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392章

  肌肉盘虬的壮汉张开双臂,仰天长啸。

  “力量,正是成为王……的理由!”

  “Now——”

  男人也跟着一起张开双臂,脏兮兮的胡须一同在震颤,他非常戏精的用颇为低沉的声线,奋力嘶吼道:“我成为荷莱·露。”

  “A Warrior!(一名战士!)”

  他身边,正在戴着两只猫眼型外角向上扬起的琥珀色老花镜,低着头处理着手里的电子文档的老太太忍受了一路这样的噪音。

  她良好的教养饱受极致的低素质的考验,此刻终于崩溃了。

  她抬起头来,对着身边几乎和游戏屏幕里《艾尔登法环》的初始之王荷莱·露一样头发胡子乱成一团的男人说道。

  “嘿!”

  她皱着眉头提醒。

  “声音稍微小一点,先生。”

  “I am A Warrior!”男人沉迷在游戏里,还在那里入戏的角色扮演着,完全不为所动。

  啪嗒。

  他腿上的Xbox和ROG联名的掌上游戏机被身边的老奶奶劈手抢夺了过来,丢到了一边。

  “唉唉唉!”

  男人急了:“这是关卡Boss!很强的。”

  他像狗一样扑过去,匆忙的从脚垫上捡起了游戏机,却看见屏幕之上的挑战者已经被初始之王荷莱·露打成了漫天的飞灰。

  “YOU DIED(你已死亡)!”

  游戏机的屏幕灰暗了下去,出现了魂系游戏里,主角死亡的经典血红色的提示字符。男人瞅了瞅屏幕,他沧桑的脸倒映在屏幕之上,仿佛连狮子王似的杂乱发梢,都一同垂落了下去。

  他转过头,愤怒的看着身边的老太婆。

  “我和你同乘同一辆车过来,真是我今天所做过的最错误的决定,亨特。”《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叹了口气。

  “过去好几年里,我一直都设想着这样的一幕。我总有一种预感,认为顾为经的职业生涯不会就这样一帆风顺下去。但为什么你这样的人,能够打败顾为经呢?”

  萨拉的语气感慨,颇有一种好白菜尽管不在自家院子里,可说什么,也不该这样被野猪给拱了的哀怨。

  “从内心来说,我其实更喜欢他,我觉得他比你像是个大画家多了。你三十年前是如此,三十年之后……感觉还不如以前呢。”

  “我还记得我们上一次这样乘一辆车的场景,那时候,你开着一辆红色的法拉利停在我的楼下,噪音响的整条街的都能听见。”

  “噪音?”

  亨特·布尔回忆了一下当年的场景。

  “那是MJ。好吧。”他耸耸肩,“我完全不奇怪你有这样的评价,毕竟,你和MJ的关系一直不太好。”

  “你倒是没什么变化。”

  布尔先生把游戏掌机插到了前方座椅的扶手袋里,“三十年前,我离开这个行业的时候,你是《油画》的艺术总监。三十年后,我们坐在这辆车里,MJ都死了,你还是《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

  “而且艺术品位,还是一如既往的糟糕。你从来不真的热爱生活,萨拉。”

  亨特·布尔看着窗外伦敦闪光的街景。

  “你们这种人的真正的理想到底是什么?瞧不起这又瞧不起那。”亨特·布尔反问道,“是成为一尊雕塑?还是是找个机会,像小狗一样到白金汉宫里去,跪在地上,让别人拿着宝剑在你的肩膀上敲打两下。”

  “走出来之后,你就成爵爷了。去餐厅吃饭的时候,被人们SIR,BARONESS的叫着,死的时候,墓碑之上刻着爵士或者女男爵的头衔。如果是英国人的话,那么能葬身进威斯敏斯特大教堂,那就足以上天堂了。透纳十几岁的时候画画,就知道要在威斯敏斯特里给自己画个墓碑。”

  “你也一样。”

  “此生就此圆满?”

  亨特·布尔讽刺的笑了笑,他看着远方国家美术馆之前的英王乔治四世的雕塑,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保罗怎么能接受封爵呢,他怎么可以接受封爵呢!他不该接受封爵的。他还在受封仪式上对大家说,多么希望列侬和哈里森要是能站在那里,和他一起接受爵位就好了。”

  布尔摇着头。

  “这实在是太令人悲伤了。从此,我们就再也没有见过面。对我来说,真正的披头士精神,早在1980年约翰被枪杀的时候,就已经彻底消亡了。”

  “我和布朗先生并不一样。”萨拉面对亨特·布尔的指责,面无表情的说道。

  “我希望这个社会能够因为我的存在,而变得更好。这是艺术的使命,也是艺术的职责。”

  “真高尚!”

  亨特·布尔竖了个大拇指。

  “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你喜欢的就是好的,不喜欢的就是不好的。听交响乐就是好的,MJ就是不好。抱着本谁也看不懂的哲学书看,就是高尚的消遣,玩电子游戏就实在太糟糕了。这就是你的理论,对么?”

  他好奇的反问道:“就我个人来看,或许布朗先生还要更可爱一点。”

  萨拉摇摇头。

  “我从来没有质疑过迈克尔·杰克逊的艺术成就,我只是曾经在私下场合里质疑过杰克逊作品里的很多暴力元素,就艺术创作来说,是否显得有足够的必要性。就我个人而言,我还会觉得,暴力游戏的泛滥会带来各种冲突的升级。”

  “人们在死去。”

  萨拉说道。

  “你是这个时代最富有盛名的艺术家,你应当负有责任。布尔。你见过那些在街区泛滥的暴力冲突,不是么。”她很耐心的说道。“还是你认为这一切都不存在。”

  “炸弹嘭嘭嘭的炸,战争不停歇的打,人们在死去。”亨特·布尔反问道:“你不认为这是国会山上的议员的问题,反而是把这些问题表现出来的电子游戏的问题,对么?”

  “你从来都指出问题,却给不出解决问题的答案,情绪发泄并不能带来任何帮助,亨特·布尔。”萨拉说道,“这句话三十年前我就和你说过。”

  “你一直都是个双标的老婊子,萨拉。”

  亨特·布尔回答道:“如果这话三十年前我忘了说了,那么我现在就补上。”

  “如果你能把这句话以一个更有教养的方式说出来,可能会显得更可爱一些。”萨拉建议道。

  “知道么,破口大骂不能使你显得更有说服力。”

  “人们总是想报复供他们娱乐的人。所以他们总是看不起看戏的。这就是老百姓所能享受到的粗野的娱乐。百姓们没有钱参加大人先生们的‘贵族式的比赛’,也不能像贵族和骑士一样,出一千几内亚赌亨姆斯盖和费仑-奇-梅顿的胜负。”亨特布尔说道。“这就是你想听的么?”

  “维克多·雨果的戏剧?”萨拉轻轻鼓鼓掌,“哇哦,我对你的艺术品位刮目相看,布尔先生。”

  “谢谢。”

  亨特·布尔点头接受了萨拉的赞许,亲切的说道:“不过,我还是喜欢说,你就是一个双标的老婊子,Madam。”

  对此,来自《油画》杂志的评论家给予了分外甜蜜的回应——

  “不客气,对于这些年来从杂志社拿到了总计上亿美元的收入,可能是目前这个世界上身价最高的画家的人来说,您视金钱如粪土的高贵立场,真是让人印象深刻。”

  ……

  两个人就像多年未见的老友,你一言我一语,热络十足的交谈在了一起,相谈甚欢,直到轿车在伦敦国家画廊的停车场停下。

  亨特·布尔伸出手去,准备拉开车门。

  面对这个终于能够和对方分道扬镳的机会,萨拉却伸出手,按住了亨特·布尔的肩膀。

  “其实……”

  “我想拒绝这次同行。”老太太慢条斯理的开口。

  “不和我坐一辆车?你的健忘症发作的这么快?同样的话题你不久以前才说过。”猫王挑了下眉毛,“你回去的时候,可以换一辆车。”

  “不,我指的是这一整次采访,我都觉得没有任何的意义,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萨拉说道。

  亨特·布尔无所谓的摇头:“没关系,你只需要——”

  “三十年前,我们相处的就很不愉快,三十年之后也是如此。”艺术总监说道:“但我觉得浪费时间不是这个原因。而是我知道,你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你完全不可能改变任何的观念。”

  “你想要毁灭顾为经,对么?而《油画》,它是你的工具。”

  萨拉很认真的问道。

  亨特·布尔就仿佛没有听见一样,认真的对着后车窗做了个鬼脸。

  这老家伙绝对脑子有病。

  他一会儿愤世疾俗,一会儿神游天外,一段的人生纵情享乐,在聚光灯下,日复一日的过着荒唐至死的生活,一段的人生流落街头,像是在繁华的尘世之间做着一位安静的苦行僧。

  他曾经在结婚的前夜,头也不回地丢下了自己的万贯家财。

  也曾经因为一份天价的合同,屁颠屁颠的跳上了《油画》杂志的战船。

  如果把亨特·布尔过去六七十年的人生想象成是一条长长的蚯蚓,拿起一柄剁骨刀,把这支蚯蚓以十年五年甚至三年为单位,细细的切成臊子,那么把每一节蚯蚓单独地拿出来,它似乎都会长成完全不同的模样。

  疯狂,是社会大众刻板印象里,艺术家们的重要精神特征之一。

  刻板印象之所以是刻板印象,是因为疯子毕竟是少数,大多数人脑子都是很正常的。

  不是说既然是艺术家,就一定是完美无瑕的圣人。

  这是纯扯淡。

  看看那些历史上的“名家”吧,有的人烂赌,有的人酗酒,有的人家暴,有的人换女友比脱裤子还快,你甚至完全可以觉得很多人都是道德败坏的人渣。

  然而。

  这些人并不疯,因为他们的行为是可控的,都有着自己的内在行为逻辑。就算是真的比较疯的那些,你也能像对待精神病人一样,给他们做心理分析。

  透纳有严重的家庭精神病史,当时有很多评论家觉得他真的蛮疯的,更何况,他的亲生母亲就是做为一个疯子死在了精神病院里。但是,就像安娜说的,雄心勃勃睥睨天下的是透纳,自怨自艾的也是透纳。画大英帝国的骄傲,画纳尔逊,画把法国佬狠狠踩在脚下的特拉法尔加海战的是约翰·透纳。痛苦不已的动情画大英帝国肮脏丑恶面目的《奴隶船》的同样也是透纳。

  这像是一块石头在阳光下反射出的不同面目。

  人们能够理解这种感受。

  透纳不疯,他只是很矛盾。

  梵高一面希望被别人所认可,一面又对那种认可像是过敏般的恐惧。他能爱上街上的妓女爱的把耳朵割掉,也能兴致上来了就对自己来上一枪,然后又溜达的走出去请求帮助。

  可也许。

  梵高也不疯,他也只是很矛盾,他一方面渴望着爱,一方面又惧怕着爱,总是下意识地想要搞砸生活里每一段的亲密关系。

  但亨特·布尔和这些人的情况都不一样。

  他是真的有一点点疯。

  他是完全无序的,完全不可控的存在。就算把他送进精神病院里,也可能十个精神病医生,诊断出十个完全不同的症状和病因出来。

  他就是一团混沌,一团会变幻成万种模样的雾气,也许其中的每一重景象都是真实的亨特·布尔,也许其中的每一重景象都是一重虚假的幻影。

  所谓的人间失格,大约就是亨特·布尔这种。

  他是一首十个声部赋格的钢琴曲,或者,他压根就没有所谓的“人格”存在。

  不光他的敌人不理解他,连他的“朋友”都不理解他。小克鲁格先生能在桌子上面COSPLAY安娜,能对着想象里的顾为经高声念颂《银河帝国》用作预言。

  唯有亨特·布尔。

  奥勒从来就搞不懂他脑子里到底想的是什么,他不知道他到底爱着什么,到底想要什么。他费劲千辛万苦找了个旧报纸做为礼物送给亨特·布尔。

  可是在递过礼物的瞬间,连奥勒自己都不太清楚,对方到底会说一声“谢谢”,还是会抄起旁边的茶壶浇在他的脑袋上。

  一个人。

  若是活到了没有人能搞的懂的地步。

  大约便是真的疯了。

第1095章 他人掌心的金币,买不到属于自己的救赎(上)

  “你问我想要什么——我起码还能给出一个回答。”

  “这个回答真实也好,虚伪也罢,你喜欢也好,你不喜欢也罢。起码,它都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答案。”

  萨拉坐在座椅之上,抱着手里的工作平板,用反问的语气说道——

  “布尔先生,你所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呢?”

  “就在不久以前,你的那幅《人间悲剧》创造了天价,这是你个人生涯的新的高峰,恭喜你,亨特,我看了一篇媒体报道,即使在计算通货膨胀过后,这幅作品的交易价格也很可能是有史以来在世艺术家所卖出的最为昂贵的作品。”

  “恭喜你,你创造了人世间的奇迹。”萨拉对亨特·布尔说道,“我相信当年毕加索对别人说,这个孩子有一天会像你们的猫王一样被人们所知晓的时候,他绝对不可能想象到今天这样的一幕。”

  老太太面对着身边这个被行业追捧到好似是在世的达芬奇似的男人,又一次由衷的赞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