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和曹轩度过了情意绵绵的岁月,他不光是长辈,更是家人,不光是一位老师,同样,是顾为经艺术道路之上的道标。所以顾为经一定要赢,他一定要战胜所有的对手。曹轩一辈子走到了那么高的位置,顾为经也要走到那么高的位置。
他要告诉老师——
我知道您觉得我是那个可遇而不可求的神童,你把所有的关爱都给了我,我们成了忘年交。
看,那些崇敬的目光。
老师,您在天国看到了么?我做到了,不是别人,是我是我是我!你当年跟我说,艺术应该是多姿多彩的,如今,我已经走到了极处。我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画家。
顾为经不到三十岁就办了回顾展,那场回顾展,不是在替自己回顾,而是在通过回顾自己的艺术生涯,遥祭自己的老师。
顾为经在重新寻找自己生命里的掌控感,如果他打一百个电话,打一千个电话,叫不回自己的老师。
那么就办展吧。
若是他把展览办到了极致,老师就没有死。
可他又一次失败了。
水晶球上的裂缝不仅仅没有被掌声和欢呼声给填满,反而却越裂越多,越裂越大,那些嘲弄如同冷风,吹在顾为经脸上,吹的他冷冷的疼。
咯、咯、咯。
脏兮兮的沙子渗在了水晶球下八音盒的齿轮与机簧里,两个跳舞的小人卡在那里,磨来磨去,听的人耳朵就会发酸。
长生不老的药水并不存在。
人会死。
坏人会死,好人也会死。梵高、贝多芬人人会死,曹轩也会死。
不光曹轩会死,小动物也会死,顾为经想起了多年前,他画的关于那只叫做艾米的小猫。王子和公主幸幸福福永永远远生活下去的故事只会发生在童话里,既然有相遇,就一定会有离别。
小猫会死。
小狗也会死。
奥古斯特的年纪已经好大好大了,它的毛发全都白了,等有一天,他抛了网球过去,狗子一动不动,不会再跳起来叼住网球哒哒哒的跑过来,用额头蹭着他的腿肚子要和他一起玩。
那便是死了。
顾为经回到欧洲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把阿旺接走,因为他有一点点怕看到奥古斯特,安娜对奥古斯特的担忧是因为它得了感冒,感冒总会好的。顾为经怕奥古斯特是因为它的衰老,哪怕只是随便想到这个念头,他就会变得提心吊胆。
衰老不是疾病,它是生活,是物理规律。
“死”的阴影再一次笼罩住了顾为经的生活,他在奥古斯特身上嗅到了属于“死”的气息,这种痛苦几乎能够将他摧毁。
先是曹轩。
下面又是谁?
人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双标狗。顾为经喷安娜,你喷别人的时候,喷的可开心了,到自己身上就是完全另外一码事了,把头埋在沙滩里装鸵鸟。他何尝不是如此呢?顾为经给简阿诺老先生的儿子画画死去猫猫的时候,“死就是死!”、“觉醒则明!”一套一套的超级潇洒。
换到他自己。
顾为经打个电话告诉安娜,“奥古斯特至少还能活五年!”然后转个身飞也似的逃掉了。
这一点,还是杨德康想的清楚,老杨简直就是人间清醒的智者,什么事情想的都很清楚,安娜养史宾格犬,他养狸花猫,人家老杨养的是鹦鹉。
杨德康和他说,金刚鹦鹉巨能活,寿命堪比大乌龟,正常寿命能有七八十岁。这么多年过去了,狗子老的不行,老杨的鹦鹉按岁数算人家还是宝宝呢!老杨就算能活到100岁,等他挂了,人家的大鹦鹉还在那里活蹦乱跳。
真奇怪。
以前的顾为经从来都不会想这些事情,他觉得时间就像凝固了一样,就这样一天一天,一年一年,永远永远的过下去。
阿旺会永远和奥古斯特闹着打架,水晶球里会保持着绝对的恒定,今天是什么样,一万年之后亦是如何。
激情是艺术的彩妆,激情是生活的不老药,是秃头男人的……米诺地尔!
当激情开始流逝。艺术开始流逝之后。
不光这间世界上最有名的咖啡馆变成了乱糟糟的大食堂,顾为经甚至觉得连自己的头发都开始一同流逝。
他会秃的唉!
根据遥远的高中生物课的记忆,他隐约记得,秃头基因好像是Y染色体显性遗传啥的,既然自家亲爷爷顾童祥已经秃掉了,顾为经看着盘子上的倒影,他第一次意识到,也许未来的某一天……
他大约应该也是会秃掉的。
风度翩翩的青年艺术家,变成了秃头的中年大叔。
拜托。
这也实在是太不可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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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某处,杨德康正手捧一大本《约翰·济慈诗集选》,抓着一大把鸟食丢进了笼子的瓷盘里。
“啊——”
“当激情既温顺又疯狂!”外表一点也不可爱的中年男人很可爱的念道。
蓝毛的金刚鹦鹉伸出弯曲的长喙啄食着谷物粒子,跟着一同念道:“啊,当激情温顺又疯狂!”
杨德康一乐,伸出大拇指。
“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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维也纳的中央咖啡店里。
安娜手里捧着咖啡,慢慢的喝着,他们今天会跑过来一起喝这杯咖啡是她的提议。她觉得现在这种时候,反而就是要振作起来的时候。就像温斯顿·丘吉尔,在陆军败退欧洲之后,在议院里进行了著名的慷慨激昂的演讲。
在二战时期的欧洲领袖里,提到画画,提到演讲,人们总是会想到某个没有考上咖啡馆不远处的那间艺术学院的人。伊莲娜小姐一直想说,丘吉尔的演讲水平绝对是在线的,至于画画,尽管丘吉尔始终看不懂毕加索,但她觉得对方的水平比小胡子要好。
这种时候。
要是连他们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赢了,那么他们才真的是输了,必须要有充沛的激情支撑着彼此在这个风雨飘摇的时候走下去。
除了他们自己,没有人能够帮助到他们。
可坐到这里之后,伊莲娜小姐很快就后悔了,你见到过舞台上念到一半,忽然忘了词,不知道应该要说什么,可聚光灯还照着你——
那种你明知道这是一场悲剧,不是戏剧的悲剧,而是演出的悲剧,你却还要硬着头皮演下去的尴尬场面,就是安娜此刻内心情绪的真实写照。
顾为经是个被别人一击勾拳打在胃部的失败的拳王。
伊莲娜小姐则是个在聚光灯下,脑海里完全一片空白的蹩脚女演员。
在外面,他们两个各自有各自的尴尬境遇,唯一的相同点在于,他们此刻都想捂住胃部,低下头。
然后翻滚,呕吐。
也许安娜也并不是她所以为的那样,是个坚不可摧的领袖吧,她也不像她所以为的那样,像卡拉一般的执着。
威灵顿公爵在滑铁卢泥泞的大雨里击败了拿破仑。
多年以后。
他的后人又一次用一篇慷慨激烈的演讲驱散了伦敦上空的阴云。
安娜原以为,自己能够重演一遍这样的故事,准确的说,重演一遍卡拉的故事,美好的灵魂无法被尘世所束缚,她自会去寻找自由。
若是卡拉·冯·伊莲娜能够抛下一切,即使身处黑暗的地窖里,也坚持着对于艺术的热情与向往,至死不渝,至死方休。
那么她。
她的后人,安娜·伊莲娜也应该能做到,她也能够抛下一切,坚持着自己内心里的激情,坚持着自己对于艺术的热情与向往。
可当激情开始消散的那一刻。
安娜才发现自己可能搞错了,她是能够抛下一切,她是能够坚持着自己内心的激情,她也确实有着热情和向往。
但那不是对于“艺术”的向往。
那是对一种杰出的事业的向往,一种对于鲜花和掌声的向往,一种我比所有人都更聪明,更睿智的向往,而她错把这当成了对于艺术的热爱,她也把这错当成了一种英雄主义的精神。
在新加坡歌剧院里,她把手套丢到一边,高呼——“人需要英雄主义!”
她以为自己有。
实际上。
她没有。
安娜·伊莲娜当然为付出了很多,但也许英雄主义和功利主义的区别不在于付出,而在于你是在为了什么付出。
功利主义有一支天平在那里,做了三两好事,就要有三两的回报,若是只有二两七钱,那么便是上帝不公平。
她捐了家族的藏品,就该要把布朗爵士的脸抽的啪啪的响,就该被全世界奉为女神,就该大获全胜,就该要成为艺术权势人物排行榜的No.1,就该像一位公主一样,被整个杂志社的董事会以跪迎女皇的态度请回去做艺术总监。
这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她把《油画》杂志艺术总监的岗位辞掉了,成为了对面这个画家的经纪人,她就该被全世界所尊敬,所赞美,所称颂。对面的人,就该是那个全世界最好的画家,他们两个的组合就该在整个艺术市场之上所向无敌,人挡杀人,神挡杀神。
他们就该获得艺术协会手中的价值千金的杂志社的股份。
她曾经向着空中抛洒出的每一枚金币,都该加倍叮咚作响的跳回来。
这也是她安娜·伊莲娜应得的。
若并非如此,那么,要不然是对方的无能,要不然,就是老天的不公。
而英雄主义应该是一种不求回报的精神。
顾为经画了一幅看上去很棒的画,他们过来喝一杯咖啡,伊莲娜小姐说“画的真好!”,顾为经的画被亨特·布尔骂的一文不值,他们还是过来喝一杯咖啡,然后说——“没关系,你画的真好。”
如果她真的是一个执着的人。
那么,画从来都是那幅画。
亨特·布尔喜欢不喜欢,评论界喜欢不喜欢,到底能卖2亿美元,2千万美元,还是只能卖6个便士,又有什么关系呢?
卖了2亿美元,欢天喜地的跑过来喝个咖啡,这不算是英雄主义。
卖了2亿美元,谁都会觉得欢天喜地,奥勒·克鲁格会觉得欢天喜地,布朗爵士会觉得欢天喜地。别说跑过来清场喝咖啡了,一幅画卖了2亿美元,转过头来,签张支票把这间咖啡馆给买了,重新建成他们脑海想象里那间中央咖啡馆的模样,那又有什么要紧的呢?
她应该是迪士尼的公主,她唱起歌来,旁边的小草小花都要跟着一起唱。真正的中央咖啡馆已经不复存在了没关系,她想要咖啡馆是什么样的,这家咖啡馆就该是什么样的。
大不了实在不够气派。
命人把这间咖啡馆的招牌扛走,挂在伊莲娜庄园上面!嗬!
陀思妥耶夫思基说,金钱是被铸造的自由,你有无限的钱,你就有无限的自由。
可若是一幅画只卖了6个便士,你就有6个便士的自由,你们还能把这6个便士拿出来,在街边就着月光喝咖啡,这个,才叫英雄主义。
第1090章 哈利·波特大战《暮光之城》
“如你身陷地狱,那就继续前行!”
——(英)温斯顿·丘吉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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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娜抿住咖啡杯,嘴唇下的白色齿尖小猫似的一下无意识地咬着杯子的边沿。
牙齿的釉质和瓷杯的釉质轻轻的撞在一起,然后滑开,撞在一起,滑开,像是两只坚硬而洁白的海贝在潮湿的海水里,不停的撞击。
这杯咖啡女人已经捧着喝了接近一个小时了。纵然咖啡是维也纳人生活的血液,这也喝的实在是太久了。安娜只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没有了魔力的吸血鬼,正在绞尽脑汁的想在一具白森森的骨骸上吮吸出一两滴血液出来。
咖啡是维也纳生活里的血液。
血液是生命的激情。
《暮光之城》的女主角叫什么来着,女人搜索着脑海,她头脑里闪过美国女演员克里斯汀·斯图尔特俊美的脸,即使她上的是那种老掉牙的寄宿制女子学院,对于这种俊男靓女的青春偶像剧的追捧依旧席卷了校园的每一个角落。
哦,对了。
叫作“贝拉”。
只要有血液可以吸,他们就可以青春永驻,长生不死,五官完美无瑕,靠着长期股票定投收益,富裕的像是王侯。可当长久的没有进食,缺乏了生命的养料,那些单手能够举起一辆以40英里每小时的时速行进的厢式货车的人,他们就会虚弱,衰老,或者死去。
可没有激情,就是没有激情,感到对未来的恐惧,就是感到对于未来的恐惧,喝再多的咖啡也没有用,装模作样的捧着咖啡杯,捧着再久也没有用!
咖啡杯早就空了。
安娜之所以用双手捧着咖啡杯,是因为,这样她就不需要因为非要找个话题来说而感到尴尬,起码……不需要明显的表现出尴尬的模样来。
伊莲娜小姐在心里猜——桌子对面的顾为经,把一块面包切一半,切一半再切一半,好似“芝诺悖论”里永远也追不上前方慢悠悠逃跑的乌龟的希腊英雄阿喀琉斯。倘若不是突然之间,对面的男人对于牛角包有了深仇大恨,想要研究到底能把面包切多薄,想要看看怎么能把它细细的切成臊子报仇雪恨。
那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