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385章

  这样的“不和谐音”完全是贝多芬式样的尝试,落在那时的观众耳朵里,甚至会觉得是不是乐团给拉跑掉了,就像你拿着钥匙开门,结果大门打开,抬眼发现邻居家的大爷站在你屋里一样的离奇。

  这就是贝多芬的《第一交响乐》。

  这样看上去古里古怪的小细节,完全贯穿了整首交响乐的始终,过分怪异的开头,乐曲行进的时候所穿插着一两个粗糙的音符。

  甚至是它“最为规整”的第三乐章,也同样来的那么的与众不同。

  记得,根据传统的交响乐写作礼仪与规范,正确的第三乐章应该怎么写——一首让贵族们举行宫庭舞会的圆舞曲。

  当然。

  贝多芬也确实写了一首这样的用来跳舞的曲子,起码在名义上来说,是这样的,但是音乐家却在这里耍了一个独独属于他自己的小花招,似乎就是名摆着想让听这首曲子的人跳舞跳的不太舒服似的那般。

第1087章 渐熄的激情

  音乐家第三乐章的标注为——“非常活泼的快板”,这使得整首曲子的行进风格完完全全超越了传统小步舞曲的范畴。

  它的节奏太快,快得不够优雅,快得过于活泼。

  它的乐曲里没有给随乐起舞的人们留下时间——在传统的小步舞里,那些带着长长白色蕾丝手套的女人和戴着规整假发套的男人们,每一次提步都精打细算,每一次落脚都像是尺子量过般精确。

  如果跟着这个乐章一起跳那般“方正”的舞,那么,不是你踩了我的裙摆,就是我踩了你的脚趾。

  如果跟着这个乐章一起跳舞,不需要规范,不需要礼仪,不需要对每一步都斤斤计较。

  重要的是旋转、旋转、旋转。

  重要的是不会停歇的笑声,以及不会停歇的裙角。这首第一交响曲就是这么简单,一首诙谐而欢乐的曲子,它充满了不安分的探索和俏皮的挑战,从这个角度来说的话,那么,比起标准的小步舞曲,它可能更加接近于《蓝色多瑙河》这样的圆舞曲——一首市民阶级的舞曲,演出场所不是传统的宫殿或者皇家乐厅,而是公共舞厅、公园,或者如他们所在的这样的咖啡馆。

  与顾为经相比,亨特·布尔画的一点也不精打细算。

  他可是拿出了一幅宽度足足几米的巨幕油画!顾为经画第一幅差不多同样尺寸的《人间喜剧》用了接近一整年的时间,以创作这样篇幅作品的标准而言,他画的已经算快的了。而亨特·布尔的《人间悲剧》只用了顾为经几十分之一的时间。

  哪里有时间够他精打细算呢?

  亨特·布尔几乎分明就是在那里“刷墙”嘛!他的色彩比顾为经画的粗犷,构图比顾为经画的简单,他的笔触也比顾为经画的“粗犷”。

  然而。

  亨特·布尔就是比顾为经画的更好。因为《第一交响曲》本就是这样的一支曲子,顾为经听而不闻,因为巴黎本就是这样的一座城市,顾为经视而不见。

  巴黎有着全欧洲最为丰富的历史,有着全欧洲最多的油画名家,但巴黎……它从来都不是那种绝对规整,绝对坚硬,连一根剑刃都插不进去的城市。那本来就是一座,有一点点乱糟糟的城市。

  诚实的说。

  纵观整个历史,塞纳河也是一条有一点乱糟糟的河流。

  在一切的最初,顾为经觉得自己比起古老庄严的维也纳,要更加喜欢巴黎,难道不就是因为它的这种无处不在的随性感么?

  那里诞生过那么多名家,那里诞生过那么多生动的故事。顾为经却把自己的画画成了跳着小步舞的蜡像馆。展馆里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绝对精准的笑容,每个人的衣衫的弧度和褶皱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一样,每个蜡像都栩栩如生。

  可那依然就只是蜡像而已。

  亨特·布尔先是向顾为经展现了一遍什么是“精确”,这一次,亨特·布尔又向顾为经展现了一遍什么是“粗犷”。

  顾为经研究了半天塞纳河的“波光”,他看了半天水波上的倒影,却忘掉了永远在流动的塞纳河本身,这就是所谓的“悲剧”。

  顾为经听了半天的贝多芬,他在《第一交响曲》里找到了属于莫扎特的特质,找到了属于海顿的特质,却遗忘了属于贝多芬自己的特质,这也是所谓的“悲剧”。

  ……

  亨特·布尔的画作把顾为经的画作衬托的像是一个残次品。

  亨特·布尔的画作也让顾为经人生里第一次完完全全的失去了对作品掌控感,上一次,顾为经有类似的感觉时,他还在上高中,他看到了唐宁的《紫藤花图》,觉得自己无论怎么去画,都始终画不出对方作品里的那种感觉。

  所以。

  顾为经崩溃的大哭。

  即使比起当年他和唐宁的竞争,这一次的情况也有所不同。当年,顾为经还能够向着系统“祈祷”,只要他愿意念出咒语,他就能获得自己想要的东西,他不过只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道坎而已。

  这是顾为经人生里第一次,真正发现“系统”似乎帮不了他了。

  也行吧。

  要五亿美元。

  顾为经甚至没有信心,真正的达到了Lv.9,就能打败亨特·布尔,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艺术市场很少会给某个人两次机会,而顾为经已经连续失败了两次。

  哈利·波特拥有魔力,他就是救世主。哈利·波特失去了魔力,他就只是一个住在壁橱里,不被人所待见的小屁孩而已。

  多少年了。

  顾为经再一次感受到了,重新变为一名“麻瓜”的恐惧。

  哈利·波特人生最大的恐惧是什么?伏地魔?搞笑,哈利真的有怕过伏地魔么?他会昂首挺胸的站在伏地魔面前,送上一计“除你武器”的咒语。在那个故事里,哈利·波特最恐惧的事情,从来都是失去魔法,从来都是被霍格沃兹所开除。

  入学典礼,他担心录取通知书是错的,他被送了回去。

  在魔法部里,他担心自己被判有错,把魔杖给折了,被送回家。

  每一次,天不怕地不怕的救世主,最恐惧的事情就是……万一自己被学校开除怎么办,万一霍格沃兹倒闭了怎么办?

  哈利·波特是个勇敢的孩子,他从来不像很多人那样害怕伏地魔,最糟糕的结果不过就是挨了一记啃大瓜,然后死掉,不过是死掉而已。比起霍格沃兹关门,这什么都不算。他宁愿像英雄一样死去,也不愿意回到走廊下隔间里遍布蛛网的卧室,那是比死还糟糕的结局。

  某种意义上来说。

  伏地魔也许是最能理解哈利·波特的人,这两人一正一邪,人生最大的共同点就是都超爱霍格沃兹。

  那里……是他们苍白人生里的奇迹之地。

  两个人都不过是个孤儿而已,一个是孤儿院里的小偷,一个是亲戚眼中的累赘,只有在霍格沃兹,他们的人生才是彩色的,只有在霍格沃兹,他们两个才是这出大戏里的两个主角。

  一旦魔法之地不复存在。

  那么,他们还会剩下什么?

  这从来都不是你是否拥有魔力的问题,而是一个“你到底是谁”的问题,魔法赋予了他们人生的意义,这个意义不局限于能成为赛场上的王子,或者对着袖子念一句“清洁一空”。

  如果没有魔法,只意味着要用双手去洗袖子,哈利·波特应该是能忍受的。

  魔法对于那个大难不死的男孩来说,意味着爱情,亲情,意味着被尊重,被满足以及被需要,意味着一个人从此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意味着从那天起,你就变得和达利表哥不一样了。

  魔法对于那个连名字都不能提起的人来说,意味着荣耀与野心,意味着被尊重,被满足以及被需要,意味着一个人从此找到了自己人生的意义(好吧,尽管这是一个邪恶的意义)。

  意味着从那天起,他就变得和世界上的所有人都不一样了。

  魔杖亮起的光芒,对于他们来说,都是一整个世界。

  顾为经同样如此。

  系统从来不是只意味着“系统”而已,它更意味着“他到底是谁?”,它的出现从来都不只是让顾为经能够画出更好的画,同样,它给顾为经带来了野心,它给顾为经带来了荣耀,他爱别人也被别人所爱,他满足别人也别被人满足。

  它让顾为经走到了今天。

  它让顾为经相信,自己的人生将会伴随着荣耀与使命,它让一个敏感、脆弱,又在心中充满了自卑的孩子,成为如今这个在心中相信“自己是被命运选中”的人的全能大画家顾为经。

  它从来不只是意味着金钱,或者劳斯莱斯的星空顶。

  它是顾为经存在价值的证明……就是顾为经人生啊!

  如果失去魔法,只是从此以后,要用双手去洗袜子,哈利·波特是个坚强的人,他应该能够接受。

  如果系统不管用,只是意味着被亨特·布尔所打败,顾为经经历了那么多的风风雨雨,他觉得自己也能接受。

  就算破产,那也就去大大方方破产好了。

  不心疼肯定不可能,但,顾为经会勇敢的面对。他爷爷顾童祥不是那个非要开着法拉利才能出门的人,他顾为经也不是非要坐私人飞机的人。

  他是吃过苦的人。

  情况再怎么糟糕,难道,难道还能糟糕到,那天他呆在西河会馆的画室里等待日出的时候么?

  那时候顾为经觉得真的要死了。

  但他不怕。

  好吧,还是有一点点怕的,但他也没有那么的恐惧,他的内心被一种强烈的激情所充满,那是顾为经人生里最具有英雄气概的一天,那是顾为经人生里最具有英雄气概的一次出拳。

  他在恐惧里哈哈大笑。

  现在。

  他很恐惧,他又笑不出来。

  他的恐惧来源不是亨特·布尔,他的恐惧来源是自己,他的恐惧来源是……如果自己不是最好的画家,那么,他到底是谁?

  如果他是个平庸的人,如果他没有了满足别人的能力,那么,他还会被爱和被需要么?

  他和安娜的合作还会继续么?

  那些曾经爱他的朋友,还会继续爱他么?伊莲娜小姐把《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辞去了,成为了他的经纪人。自大学毕业以来,他没有为安娜拿到那支他曾经承诺过的手表,顾为经内心就一直有一个新的承诺,他们会走到最高处,他们会拿到属于他们的一切。

  所以顾为经要赢。安娜·伊莲娜是他的经纪人,他就应该赢,曹轩是他的老师,他就应该赢。

  所以顾为经要步步登高。

  越赢,他就越有勇气,越有勇气,他就对生活越有掌控感,他对生活越有掌控感,他就越强。

  他们也就越富有激情。

  因为有了系统,所以,顾为经相信自己是一个独一无二的人,所以,顾为经相信自己能配的上这世间的一切幸福。

  可现在。

  他还是输掉了。

  顾为经想起了他的堂姐顾林,赌桌就是这样的,也许你自命赌技不凡,也许你开始能不停的赢,可一旦开始输,很快,就就会输掉你在这场赌局里曾赢来的所有一切。

  顾林差点把命都输没了。

  他呢?

  他又会输掉什么?

  名望,嗯,大概吧,钱,马仕画廊的股份,《油画》杂志的股权……好吧,顾为经都有预料,这些还不至于让顾为经感到恐惧。

  他甚至可以潇洒的哈哈大笑。

  可顾为经发现,自己还在输掉一些其他的东西,比如激情。他和伊莲娜小姐之间的合作,一直都是愉悦而富有激情的。

  顾为经已经记不得,他们会有哪一次会像今天这样,坐在桌子的对面彼此这般的坐立难安。

  激情开始逐渐的熄灭,就像火会被水浇灭。

  他们之间的合作,经受的住多少的雨水去淋。

  一捧、两捧,还是三捧?

  “我一直都在想象,传说之中的中央咖啡馆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顾为经对安娜说道。

  “实际上,也许,当年的咖啡馆和如今的咖啡馆没有任何的不同。”顾为经说道:“那神圣而庄严的咖啡馆从来也不存在,那只是你自己脑海里的滤镜。”

  “维也纳确实有着华美的巴洛克艺术的典范之作,但那是美泉宫,那不是中央咖啡馆。维也纳也确实有着希腊神庙一样庄严的青铜雕塑,但那是在英雄广场,也不在中央咖啡馆。这里真就是一家咖啡馆而已。”

  顾为经说道:“这里就是普普通通的大食堂。人们在这里辩论,在这里写作,在这里吵架,在这里传着小道八卦,蜚短流长。有些时候有点空旷,更多的时候,则会显得乱糟糟的。”

  男人环视着四周的桌子。

  他第一次这么认真,也这么客观的扫视着这个地方,看着平平无奇的中央立柱,看着觉得甚至可以说有一点点粗苯的咖啡桌,又看着自己盘子里说实话味道也没有比一欧元的法棍好到哪里去的牛角面包。

第1088章 失重

  地方从来就只是那样的地方,一个空旷的,乱糟糟的咖啡馆。

  吹起一面旗帜一般填满顾为经内心的东西,与其说是时代的风暴,不如说是顾为经内心里的幻想,他为这里的空间赋予太多只在他脑海中想象中才存在的意义。

  失去了这样浪漫化的想象的瞬间,他就会发现,这里从传说之中的文化名片塌缩为了灰朴朴,冷森森的咖啡馆。

  因信称义。

  人和人之间的关系又何尝不是如此呢?

  撑起他们两个之间这段合作关系的,与其说是默契,不如说是激情,与其说是对于艺术的共鸣,不如说是一种共同的想象。初次见面,她是《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他是特例独行的艺术新星。她是世界上犀利的艺术评论者,他是锐意进取的画家,他们争吵,交谈,一起喝咖啡,一起跳到海里去又一起被捞上来……

  那种激情在他们之间从来没有熄灭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