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感动的特地google了一下这个问题,发现答案竟然是——呃,罐头。
是的。
美国人不太吃马肉。
所以是他马的狗粮罐头。
位于美国伊利诺伊州洛克福特市的查倍尔兄弟公司于1922年生产出了世界上第一款狗粮罐头,名叫作“Ken-L Ration.”,主要成份是因为年老、受伤,无法适应工作的役用马的马肉。
该款罐头一经推出,便风靡全美,查倍尔兄弟公司一时间成为行业巨头,一年之中需要宰杀大约五万匹老马。
这也是宠物罐头这一类型的商品的由来。百科还备注了,将人类不消费或者淘汰的动物产品转化为其它产品的原料,这是早期几乎所有宠物食品的公司的普遍做法。
顾为经甚至还在视频网站上找到了当年的罐头公司为了热爱动物的人们专门推出的商品广告,很有那时代的美式招贴画的风格。
一个做家庭主妇打扮,系着围裙,看上去就很贤良淑德的金发大波妞站在水槽旁边,旁边是一家人的晚餐。
主妇正在用罐头里挖出一大勺冒着热汽的肉糜,放到一个干净的白色瓷盘上,旁边则趴着一只系着餐巾的狗仔柯基。
下方配以黑色的英文标语——
“还在忽视它们的生活么?比起那些残羹剩饭,做为家庭的一员,它们有资格被对待的更好!金牌宠物罐头,100%纯肉!”
做为家庭的一员,它们有资格被对待的更好。
顾为经从手机屏幕上抬起头,看着正在宠物喂食器前快乐淦饭的阿旺和奥古斯特,觉得心里瓦凉瓦凉的。
吃,吃吃。
整天就知道吃。
那天惹爷不高兴了,你阿旺赶明儿就要去改吃素了,知道不!
本身宠物罐头无可厚非,罐头公司的商业行为也无可厚非,甚至很聪明,它们精准的找到充足廉价原料,又在社会大众的日常消费习惯里挖掘出了空白的蓝海市场,推出了如此成功的全新消费品类。
它们日进斗金,成为了罐头行业里的头部公司已经证明了这一切。
但……
他的夕阳,瘸腿老牛仔,和那田原牧歌式的美好生活呢!
因为热爱动物,因为要给动物提供更好的生活,因为出于道德压力拒绝食用马肉……所以,解决方案就是把役用的老马细细的切做臊子,拿去喂狗哈。你这不是活脱脱欺负人家没办法从罐头里爬出来,用力一蹄子蹬在你下巴上嘛!
太黑色幽默了。
顾为经端详了那张商品广告良久,他居然从这张热爱动物的广告宣传画上看出了伊莲娜老伯爵热爱艺术的意味出来。
过去的两个世纪里,马的形象也有了地覆天翻的改变。对于马儿本身而言,或者说对于那些没有被做成罐头的马来说,不再为人类工作未必一定是坏事,可对于整个人类社会而言,马原本是这个社会最重要的组成部分,如今,很多时候你只有在画片或者电视上,才能见到马的模样。
它从家庭的重要资产,变成了一种想象。
顾为经读《走出非洲》,走出非洲的卷首语就是三个词——“骑马、射箭,说真话。”后来他读到上世纪巴黎评论对于《走出非洲》的作者,丹麦女男爵卡伦·布里克森女士的私人专访。
布里克森对于马有一种极为深厚的情感。
专访里女男爵对杂志的编辑非常忧伤的说道:“现在的孩子们,已经都不骑马了。”
顾为经受过专业训练,他一般不吐槽。
除非实在忍不住。
“唉,现在的孩子们,已经都不骑马了。”
这是正常人能说的话么,谁家正经人,小时候家里还有个大庄园养马啊。
顾为经看完丹麦女男爵卡伦·布里克森的专访,瞅着庄园里小时候安娜侧坐在马背上的照片,对着奥地利女伯爵安娜·伊莲娜很认真的吐槽道:“也就是你们这种人,才会这么说话,觉得不尴尬。”
刨除那种强烈的漂浮在天上的富家女气质,如今再读到这句话的时候,他其实一定程度上能够理解对方想要表达的是什么。
马对于曾经的布里克森有着极为重要的情感。
它是生活的一部分。
现在,马已经不再重要了。
顾为经想着,未来的某一天,人类的价值会不会也像是马的价值那样,在你所无法想象的全新社会里被完全替代掉。
好的方面说。
不会被做成罐头,大概、应该、也许可能不会吧……只要未来的社会不是《黑客帝国》或者是《终结者》那么应该不会。
但另外一方面说。
就算不是《黑客帝国》或者《终结者》,大概率同样也不会是《星球大战》、《星际迷航》或者《赛博朋克2077》。
没有人类与电脑芯片之间的战争,也没有挥舞着光剑跳着艺术体操式舞蹈跳来跳去的绝地武士。
只是单纯的……完全不重要了。
当一个从各方面完全能够取代你的能力的机器被制造出来,那么,面对这个各方面都优于你的“替身”。
你的个人意义又在哪里呢。在那个时代里,人做为一种整体,会不会也像是奔腾的战马一样,在社会里褪色,最终变成了画片里的想象?
谁知道呢。
顾为经不知道。
顾为经和树懒先生说——他相信思考本身的意义,答案本身也许重要,也许不重要。就算明天有人把宇宙的终极答案告诉你,你也要想办法去搞明白宇宙的终极问题。
对于宇宙,对于自然,对于万物来说,人有没有意义都没有关系。
只有对人自己来说有关系。
所以人要去思考。
这话讲的很漂亮,讲的干净利落,斩钉截铁,实际上顾为经逃避了真正的核心问题。
他……没有办法给出答案。
就好比一个学生,面对的考试的最后一道大题,他发现自己连题都看不懂,于是举手,“虽然我不会做,但……我会努力的把草稿纸写满。”
他希望老师给点同情分。
这就是顾为经的答案,他就是那种写个解,然后把题干原封不动的再在答题区抄写一遍的绝望学生。
好消息是,顾为经觉得自己用不着去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一个画画的而已,两百年后的机器,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人本质就是很双标的,就是伊莲娜伯爵热爱艺术,查倍宁罐头公司热爱动物,顾为经热爱思考哲学命题。
他相信大学里有那么多教授,有那么多比他更聪明的人,有比他更聪明的学者正在思考着这个问题。
他哪里有资格回答呢。
两百年之后,艺术家这个行业消失了,和他顾为经有什么关系呢。顾为经真的有能力做些什么,或者不做些什么,去改变这一切么?
可能毁灭世界的又不止是超级机器而已。
这就好比,人人都知道气候变暖会带来巨大的灾难,海平面上涨会淹没城市,可这和顾为经做着达索喷气机呼啸着飞过大西洋,在大西洋上空留下了巨大的碳足迹,又有什么关系呢?
和他准备再订购一架飞机,又有什么关系呢!
先淹也是先淹荷兰,他已经拖着荷兰大奶牛跑掉了,就去让伦勃朗和鲁本斯操心这个问题吧。
而他当年选择开着1.5TPolo小车在德国转悠的时候,北极熊们已经排着队感谢过他一遍啦!
真是虚伪啊。
好玩的事情在于,顾为经陡然之间却发现,终究还是要面对这个问题的。
交卷的时间不是两百年,战马失去价值的时间也不是两百年。
而是七年。
在笔触、造型各方面全面优于自己的超级机器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亨特·布尔出来了。
顾为经认认真真的把那三个小时的直播视频看了一遍一遍又一遍,如果亨特·布尔能够拥有充足的时间,在同样的尺寸上把它画一遍。
它不是一幅临摹程度99%或者100%的画,而是120%的画。
它不是只下真迹一筹。
而是……犹上真迹一筹。
第1067章 突围
“当魔杖不再选择巫师,那么,他就会成为一个胡乱挥舞棍子的滑稽小丑,对么?”
——一次新闻专访上,记者如此询问顾为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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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运的是,亨特·布尔不是树懒先生口中的超级机器,他的双眼不是扫描仪,双手不是打印机,没有办法真的一个分子,一个分子的把画布上的作品还原出来。
糟糕的是——
亨特·布尔还原的不是分子,他还原的是气质。
布尔先生只在展厅里呆了十几分钟,从上到下扫视了画布两遍,就把那幅作品牢牢的记在了脑海中,每一处的笔触,每一处光影,每一处色彩设计。
就像他……
顾为经觉得,简直就像是亨特·布尔他也有书画鉴定术一样!他不光是以一个旁观者的视角欣赏这幅画,他是在以‘顾为经’的视角欣赏这幅画。
他像顾为经那样思考,他像顾为经那样绘画。
他没有把顾为经的所有笔触都原封不动的在画布上搬运过来,可他把顾为经所想要透过笔触所表达的一切都在画布上原封不动的在画布上搬运了过来——以一种比顾为经更加杰出、更加优越的方式。
优秀的艺术家模仿,杰出的艺术家偷窃,这是毕加索的原话,并被乔布斯引用为座右铭之一。
艺术行业总是这样,顾为经曾受到过一些人,一些画的影响,缅甸的壁画,卡拉,雷诺阿,曹轩,唐宁……也有过一些人受到了顾为经的影响。
可那些人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的像顾为经一样画画,没有一个能够真正的替代顾为经的工作。
这是顾为经最独一无二,无法被模仿的价值。
这是顾为经之所以能够成为曹轩的弟子,安娜·伊莲娜的签约画家,马仕画廊的老板,《油画》杂志的股东,亿万富豪,艺术大师的原因。是顾为经之所以能够成为顾为经,顾为经之所以能够成为“侦探猫”的所有原因。
画家要用画来说话。
顾为经过去的所有成就,他所赢来的一切,全都建立在画之上。
亨特·布尔看了两眼,然后他就“偷”走了它。他不光只是偷走了一幅《人间喜剧》,他还偷走了“顾为经”这个概念。
Who is Fucking顾为经?
他把顾为经直接淦翻了。
当他能像顾为经一样思考,能像顾为经一样画画,还能比顾为经做的更优秀的时候。那么,现在,问题来了——回答我,谁他妈的才是顾为经?
君以此兴。
必以此亡。
系统是顾为经打开阿里巴巴宝库的钥匙,它为顾为经打开了一扇又一扇的黄金宝库。直到,顾为经自己都相信了他是这些黄金宝库的主人。
顾为经在那里宣扬着画家应该用画来说话,他今天能取得这样的成功,是因为他是一个杰出的画家,伊莲娜小姐对世界说——“我之所以选择顾为经,是因为只有顾为经才能够画出这样的作品。”
亨特·布尔证明了这话是在那里放屁。
那么。
面对这个“顾为经Pro”,起码在油画上的“顾为经Pro”,他这位“顾为经lite”该如何自处呢,他所画的油画还有任何意义么?
顾为经没有资格在那里说不公平。
这就是世界的本来面目,这就是人生的本来面目,世界从来都不会围着你转圈。
这样的事情每一天都在发生,每一场竞赛里都有赢,也都有人输。
当顾为经拜入曹轩门下的时候,当了30多年关门弟子的唐宁,没招谁,没惹谁,一觉起来,发现关门弟子换人了。
新的“唐宁Pro”出现了。
人家也觉得不公平,这个问题曾经摆在过唐宁面前。
当顾为经的作品出现在崔小明的老爸的手机上的时候,人家崔小明在德国的家里吃着火锅唱着歌,玩着自己的多米诺骨牌。
人家崔少侠从婴儿时还没学会说话,就拿起画笔,鸡蛋画的比达芬奇还圆,搓了20多年的大招,准备初出茅庐便名扬天下呢。
结果玩完骨牌一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