。”顾为经似在喝酒,“你之前说话的时候,就像夸奖昏聩的老国王衣服真漂亮的骗子裁缝。刚刚问画廊还要为我做什么的时候,就像问上电椅前最后一顿饭要不要点Papa John's披萨的狱警。”
咦。
这脑子不还挺清楚的么?
画廊主不知道该如何接话了。
“你觉得我完了。”电话里的顾为经痴痴地说道:“全世界都这么想。你打电话来,是想看看,我是不是真的完了。”
“我很理解。”
顾为经说道,他似乎又喝了一口酒:“我……不……怪你。有人找到了你,对么?”
他平静地问道。
“没有,顾,你想的实在太多了。”马仕三世回答道。
“是谁?”顾为经继续问道。
有些时候。
顾为经像是个白痴,可有些时候,马仕三世不得不承认,顾为经确实是一个敏锐的人。
“完全没有这回事。我们是一体的,你是画廊最重要的资产,你还是我的好伙伴。”马仕三世说道。
“你知道安一直在查账么?”
顾为经忽然说道。
“你说什么?”马仕三世没听懂。
“我知道她的律师做了联合藏家起诉你的准备……”顾为经自顾自地说道:“Hidden Liabilities——你有注意到之前收购协议附录里的隐藏债务条款么。收购企业以后,任何原本未做披露的所有债务以及连带的一切责任都由原股东承担,这里面涵盖了包含潜在诉讼的附录。”
马仕三世这下听懂了。
大家都是相亲相爱的好伙伴。
当好伙伴马仕三世准备抱着镀金吊灯跑路的时候,好伙伴伊莲娜家族已经从花束盒里抽出了霰弹枪,准备上一点狠活,给马仕三世看看大宝贝了。
马仕三世想跑。
顾为经那边则想制造虚假债务,一有风吹草动,就先把马仕三世摁死再说。
马仕三世记起了奥勒的话,时间不多,火已经烧起来了,船已经漏了,要是他拆吊灯的速度慢那么一点,就傻冒了,因为安娜那边就要关门放狗了。
没想到。
他觉得自己的速度已经很快了,结果还是傻冒了,一头直接撞上了枪口。
于是大傻冒马仕三世怒了!
“马仕画廊没有任何未被披露的债务,我们的财务很干净,你们不能这么做……你们怎么能这么做呢,这是不道德的——”
是啊。
要放狗也应该他真的跑了再说嘛!
他这边才刚刚从裤衩子里掏出螺丝刀,还什么都没干呢,那边人家就带着枪和狗上门了。
伊莲娜小姐挥挥手,撸撸奥古斯特的耳朵,说觉得他反正也要偷,早晚都要偷,与其等他偷了再毙,不如直接先拉去犬决了吧。
还有任何法律么?
还有任何程序正义么?
这不是纯粹的土匪恶霸么,大家还是不是好伙伴了?
“你们不能这样,我们已经麻烦够多的了。现在给画廊制造诉讼丑闻一点好处都没有。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顾,我们认识多少年了。当年你还是……”
“是不是有人再找你?”顾为经根本没有理会马仕三世在那里宣誓忠诚,又一次问道。
马仕三世没说话。
他在思考。
“谁?”
“奥勒·克鲁格。”终于,他还是说道:“但是,但是——”
“我们没有达成任何协议,他只是说想要收购掉你的债务。”马仕三世斩钉截铁的说道:“我当时斩钉截铁的就拒绝掉他了。还是那句话,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们是好朋友。”
“他给你多少钱?”顾为经算了一下。“我之前算过,按照对赌节点,粗略的算一下,如果没有达到预期的交易额,我大约还要给你1亿2000万美元左右?”
“4000万。”
大约是原本债权的30%。
4000万相比1亿2000万当然少的可怜,但对于一笔有相当风险的债权来说,30%的收购价格已经是相当慷慨了。
尤其是在艺术市场,真要砸手里了,别说30%,3%都有可能。
“你觉得我现在连4000万拿不出来了么?”
顾为经问道。
马仕三世没吭声。
难说。
换成几年前,4000万也就是顾为经两幅大画的钱。但现在么,搞不好够顾为经画到吐血,画到死的了。
“少了。我的财务状况其实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糟糕。”
顾为经顿了顿。
“这样吧,这钱我给,今天我们的对话不会传到安娜的耳朵里。我会找律师联系你,我们重新签个新协议,我同样想办法也去给你4000万。”
“这样账就清了。”
“我们好聚好散。”
马仕三世没吭声。
两个人都给了4000万,这两个4000万不是一样的概念。
也不是说真打官司,马仕三世一定会输,但输的话,搞不好他能底裤都赔进去。起码,奥勒的那4000万美元,他五年之内拿不到手里,真拿到手里了,还能剩下多少钱也存疑。
“为什么。”
马仕三世问道。
伊莲娜家族那边明显已经做好了先把他干掉的准备。
“我的财务状况其实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1亿2000万肯定没有,4000万搞不好能凑出来。”
“我也不想搞的太难看,你是个好的合作伙伴。”
顾为经顿了顿。
“弄到这一步,这并不是你的错。”
顾为经耸肩:“我们认识多少年了,我们是好朋友。”
第1129章 与世界和解
“你也是。”
马仕三世停顿了片刻,“即使到了今天,我也从来没有后悔过当初签下你的决定。”
“谢谢。”
他说:“这也不是你的错,顾,看开点,去多看看那些好消息——”
“嗯嗯。”顾为经回答道。
“——这是一种积极正向的心理暗示。”马仕三世这一次不再是试探,他话语里多了些发自肺腑的真心,想要给顾为经一些信心:“那话叫什么来着,心灵力量,显化啥的,可灵验了,你越是相信什么,什么就越有可能成为事实。”
“嗯嗯。”
顾为经继续点头,他声音也变得轻松了许多,“我都学狮子嗷嗷叫了,还不积极么。”
“别觉得我之前专门去找好消息给你听是来……糊弄敷衍你。要不看广告看疗效。知道么?那个约翰·洛克菲勒,他就每天自己给自己去印一份特殊的《纽约时报》,上面从来不刊登股灾,沉船之类的坏事,专门只刊登让人心情愉悦的事情,那份报纸就叫做《好消息报》。”
“这就是真正的强者!为什么人家洛克菲勒能成石油帝国的掌门人呢!这就是大亨的心态。哦,顾,无论外界如何狂风暴雨,他的心灵永远阳光明媚。”
“你不信我,难道还能不信堂堂的约翰·洛克菲勒么!”
马仕三世信誓旦旦的地道。
这就是名人效应的力量。
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追逐名人与权威,艺术市场、艺术市场,这个词由两部分构成,“艺术”以及“市场”。
在艺术的领域里,伊莲娜这个姓氏就像是上帝。
在市场这个领域里,洛克菲勒这个姓氏就像是上帝。
上帝说要有光,于是,世界就有了光。上帝说这是对的,那么,这就应该是对的。
顾为经不说话,他想到了有意思的事情,只是笑。
“怎么了,你不信么?”马仕三世问道。
“很有趣,我想到这报纸还有一人也有一份,那人叫袁世凯。”
顾为经说。
这就是成长吧。
十八岁时的顾为经是个热烈的少年人,少年人做少年人的事情,热烈的人做热烈的事情。
那时候,即使顾为经什么都没有,即使顾为经有些时候心怀恐惧,既使他是一个自卑的人,既使他犯了很多很多的错。
可他热爱一切,相信一切。
他相信自己永远是对的,他相信毕加索是伟大的画家,伟大的画家一切便是好的,他相信豪哥是恶棍,豪哥就应该要下地狱,豪哥这样的人就应该遗臭万年。他相信伊莲娜家族是充满荣耀的家族,他们的荣誉写满青史,他们永远做正确的决策,他们反战,他们热爱艺术也热爱和平,所以他们自然就该升入天堂。
成长就像一块火炭被扔进清澈的水里。
吱吱吱的白烟过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