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色拘谨而讨好。
“小顾。这位是陈林生,陈先生。他去年刚刚接任的缅甸慈善商会的会长,也是仰光莱雅达区最大的那家和丰田合资的汽车工厂的投资企业家。”
女院长转过头向着中年人介绍到:“小顾是我们这里的义工,学画画的,一位非常优秀的年轻人。”
“陈先生懂画?”
顾为经问了一句,他隐约对这个近两年经常出现在仰光报纸上的名字有点印象。
“学过,年少时想过当艺术家,可惜那时的东南亚这片是一洼碱土,兵荒马乱的没有当艺术家的环境,反倒是做生意闯出了些名堂。”
企业家似乎陷入了感慨。
“不好意思,大叔,我现在想安静的画画。”顾为经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先生是个大企业家不假,不过他对对方无欲无求,所以也没有特意结交讨好的打算。
他不再和对方说话,低头继续在纸面上研究画面构图。
顾为经总觉得,目前的结构设计还不完美。
拿着公文包的秘书露出了不快的神情。
缅甸政商关系复杂,但做生意做到了陈老板的地步,黑道白道都得老老实实的捧着,手缝里随便露出一点钱,都能在一个地区经济掀起极大的变化。
这个年轻人,太不懂事了。
“这是哪来的学生啊?他家长呢。”秘书皱着眉头望着身边的女院长。
“啊……小顾是好孩子,就是性格安静了些,您别见怪。”女院长有些担忧的帮忙遮掩。
这行人来路很大。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都不需要这位陈老板有什么表示,光是他的秘书要是不高兴,都够让普通家庭喝一壶了。
“好了,好了,和孩子计较什么,这才是艺术家的性子嘛。像我们一样,掉进了钱眼里,那股伶俐和聪慧早就被铜臭给磨没了。”
陈先生并不见怪,反而很欣赏顾为经的性格。
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一下顾为经,看着他衣服上的校徽。
“原来是菲茨的学生啊,我还和你们的校长吃过饭呢。”陈先生认出了这家仰光最好的艺术中学,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警督,“老弟,我记得你女儿也在菲茨学画画,对吧?”
警官明显愣了片刻,严肃的脸上露出笑容,微微点头:“是的,陈先生说的没错,确实在菲茨念书。”
他扭头望着画架前的男生,思忖了片刻:“小顾,你是……顾为经么?”
“嗯?叔叔您是?”
顾为经疑惑,没想到这里还能碰上认识自己的人。
“蔻蔻是我女儿。”
警官用审视的目光盯着顾为经,“她在家里提起过你几次。”
“哦,原来您就是蔻蔻那个……”
顾为经及时住嘴,好悬没下意识的把蔻蔻经常挂在嘴上的“封建老古板”的评价吐出来。
“原来都是一家人嘛……咦?”
看见顾为经似乎让他回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学艺术的岁月,陈先生对他很感兴趣。
他站在顾为经身边望着对方的画架片刻,目光落在一边展开的文件夹之上,轻轻咦了一声。
善于察言观色的秘书已经为老板拿起了文件夹。
陈先生翻了几页夹在其中的钢笔画,神色便认真了许多:“厉害,现在年轻人的水平真的不得了啊。”
“有多了不得?”蔻蔻的老爹好奇凑了上去。
高端富商喜欢玩艺术,这在古往今来任何国家都是通用的准则。
蔻蔻的老爹更知道,陈生林不同于那些拍藏品回家单纯为了附庸风雅的暴发户。
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甚至在欧洲有自己的私人小型美术馆,珍藏着一批百万到千万美元的量级的名画。
艺术眼光毋庸置疑。
缅甸、泰国、马来这类东南亚或者不少非洲国家都这样。
穷的人极穷,富的人富的超出想象。这样的大企业家,仰光政府上上下下都要讨好巴结着。
他陪伴陈老板投资考察了这么久,很少会见到对方对一个人露出如此感兴趣的态度。
“这个年纪,用笔肯定下过极深的苦功,画法融合了华夏白描和欧洲素描的特点,野心不小,画的更好。”
陈生林摸挲着下巴点评道:“更难得的是,这些画有几张是有神的。”
“有神?”
蔻蔻的老爹似懂非懂的点头:“还别说,确实有几张看起来像活的一样。”
“真好,看到这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总感觉自己老了。不过小伙子……你的速写画的不错,这张大画的草稿构就则可以说道说道了。”
陈生林并未过多的解释,而是抬起头,盯着顾为经手边的草稿。
“怎么说?”
顾为经思索了片刻,还是问道。
他也发现身边的陈先生确实是行家。
对方不仅能看出他的钢笔速写融合了白描和素描两种画法。
更难得的是,能说出自己那几张“心有所感”的作品精髓。普通人能像蔻蔻的父亲一样,单纯的觉得漂亮,却说不出个所以然。
“有些呆板,缺乏活力。”
陈先生以一个资深艺术品收藏家的身份评价道。
“这确实是三角形构图法的弊端。”面对对方指出的问题,顾为经老老实实的承认。
物理学中,三角形是最稳固的图形。
视觉艺术上也有相同的理论,采用三角形构图法的油画画面四平八稳,几乎不会有大错。
可中庸也往往意味着各方面都不够出彩。
成也稳定败也稳定,如果画面过于稳定画面就失去动感和活力,显得很古板陈腐。
因此,这个构图法也被更多的运用在人物的肖像画上。
“您有什么好的见解么?”
“把圣母像稍微往右移动一些,与大槐树形成左低右高的斜线,正三角形变成斜三角形,画面就会生动许多。”
陈先生思考着:“小伙子,我看你的草稿标注,想以圣母像为中心点和光线照射的方向的构思,是受了宗教画的影响吧。冒昧的问一句,你是教徒么?”
“是受了宗教画的影响,但我不是教徒。”
顾为经摇头。
缅甸是佛教国家,总人口的90%以上都是佛教信众。
顾家依然保持着华夏文化的宗族先祖祭祀的传统,除此以外并没有特定的宗教信仰。
顾为经不是佛教徒,也不信仰天主教或者新教。
但人家说的没错,顾为经如此设计的画面构图确实受到了很重的宗教画的影响。
在艺术领域,宗教画从来就占据了油画之类的严肃绘画领域的半壁江山。
文艺复兴以前的蛋彩画时代就不用说了,基本上除了贵族肖像画就是宗教画,几乎没有第三种绘画内容。
一直可能到二十世纪,宗教画都是非常主流的画法。
诸如兴盛一时的拉斐尔前派这类讲究追求灵魂纯洁的复古画派,很多画家都是专门画宗教类道德说教画的。
圣母像更是一个很有代表意味的象征物。
非常经典的油画构图方式就是,一束窗外的光从卧室床边摆放的圣母像上照射而来。
映照在被富家子弟包养的情妇、娼妓或者赌鬼、强盗等等类似的人物脸上。
于是她(他)在圣光中,骤然醒悟自己道德的堕落,泪流满面,慌忙祈祷。
顾为经构图原本并不是想要宣扬神爱世人这类欧美大众常见观念。
他只是看过的这样作品实在是太多了,已经形成了足够的思维惯性。
此时面前的景物构图,包含圣母像这种经典的油画元素,就像看见数学公式的条件反射一样用了出来。
“太老套了,也太平庸了。没有新意,构图没有自己的灵魂。不过是对于欧美画家的东施效颦而已。”
陈先生望了眼顾为经的草稿,淡淡的说。
“如果我是收藏家,我是不会为这种透着匠气的构图付款的。人无法否认自己的出身,小伙子,你就算迫不及待想把自己变成一个欧洲人,欧美艺术圈也不会接纳你。”
这句话说的有点难听。
顾为经却一点也不生气。
陈先生并没有敌意,人家只是单纯在陈述事实而已。
“您有什么能教我的吗。”面对真的有很高艺术素养的人,顾为经从来是很恭敬的。
新加坡美术展的评委团中,也有很多来自世界各地的资深收藏家。
陈先生所想的,也很可能是他们所想的。
“光,我要是你……”
收藏家陈生林端详着画面,在素描纸上点了点,“我要是你,我会喜欢将画面的光从右侧圣母像的反方向打过来。将明暗色调完全反转,让圣母塑像完全隐没了阴影中。”
“这样?”
顾为经思考着。
这么玩色彩关系,扔到中世纪搞不好能上火刑架,不过现代艺术大体上包容性还是挺强的。
比这种艺术创意更加“大逆不道、愤世嫉俗”的有的是。
只要不是一些意识光谱非常保守主义的地方,在新加坡美术展上政治正确上的风险其实不大。
可为了追求新奇的构图,这样做会不会有些太大胆了?
“小伙子,你想过在外国人眼中,仰光是怎么样的地方么?”陈先生似乎陷入了沉思。
第137章 5%的发达社会
像很多殖民地相似的往事,在历史的上一页,缅甸的旧首都仰光曾经是一座非常“繁荣”的城市。
这里是东南亚的中心,地处印度洋和太平洋的交汇处。
北临华夏,西通印度,东方是生产橡胶和谷物等战略物资湄南河三角洲,南方则是繁华稠密的国际航道。
美丽的宝藏自然会引来强盗。
于是,殖民者来了。
欧洲的军队占领了这个国家,爱德华七世麾下的红衣火枪兵在《掷弹兵进行曲》的激昂旋律中,将缅甸封建王朝的末代君主打得屁滚尿流,逃亡他乡。
对于缅甸来说,这是漫漫千年封建王朝时代的最后终结。对于当年正值光辉鼎盛的日不落帝国来说,这却只是一次平凡的胜利。
无论是在印度,还是大清,马来西亚,从东亚到中东再到非洲,他们已经重复了无数次相似的事情。
战争、殖民、掠夺……
飞扬跋扈,周而复始。
“仰光是一座堕落的高贵之城。”
陈生林笑了笑:“我无数次的听到欧洲来这里的合作伙伴或者考察团,和我说过类似的评价。”
“这座城市在一百年以前,如果从高空俯瞰,夜晚璀璨的灯光并不弱于魔都、东京、大阪。那时的狮城和这里相比,更不过只是一个水手脚夫构成的贫民窟。”
陈生林轻声说:“他们总是更怀念过去殖民者日记上的那个仰光。”
殖民者对仰光进行国际象棋棋盘式的网格城市规划和工业改造,从而将这个城市风貌完全改变。
倒并非是欧洲人的善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