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我和顾为经最根本的区别是什么么。”
奥勒没有在问他,他只是说,像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想清楚了的问题。
“如果明天我破产了,我还是我。”他理了理袖口,“我的名字还是我的名字,我坐在咖啡馆里的姿势还是这个姿势。我也许会少几栋房子,少几个朋友,但我不会觉得自己不应该活着。”
“因为我从来不是那些东西。生活击不倒我。”
“但顾为经不一样。”
奥勒抬起眼睛看向窗外,“他把自己全部的重量压在了一件事上——他是天才,他是大画家,他是那个被曹轩选中的人,他是那个被伊莲娜家族选中的人。他用十年时间,把这个身份建造起了一座房子,然后住了进去,再也没有出来过。”
“他用一生的时间,用人生中最黄金的岁月,去建造了一座房子。”
“哦。”
奥勒笑。
“他不是在建造房子,他自己就是那座房子本身啊。”
“现在那座房子塌了。”
“他不是失去了财富,马仕先生。他失去了他自己。”奥勒停顿了一下,“一个失去了自己的人,会做什么?”
他没有等马仕三世回答。
“利弗莫尔知道答案。”
“我想问你一件事。”马仕三世抬起头,“那段视频。卡拉,安娜的舅舅。”
他顿了一下。
“是你安排的?”
奥勒·克鲁格看着他,神情里没有任何变化。
“那只是一头打翻了煤油灯的奶牛。”
他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往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餐巾纸放在那里,马仕先生。”他说,“大火已经烧起来了。芝加哥的大火总是烧的很快的,最会能在火星溅在它之上前,便做出选择。”
然后他走出了咖啡馆。
门口的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下,又放下。
答案在风中飘。
答案在风中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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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罗毕。
某间酒店,行政套房。
顾为经坐在落地窗前。
窗外是酒店的私人保护区,几头狮子在黄昏里移动,鬃毛在最后的光线里镀了层金边。桌边的吧台之上摆放着免费的冰镇啤酒,还有好几个空空荡荡的酒杯。吧台边的电视上,放着本地的足球联赛转播。
狮子是慵懒的。
酒杯是喧闹的。
足球是布满人气儿的。
唯有顾为经。
他既不喧闹,也没有人气儿。他甚至也称不太上慵懒。
他是安静的。
慵懒是一种生命力的体现,狮子更是。
而顾为经静的像死。
顾为经又一次的拿起酒杯,大口的喝了一口。十八岁那年,在命运的转折之夜,老师站在大金塔的笔画面前,跟他说,酒色财气,一样都莫沾。
后来,顾为经慢慢才的知道,在曹轩小的时候,佛教曾在华夏的文人圈子里风行一时。知识分子们曾经试图从故纸堆里翻出某种世界观去对抗时代的巨变在人们内心里所留下的巨大的空虚。
人们想要去找到答案。
所以梁启超会纪念他的老师康有为,在《南海先生传》里去写——“先生于佛教,尤为受用者也。先生由阳明学以入佛教,故最得力于禅宗,而以华严宗为归宿焉。”
最得力者为禅宗,而以华严宗为归宿焉。
这就是梁启超对于他的老师,思想心得的总结。
顾为经又大口喝了一口啤酒,感受着舌尖的麻木感,朦朦胧胧的想着这世界上倘若有一本《曹轩传》的存在,由他来写。他是曹轩的关门第子,这本书合该由他去来写,起码,他该写个序言什么的。
那——
他要怎么形容曹老爷子这个人呢。
顾为经不知道。
顾为经现在不知道,那时的顾为经就更不知道。
那时候。
在顾为经眼里,曹轩就像是位传说之中的菩萨。好吧,顾为经不太了解,他好像隐约记得,缅甸的佛教是不太讲究什么金刚弥勒菩萨的。
没关系。
他那时觉得曹轩身上有一种超绝于凡俗之外的气质。管他什么南传、北传、大乘、小乘、上座部、下座部……那时的顾为经觉得,倘若世上真存在有一尊不腐,不坏的老神仙,那么,大约就是曹轩这个模样了。
又后来,接触的多了,顾为经反而发现,曹轩其实是很有人气儿的。
喜怒哀乐。
他都是一个很生动,很生动的人。
既然不是仙,难免有杂念。
这话对也不对。
喜怒哀乐,离别,怨憎,求而不得,有时像是个老人,有时则像是个孩子,但千头万绪,百转千回,又未必谈的上是杂念。
那是生活——反正,曹轩一直都是一个很澄澈的人,回味无穷。
既然不是仙,便没有长生不灭的道理。
这话大抵又是绝对无错的。
所以曹轩朽了,死了,最后化作了一捧轻烟。顾为经那过那个盒子,比他想象的轻,又比他想象的热,也因此,这一直给了顾为经曹轩是像烟一样,被一阵暖风吹走了的感觉。
暖风不再。
四季变幻。
就像天地都颠倒了个样儿,顾为经的生命里赢来了寒潮,就算有风吹过,那往往也是冷的。
他有大口的喝了一口酒。
酒液冰凉,工业啤酒特有的苦味清晰得过分。
这话,顾为经是从品酒师的嘴里听来的,对他来说,也许所有的啤酒全都苦的过分。
他以前从不喝酒——曹轩很多年前说过,酒色财气,都是消耗才华的东西。这句话他记得很清楚,因为别的都没做好,至少这件事可以坚持。
十年里,在巴黎那些需要举杯的场合,他每次别人喝着酒大笑,他都感到安全,他是清醒的旁观者,这种清醒带着一种强烈的优越感。
这是顾为经的原则。
他为自己划下的线。
现在他喝。从早到晚。
曹轩已经死了,他的艺术之梦,也泼了一地,再不喝点什么,把十年没有享受到了的东西都补回来。
那他顾为经岂不是亏的太多了。
久违的。
他感受到了早年间跟杨老哥在酒店晚宴里狠狠的炫饭吃的心情。
客房服务送来瓶红酒。
服务员是个年老的肯尼亚人,制服烫得笔挺,手套雪白。他推着酒车进来,停在顾为经身后三步的位置。
“先生,1990年的罗曼尼·康帝,”他声音压得很低,“酒窖里最后一瓶。经理特别叮嘱,一定要留给最尊贵的客人。”
顾为经看着窗外,狮子在喝水。
服务员取出开瓶器——不是酒店常见的简易杠杆式,是专业侍酒师用的双翼开瓶器。
银色的。
擦得锃亮。
顾为经又把头转了回来,注视着这个名叫阿里的老哥。
老哥像是受到了某种鼓舞,他背绷的像是根竹杆一样直,气沉单田,左手握住瓶颈,右手将螺旋钻对准软木塞正中心,旋转时刻意放慢,一圈,两圈,三圈,每转一圈还微微停顿两下。
完全钻入后,他双手握住两侧杠杆,分三个阶段缓缓下压。最后软木塞被完整拔出,他轻轻舒了口气,将软木塞搁在白色亚麻布上,双手呈向顾为经。
“请您检查。”
顾为经直接把那粒软木塞随手丢到了一遍的空酒杯里,随意的耸耸肩膀,让他走了。
“挂在房间的账单上。”
哦。
这是康帝,传说之中的罗曼尼·康帝。
每个爱好品酒的人,都会说自己喜欢罗曼尼·康帝。就像每个爱好画画的人,都会说自己挚爱伦勃朗。
以前的顾为经敢想象自己能喝这样的酒么?不,当然不,以前的顾为经甚至压根儿都想象不到一瓶酒能卖这么贵。
这瓶酒得有有多贵。
几万刀。
几万刀一瓶酒,这简直是他妈的疯了!就像以前的顾为经不理解竟然会有一套衣服,就要几万刀。几万刀的衣服穿在身上,那他到底还出门不出门啊。
几万刀的衣服穿在身上,出门别人要是敢多碰他一下,他都觉得自己都亏钱了。
几万刀的衣服穿在身上,出门别人要是不多看他几眼,他也觉得自己亏钱了。
顾为经就是这么没出息。
这么贵的衣服穿上身,出门溜达一圈,只要没在地上捡到钱,那就是亏了。
几万刀的衣服穿在身上,顾为经一定会感受到强烈的如坐针毡,他觉得自己会过敏的。
事实上则绝然不是如此。
天底下,只听说过有人不习惯贫穷的,从来就没有听说过有人不习惯富贵的。
以前顾为经不是过敏,单纯就只是穷而已。
现在,他白天刚刚出门坐着敞篷吉普追在动物屁股后面乱瞧回来,用地道肯尼亚的爷的说法,这得叫游猎,叫“Safari”!
那件几万刀的猎装外套被他随手扔到地上,他不在乎。
这瓶几万美元的酒,被他随手放在桌子的边缘,他也他妈的不在乎。
这就叫“爷”!
想到这里,意识到自己的那件外套有多贵,醉意昂然的顾爷还是犹豫了一下,溜达了过去,把他的外套捡起来挂好。
“一事无成!一事无成!”
顾为经一边捡,一边在内心里痛心疾首的想,他就算装潇洒,也装不出安娜那种真正不在乎的感觉。
不过嘛。
那杯红酒他是真的不在乎。
因为用古玩鉴赏的话说,那杯酒不真,用艺术品鉴定的话说,那杯酒存疑。用人话的话来说,这瓶几万刀的康帝,是瓶假酒。
而用老杨的话来说——
“你算是什么东西,你算是什么东西,嗬,敢在咱杨老哥面前玩这套小九九。猪油蒙了心,不知马王爷有几只眼,你算是什么东西,咱杨老哥,一眼就把你望到了底!”
对方端着瓶子进来的时候,顾老哥就看出来了。
顾爷就是顾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