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409章

  “我看到了英雄主义的诞生,我看到了一个无所畏惧的灵魂是什么样的。他曾经离伟大的永恒那么接近,哪怕只有简简单单的一个瞬间。”

  “从这里……到那里。”

  亨特·布尔用手指指了过去,泛泛的指过了顾为经过去十年来,一幅比一幅更加昂贵的画作,最后落到了那三幅和巴尔扎克小说同名的油画上。

  “我看到了英雄主义是怎么被平凡的生活所湮灭的,我看到了一个天使,一个明亮的灵魂,从天国重新坠落回凡间的过程。”

  “而这,这幅画,他画的那么卖力,画的那么好,但终究亦只是对于伟大拙劣的模仿。”

  “威廉·透纳的《索多玛的毁灭》,比起这样的场景来说,又算得了什么呢?”

  “顾。”

  “他变成了一个庸庸碌碌的人。”

  大概,那个电影里的结尾,在驱魔人即将死去的那一刻,撒旦忽然出手治好了他的肺癌,就是因为,魔鬼知道,在很多年以后,他还是会落回到自己的手中吧。

  这有点像是新教加尔文宗的“决定论”。

  这是由神学家约翰·加尔文所提出的一个理论,认为,早在人们降生在这个世界之前,无所不能的上帝就早已做出了预言——

  哪些人能上天堂,哪些人要下地狱。

  在你出生时,一切都是被预定好的事情。

  你一生的努力都只是挣扎。

  但挣扎无用。

  哦,对了,顺带一提,后来一批加尔文主义者也是从亨特·布尔脚下的这片土地出发,辗转荷兰。他们分乘坐两艘小船出海。有一艘船出海后就坏了,叫做碎花号。另外一艘船则成功抵达了目的地,叫做“The Mayflower”。

  一般被译为——

  五月花号。

  “那么,马仕画廊,就请带着这个预言,从这里出发,去办你们的环球画展吧。”亨特·布尔忽然笑了笑,他盯着马仕三仕的方向,“去荷兰,去瑞士,环绕世界一圈,最后再在几个月以后抵达纽约的拍卖会。”

  “有些船注定会漏水,有些船注定会抵达,上帝已经做好了安排。”

  “有些拍卖注定会成功,有些拍卖,注定会失败。”

  “既然顾为经说,贝多芬许诺了他辉煌的命运,一切的失败只是通向辉煌的考验,拍卖会必须成功,拍卖会注定要赚得盆满钵满,只有这样,他才愿意努力,只有这样,他才会用心画画。那我就告诉你们——”

  “你们拍卖会一定会失败,你们的大拍一定会寒酸的收场,你们的大拍,一定会获得巨额的亏损。”

  “都是从这里出发,驶向新大陆。”

  “无论多么华丽,多么宏伟,可他就不是那艘能抵达新世界的航船。”

  “你们挣扎吧,去营销,去宣传,去把所有的方法都用上,但……挣扎无用。”男人说道。

  “但。”

  “挣扎无用。”

  “我说的,我偏偏就是不让他如意。”

  亨特·布尔又认真的看了这幅《人间喧嚣》一眼,他摇了摇头。

  “以前的顾为经是多硬的一个人啊?现在,他……成了要吃一大堆的西地那非,才能勉强的让自己装的很硬的人了。”

  “他为什么不在画完这幅画后死去呢,他真的该死去的。”

  “真的。”

  “顾为经这辈子再也画不出这样的画了,他那天要是画完这张画,然后就死了,可能这就是一个完美的故事了。”

  亨特·布尔对着人群说道。

  -----------------

  不管亨特·布尔怎么斩钉截铁做出了判断,作为一个负责任的商人,即使已经在琢磨着拧舞厅上的镀金吊灯的螺丝钉了,可马仕三世还是想要试一试,能不能把这艘船汩汩漏水的孔洞给补住。

  万一他的泰坦尼克能不沉呢!

  泰坦尼克的船长知道要撞山了,他不还是用力的打了方向嘛!

  马仕三世还是使了力气,所以,当天CBS电视台所录制的纪录片,都已经制作好了,最后却没有在频道里播出。

  不过。

  还是有些人知道了当天展馆里发生的事情。

  比如蔻蔻,身为一个已经有些名气的小影星,她和电视台的一位制片人是朋友。她听到了这个故事的时候。

  一时间。

  想起了很多事情。

  她又想起了,多年以前的清晨,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在西河会馆里,他们和豪哥之间的对话。

  亨特·布尔在顾为经的画作前说——“他要是在那一刻死去了,我相信如果有天堂,他就会登上天堂。如果有极乐世界,他就会去极乐世界,如果这些都没有,他也会在死亡那一刻赢来对这个糟糕世界的救赎。”

  这一幕,真的太有即视感了。

  很多年前,顾为经几乎也和豪哥说过完全一致的话。

  不过是颠倒过来。

  “如果这个世界上的地狱是西式的,那么你就要去泡硫磺泉。如果这个世界上地狱是东方式样的,那么,你就要去被掏舌头,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地狱是东西合璧的融合式样的,那么你就要既去泡硫黄泉,又要被扔下油锅。如果恰巧这个世界上没有地狱……”

  越缺乏什么的人,越是想要装作拥有什么,越是想要去证明什么,豪哥收集科波拉的电影镜头,拿着马里奥·普佐的原版书,装了一辈子的教父,装作可以藐视命运的人,逢人就说……要给他一个无法拒绝的价格。

  他却在自己的那间书房里,在一个抱着猫猫的走投无路的年轻人面前,在一个最为“教父式样”的场景里——面对一幅至真至诚的画作,他输得一败涂地。

  教父是男人的春药。

  但蔻蔻说,真正的男人,是不需要春药的。

  而真正的艺术家,同样也是不需要Cosplay贝多芬的。

  生活有一种强大的引力。

  顾为经一次次地出逃,一次一次又一次,落到了豪哥的影子里。

第1113章 巴黎记

  “深呼吸,顾,记得呼吸。”

  演播室后台。

  皮肤呈现橄榄色,头发背在身后系成一个小丸子的理疗师从地上放着的一个防水的大背包里熟练的拿出了一只冰袋,站在画家身边。

  “呼。”

  “吸。”

  “呼。”

  “吸——”

  他挥舞交响乐指挥棒似的反复摇晃着手指,忽然一下子凝住不动。

  “吸——”

  顾为经紧盯着那根手指,像是被钓鱼佬钩上岸的鲤鱼一般,深深的吸气,胸腔努力的鼓起。

  理疗师抬着手指,悠然的瞅着顾为经拼命的把每一丝空气都吸引进鼻孔,背部从靠背椅上拱起,直到喉咙里发出了缺氧一般的嗬嗬声。

  他这才满意的把手指落下。

  “Breath out!”

  被钓鱼佬钩上岸的鲤鱼终于挣出了钓钩,重新落回了水里。

  理疗师把手里的冰袋递给顾为经,让他再次镇静一下:“朋友,你看上去简直是荣光焕发!非常棒,你绝对会迷倒一大片人……”

  迷倒一大片人?

  顾为经心里想着,这句话听上去可没有什么太多说服力。这就好比对沙滩上挺着个小肚腩,快乐呲着水枪的大叔不停的鼓励,相信自己嗷,你还是曾经那个魅惑众生的万人迷。

  曾记何时,用不着曾记何时……就在一两年以前的这个时候,顾为经先生还是媒体们的心肝宝贝。

  他的邮箱,安娜的邮箱,马仕画廊公关部门的邮箱,永远会被各种各样的未读消息填满。

  他是一尊被几百万美元,几千万美元,上亿美元的热钱所熔铸而成的黄金塑像,代表了财富与运气——某种的东方祭祀里的财神爷和纽约华尔街大道上的那只铜牛的结合体——每家电视台都想把“他”在自家摄影机的镜头之前好好的摆上一摆,获得来自艺术大师的王牌认证。

  拿着摄影机怼在他的脸上滚个几遭,恍若便能从他的身上沾上几粒金屑下来。

  脱口秀、综艺、新闻采访、电视对话、颁奖典礼……

  在他和安娜合作的一开始,顾为经就被媒体所环绕,一开始是伊莲娜小姐肌肤上的光反射到了他身上,再然后,则是顾为经身上的光也绵延到了安娜的身上。

  他是金童,她是玉女。

  金童玉女。

  玉女金童。

  两个人相互成就,也互相熠熠生辉。

  顾为经根本无力去应付那么多的媒体邀约,在电视台的眼中,他是一位无道而又幸福的暴君,那些琳琅满目,翘首而盼的媒体节目们,只有几个有幸能让“Mr.Gu”来翻它们的牌子。

  这么短的时间。

  一切都变了个样。

  ……

  “那辉煌而短暂的日子啊。”

  顾为经慢慢的擦擦脸,站起身,向着化妆间走去。

  随着顾为经的身价越来越高,马仕画廊为顾为经所搭配的专业的团队的规模也越来越大。

  除了提供合同和公关上的服务的法律顾问和公关经理之外,还有专职的司机,有瑜伽教练,有理疗师,有体能教练……到了顾为经这样的地位,他就是画廊行走的招牌,赞助商行走的广告。

  也只有享受到了这种一大堆人伺候你一个人的生活以后,顾为经才意识到,当年酒井一成想胖成那个样子,蛮不容易的。

  起码很多代言和服装合作,你就接不到了。

  底子这么好,这么多人笑脸相迎的环绕在身边,为你管理生活的方方面面,还能胖的像个球,这已经不是一般的胖子了……必须得是对垃圾食品有着真正真挚的热爱才行。

  没想到。

  艺术是一个环儿。

  有你把别人的照片用大头针钉在软织板上,当成靶子打的那一天,便有你的照片被别人钉在软织板、亦或媒体镜头前当靶子打的那天。

  当年誓与甜甜圈共存亡的大叔,如今都减肥成功,化身型男了。

  到是当年的清瘦的少年人,如今既使还没有发胖,但却已经快要成为大叔了。

  总有人是型男,总有人是大叔。

  总有人的照片被钉在哪里,总有人在照片上冷冷笑着练习着飞镖。

  眼见着起高楼。

  ……

  眼见着楼塌了。

  现在论到顾为经求着电视台上节目了。

  看着顾为经向着演播室走去的背影,理疗师挥舞着毛巾——

  “记得呼吸!”他在身后非常卖力的提醒到,“当你掌握了呼吸,你就掌握了一切,其他的就只是噪音!”

  -----------------

  “法国拥有非常悠远的油画历史,它就像是一座五光十色的巨大果园,不光有巴黎本地的画家在其中生长。巴黎画派的代表人物阿梅代奥是西班牙人,马克·夏加尔来自俄罗斯,梵高,众所周之,梵高是荷兰人对吧?”

  演播室内,画家穿着一身白色的酒井一成联名款的休闲T恤,潇洒的说道。

  呼。

  吸。

  “我的老师当年也曾经在巴黎留过学。”

  顾为经把目光扭到了镜头的放向,脸上露出饱尽媒体锤炼的完美微笑。按照公关团队的说法,也就是要把一份笑容拆分成四分。

  30%的追忆,30%的崇敬,30%的探究,以及30%的挑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