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仕画廊的一行人,在国家画廊的西厅遇上了艺术中心的馆长,以及《油画》杂志的团队。
没有想象的剑拔弩张。
马仕三世很有礼貌的简单和亨特·布尔握了一下手,然后亲热的和萨拉女士贴了一下脸。
“欢迎,《油画》有史以来最好的艺术总监,您看上去真的很年轻。”
画廊主说道。
萨拉站在那里不知在想什么,被马仕三世这句话给吸引了注意力。
“我很好奇,伊莲娜小姐同意你的话么?”萨拉问。
“这是我父亲的话。他生前一直是您的忠实读者。”马仕三世很和蔼的说道,“笔下留情,笔下留情。”
他把这话大大方方的说了出来,听上去半真半假,半开玩笑,半认真。
《油画》杂志一行人是画廊邀请的展览开幕后的第一批客人,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既然知道被《油画》说三道四避免不了,马仕画廊索性就直接把他们做为参观媒体请了过来。
由马仕三世亲自作陪。
“这我说的可不算。”萨拉向旁边指了一下,“今天的主角可不是我。”
她转头看去。
原地已经没了人影。
萨拉说的没有错,亨特·布尔是个超级没有耐心的人,在旁边稍微等待了片刻,他就已经对这种无效的社交失去了所有的兴致。背着个手,朝着属于顾为经的特别展馆晃悠了进去。
……
今天并非专门的媒体日。
随着展厅一开门,就已经有普通的游客检票进了展厅。
“这就是那个……狗屎画家嘛。”
“知道不,他的作品卖的超级超级贵,前几年几乎被人捧到了天上去,直到有人站出来说他画的都是狗屎。”
“皇帝的新衣么?”
“其实我觉得他画的很多画,都很漂亮。我超级粉顾为经和他的经纪人的,金童玉女一样。”
“漂亮不值钱,要的是深度,要的是思想。他的画完全空无一物。”
人们总是喜欢通过评论他人来论证自己的优越性和正确性,比如通过贬低一幅很贵的作品,来证明自己的艺术口味。
如果真的去侧耳细听人们在说什么的话,就会立刻发现,今天在国家艺廊人们所谈论顾为经作品的态度和当初苏黎世美术馆里,人们谈论顾为经时的尊敬态度完全不同。
即使两个展览之间只隔了不到一年的时间,既使很大程度上,两个展览里摆放的是完全相同的作品。
这就是所谓的“苍蝇不叮无缝的蛋”或者“破鼓万人锤”。
更好听一点的形容,顾为经现在应该还没有到破鼓的地步,但市场对于他的信心的下降却能很好的从普通游客的话语里反应出来。
当初不喜欢顾为经的画的人会说“我不懂”。
现在不喜欢顾为经的画的人会说“他画的不好”。
人声沸沸犹如火炉。
第1098章 虚无的画作
秋风未落蝉先觉。
人人皆尽其所感,人人皆尽其所能。
每个人都有表达自己审美偏好的权力。这些游客里很可能没有任何人能够称得上是“顾为经”的潜在买家,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掏得起几十万、几百万甚至几千万美元来买一幅画。
但马仕三世听到了那个“狗屎画家”的说法的时候,他的内心还是有一些不安。
他瞅了一眼萨拉老太太的脸色,再怎么高情商的发言,这样的说法,终究都不能修饰成一个多么好听的称呼。
人们说,好的艺术作品无需评论家诉说,它自会发声。
人们又说,世上没有任何一副作品,能够让所有的人都觉得满意。
倘若一幅作品真的会说话,那么,它的声音在一些人的耳朵里是清泉流水,环佩叮咚,落在另外一些人的耳朵里,可能就会是另一番呕哑嘲哳难为听的声响。
顾为经在苏黎世开回顾展的时候,也有些人不喜欢或者看不懂他的作品。
即使当亨特·布尔在顾为经的画稿上画了一坨狗屎,在中央咖啡馆里顾为经自己都觉得亨特·布尔比他画的更好的时候,也有死忠的粉丝觉得顾为经是最棒的,亨特·布尔就是个屁。
或是由于画家个人的流量和知名度所带来的名人效应。
或是观众和作品之间心有所感,心心相应。
这种偏好都很正常。
关键只是哪种声音,成为了市场之上的主流,成为了最强有力的风声,好风凭借力,送我上青云,一场不合时宜的狂风,也能把投入重金精心设计的展览吹成了满场的枯枝败叶,好不凄惨。
如果呼唤狂风的权杖是属于《油画》杂志社的。
那么。
当马仕三世一行人浩浩荡荡走进铺陈着红棕色壁纸的展馆的时候,人群之间丝丝缕缕并不十分真切的议论声,恰似秋风起前,林子间细碎的蝉鸣。
在顾为经的画展里的很多人脸上都带着一种莫名戏谑的神情。
他们未必对顾为经本人有什么强烈的恶意,更不可能都是什么小克鲁格先生专程请过来砸场子喝倒彩的托儿。
仅仅是吃瓜是人的天性。
往小了说,看热闹的人总是不嫌事大。
往大了说,也许弗洛伊德学派的心理学,世界上的一切精神问题都起源于“性”,而阿德勒学派的心理学则认为,世界上的一切情绪都源自于内心里的自卑感和优越感。
有了亨特·布尔在前,此刻只要随便议论两句顾为经的作品,那么,顿时就能够证明大家都是像亨特·布尔一样与众不同的人,大家都比顾为经要更加“优越”。
当大家看见马仕三世一行人从展馆的门口走了进来,甚至头一个便是带头大哥亨特·布尔本人的时候。
很多人全都呆住了。
大家先是惊讶,然后见到了名人的惊喜,惊讶与惊喜过后,随之而来的便是脸上那种莫名古怪的神情又变得更浓了许多。
“有大瓜可吃!”。
亨特·布尔是谁啊?
他是个超级拽的疯老头,他根本不在乎大家怎么想,怎么看,摩西开海一样分开人群,脸上那幅“别过来,敢过来咬你嗷!”的冷傲表情吓退了几个想要跑过来找他要签名的迷弟。
整个人走走停停,走马观花似的在展馆里逛着。
整间展厅游览动线设计的很精巧。
音响里放着悠扬的交响乐背景音,地面上铺着厚厚的地毯,不光有艺术展览区,还有生活展览区,画廊甚至还用飞机把顾为经早年老家的顾氏书画廊里的小画室里的家具搬了过来,原封不动在展厅里还原了出来,并注明这是顾为经人生里的第一个画室,他最早的那些艺术作品很多便是在这里完成。
参展方希望不光只是把一些画作摆在一起,还能为每一位参观的游客完整的还原出艺术家的人生。
可亨特·布尔根本不在乎。
他把这通通都当成了狗屁。
他一路走来,一言不发,闷着头,两三分钟时间就把整个展厅全部转完了,他不说话,萨拉也不说话,这让满心想要说些什么的马仕三世也没有办法说话。
一群人呼呼呼的在展厅里快走着,跟中老人场地复健训练似的。
“太敷衍了。”
马仕三世在心里腹诽道,连最基本的尊敬都没有。
他也看出来了,正向萨拉所说——对于亨特·布尔来说,他看不看画展本身并没有意义,因为早在进入展厅以前,他就从来没有给过顾为经打动他的机会。
也不是完全没有。
亨特·布尔还是在少数几幅作品前,停下了脚步,那多为顾为经少年时或者青年时代所创造的作品,其间,又以《人间喧嚣》他看的最久。
进入展厅之后,几乎有足足一半的时间,亨特·布尔都是停留在那幅印象派的油画面前。
他看向萨拉,张开嘴,仿佛想要说什么。
最后。
亨特·布尔又重新闭上了嘴,转头走开了。
那幅画就像是一道明显的分界线,几乎就在那幅画以后,亨特·布尔很少在展厅里的任何一幅画面前驻足,至于之后的几年之中,顾为经那些一幅比一幅卖的贵的展品,他更是看都懒得看上一眼。
走过了被他画了狗屎的《人间喜剧No.1》,走过了被他踩在脚下的《人间喜剧No.2》
直到在整个展览最后一幅画稿面前。
亨特·布尔才又重新停住了脚步——
《人间喜剧No.3》。
猫王先生歪着头,瞧着墙上所挂着的仿佛连笔触还新鲜的油画。
“我们两个人各有各的观点。”进入国家画廊之后,亨特·布尔第一开口,也不知是在对谁说话。
“我说顾为经画的是一坨狗屎。”
“你说,人人都要有一个成长的时间。”
“你说,无论喜欢他还是不喜欢他,都要给顾为经的作品一个打动你的机会。”
“我说,顾为经这辈子再也画不出真正优秀的作品了,再也不会了。”
亨特·布尔向后指了指,哼哼着说。
原来,他是在那里对萨拉说话。
“所以,我进入展馆以前,我就在想,我是该给他一个会。”
男人抓着耳朵,“整间展馆,我只要能够看到一幅能够比那幅《人间喧嚣》要好的作品,不,不需要要好,只需要比肩就够。”
男人手指绕了一个圈,指着整间展厅。
“这一整间展馆,但凡有一幅能够和《人间喧嚣》一样动人的画作。那么,我转身就走。我这辈子再也不会给他添任何的麻烦。”
“就这么简单。”
“这里有接近一百张作品,有任何一张能和《人间喧嚣》一样好,我就心满意足。我甚至不要求他比十年前的自己有任何进步。”
“只要画的差不多就可以,我的要求就这么简单。”亨特·布尔把两只手像是天平的两端一般,放到了完全水平的位置。“一幅画就足以证明我说的是错的。”
“很遗憾,其他的作品都不行。差的远,差的实在太远了。”
他的左手保持不动,右手向一边垂落下去,宛如天平向着一侧倾倒。
文章憎命达。
在亨特·布尔眼里,即使以现在视角来看,誉满天下的大艺术家顾为经一生里所创作的最优秀的作品,还是在天底下几乎没有谁听过顾为经这个名字的时候,所画的那幅《人间喧嚣》。
整个展馆里,唯有这幅画是真正动人的画作。
其他的都不行。
什么马仕三世称赞的“我们这个时代的达芬奇”,什么伊莲娜小姐口中的“能装下塞纳河”或者“只有顾为经能画出的画。”
《人间喧嚣》和它们比较起来,依旧都是脖子与脚脖子之间的区别。
这些年来,顾为经所画出来的画,亨特·布尔全部都瞧不上。
“也不能这么说,这些年来,他的用笔技巧熟练度进步的很快,很多作品,他也画的足够情真意切。”萨拉认为自己的评价还算公允。“当年的《人间喧嚣》很多地方都画的不成熟,如今,比那幅画画的更好的……”
“不不不,对于顾为经来说,这可算不上是什么‘尽其所能’的证明。”男人低声咧嘴笑了笑,“我懂我在说什么。”
“如果顾为经在这里,他也懂。”
马仕三世有点不乐意了,他插嘴道:“这很难有个什么公允的标准吧,你喜欢你的,别人喜欢别人的,凭什么要拿你的标准去要求所有人呢?”
亨特·布尔想了想。
难得。
他既没有炸毛,他也没有说什么古怪难懂的话。
老疯子点了点头:“有道理。”
“那就用顾为经自己的标准好了。他可以对别人评价作品的标准置之不理,他总不能对自己说出来的话置若罔闻吧。”
“你有听过他的那个播客么?”亨特·布尔想了想,“主持人问他,如果他今天所做的一切,他花了几个星期,几个月,乃至几年的时间所呕心沥血的创造出来的画作。在未来,有个终极机器,只要一秒钟的时间就能做出200幅一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