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间的子弹,怎么能够伤害超人的钢铁之躯?那他的所有努力,还有什么意义呢。直到亨特·布尔摆出了个投棒球的姿势,用一坨狗屎把他从天上砸了下来。
那一刻。
宛如转世投胎。
奥勒在他的灵魂上获得了新生。
“拖死他?”银行家想了想。
“拖死他。”奥勒说道:“他手里不会有太多流动资金,慢慢的拖,一点点的磨。”
如同斗牛一样。
等待着那头愤怒的公牛在奔跑里慢慢的流尽最后一滴鲜血。
“除了油画之外,他的其他风格的作品也很受欢迎。他是曹轩的学生,也是柯岑斯的学生,他的陶艺,瓷画……都是现金奶牛。”银行家又一次的挑剔道。
“父亲,您说了,这除了《油画》以外。”
奥勒说道。
巧妙的一语双关。
他们不仅仅拥有油画,他们还拥有《油画》,一家世界上最为权威的艺术评论报纸,在整个收藏界,被《油画》所奚落的画家,就像整个时尚界被《VOGUE》奚落的模特一样凄惨。
而这家杂志的名字就叫作《油画》,而不叫作《水彩》或者《陶艺》,对吧?
诚实的说,这年头就算在欧洲的评论界,也没有人敢明目张胆的像老伯爵创立《油画》杂志社那个时代一样,说世界上有且只有唯一的一种艺术形式,那就是“油画”。画水彩的就好比是拉中提琴的,只是些拉不了小提琴,画不了油画二流玩意。
玩陶艺的更惨。
不光算不上二流,可能连玩意都算不上了,那充其量就是一帮玩泥巴的,大约只相当于撒尿和泥的水平。
这话讲出来,像柯岑斯这样的人,搞不好连从哪里摸个“炸药包”找杂志社这帮狗娘养的拼命的心思都有了。但话不能这么讲,这种想法会不会在一些心怀偏见的人心中存在,那就是另外一码事了。
而且。
如果你把自己当成一个“IP”来经营,那么其实收藏界买的也不是一张作品,而是这个“IP”的一部分,是你的名字的一部分,是你的传奇性的一部分。
买艺术品和买报纸买《花花公子》、《阁楼》这样的杂志,遵循截然不同的市场逻辑。
求求了,诚实一点吧。
行业里每个人都在说,他们是为了自己艺术审美而买单,一张作品升值是“艺术性”得到了验证,是笔触画的有多好,思考的有多么深邃。
别逗了,买报纸的人关心的是当日的头条新闻,买《花花公子》的人关心的是本期的比基尼女郎,而当一个人花了100万美元买一张画的时候,他内心里真正关心的是他嘴里谈论的那些事情么?
不一棍打死。
但脑海里想着换跑车的人,大概比想着所谓“艺术”的人,要多的多。
她们伊莲娜家族,一边说着热爱艺术,一边偷偷把卡拉关进小黑屋里用鞭子抽。他妈的顾为经,一边在播客节目里痛苦地说,啊啊啊金钱把艺术品市场异化掉啦,艺术品价值被金钱价值取代掉啦!
啊啊啊啊!
我好痛苦,我好伟大,我因为我的好痛苦而好伟大。
臭狗屎!
他挣钱挣的飞起,有人拿枪顶在他的脑袋上让他挣钱么?他反抗消费主义的方式,就是他妈的一副画卖2000万美元?太棒了,只要有一天,老子的作品卖的足够贵,就没有人能消费的起啦!
他收钱的时候,怎么没见他的痛苦了。
他和马仕三世签要销售额要达到多少多少多少的对赌合约的时候,怎么没见他痛苦了?
他在纽约准备订一架私人飞机的时候,怎么没见杰出的艺术家顾为经感到痛苦了。
这就好比,一个人下定决心想要减肥,他减肥的方式是趁老婆不注意,偷偷淦五个蛋糕,20个甜甜圈,准备依靠给胃部上训练强度,以此提高基础代谢来减肥。怎么,你的减肥私教课是跟年轻时的酒井一成买的对吧?
天才!
万中无一的绝世奇才!
也许,从这个意义上讲,买色情杂志的人,可要比买莫奈的人“Real”多了。
艺术品投资购买的从来都不止是一幅画的内容,他们像用刀子切蛋糕那样,从画家身上切下一部分买走。
花100万美元买空罐头的人,买的不是几十克锡铁皮。
几十克锡铁皮连100美分都不值,顶多只值10美分。
剩下的99万9999美元零90美分,买的都是“安迪·沃荷”的一部分,花一亿美元买的毕加索,买的也是毕加索的一部分。
甚至你可以直接跟别人说。
“哦,我买了一幅‘毕加索。’”
画不重要,毕加索才重要,买奢侈品的时候,很多时候,买的是上流社会生活方式的一部分,买的是身份的证书。
而切下来奶油馊了,不是换一块奶油就行了,而是整块蛋糕都坏了。
好吧。
就算没坏,可当你发现切下来的这块蛋糕沾着狗屎,蛋糕店的老板挥舞着叉子和你说,“唉呀,唉呀,抱歉,这是个意外,我给你再切一块。其他部分的蛋糕好着呢。”
摸着良心讲,朋友,就算它真的没坏,你敢去吃么?
艺术是表达一个人思想、情绪、审美的方式,世界上有那么多种艺术形式,但思想、情绪、审美是相通的,它们都是这位艺术家的一部分。
如果亨特·布尔不久之前在全球面前,戳破了画家顾为经和他的个人经纪人安娜·伊莲娜所编织的“谎言”。
他的油画能卖到2000万美元,并不是因为他画的有多么好,并不是因为“这个时代,只有顾为经能画出这样的炫丽作品”,而只是因为他的经纪人是安娜·伊莲娜。
因此。
它才被市场推到了一个从来都不属于他的高度。
那么。
你要去怎么证明,顾为经的国画那么受人喜欢,不是因为他的老师是曹轩,他的水彩的成就不是因为他是塞缪尔·柯岑斯的学生……所以,他才来到了一个从来不应该属于他的高度。
【他们是一群骗子……他们承诺了去制造真正的金银,却始终只是在用假的金属和矿物来欺骗人们。】——当安娜·伊莲娜站在马林城堡的广场上,雄心勃勃的向着观众和嘉宾讲述达芬奇的故事的时候。
她决计不会想到。
这句话会像回旋镖一样,在空中飞了七年,拐了一大弯,在七年以后正正好的砸中在了顾为经的狗头上。
“哐!”
他们两个一直在向评论界描绘他们身上的衣服有多么的漂亮,“只有顾为经能画出来”就像“只有聪明人才能见到”,而亨特·布尔却说,这两个人什么都没有穿。
当一个拳王在拳台上,经历了一场堪称耻辱性的大败,被人一拳淦翻到了地上。他很难通过打败其他人夺回自己的腰带。
无论想还是不想。
他只能去打二番战,三番战,四番战。
要么胜,要么死。
要么夺回自己的头衔,要么证明自己已经不属于这个时代了。如果一个人,A,一辈子打了50场比赛,49胜1负。B只打了一场比赛,1胜0负。
那一场比赛,B一拳就把A直接淦挺了。
那么A所获得的一切荣誉,都会成为B的个人传说的一部分,成为B的垫脚石。
摆在顾为经面前的就是这样的局面。
所以,他很明白自己必须要打败亨特·布尔,所以,他才直接终断了一切事物安排,直接从纽约横跨大西洋飞了回来。
奥勒也明白这一点。
“我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的。”他把手里的文件夹放到了桌子上,“我需要钱,很多钱。”
顾为经是一只股票。
伊莲娜家族是多头,克鲁格银行是空头。
做多和做空都需要钱。现在形势逆转,他们是防守方,优势在他们身上。
银行家没有回头,也没有去看那支文件夹里的内容。
“既然你该考虑到的都考虑到了,那就去做吧。”
他挥了挥手,抬了一下下巴,轻飘飘的说道。
第1065章 斗牛
“吱、吱吱、吱吱吱……”
一阵算不得悠扬也算不得难听的声音从山谷间传来,让远方山坡下一头正在草坪上溜达着弯儿的大奶牛顿时停下了脚步,伸着头望了过来。
顾为经拉完《春天奏鸣曲》选段里的最后一个音节,从琴盒里拿出琥珀似的松香,慢慢的在琴弦上擦着。
他的目光和山坡下的大奶牛对视。
目光交汇之间,那只来自荷兰,身为伦勃朗和鲁本斯的老乡的荷斯坦牛眨了眨眼皮,晃了两下头表示肯定。
奶牛的耳朵就好像是狗子的鼻子。
丰富的听觉神经赋予了它曾经听见过你们人类觉得难以置信无法理解的声音。小的时候,它听见过猎户座的流星雨燃烧着呼啸的滑过天空,溅落入易北河的河水中。伊莲娜小姐买下那间牧场加以改造的时候,它听过油锯唔唔唔和挖掘机秃秃秃的声音在空气中闪烁着火光。
……
所有的这些时刻,终将流逝在时光之中,就像牛奶一滴一滴的消逝在大铁桶中。
这么多年过去了。
比起油锯、挖掘机,从天而降的燃烧着烈火的大铁坨子。还是这个年轻人的锯木头的声音来的够味够劲!
就好比甜味的果酒和高浓度的伏特加,薄荷味的卷烟和老式的烟袋锅之间的区别。
烈酒入喉,一滴即倒。
真男人就要喝伏特加。
真奶牛就要听顾为经牌中提琴。
大奶牛就着刚刚的音乐声,大口咬了地上两朵首宿草所开出的紫色小花,那模样,好比地道的老酒蒙子灌完二斤白酒,赶紧咬两口盐皮花生豆,怕顶住刚刚的酒劲儿,直接被淦倒。
它用力拉了一大坨便便,用尾巴驱赶着小蝇,摇摇晃晃的溜达走了。
三百多斤的荷兰大奶牛似是还是有些醉了。
“真是知音难觅啊……”
顾为经看着溜达走的奶牛,慨叹道。
论画家们在他们的生命里所最挚爱的动物,除了猫咪狗子这样的宠物以外,在那些自然界的大型动物里,狮子、老虎、大象、长颈鹿,大家喜欢什么的都有,喜欢什么也不稀奇。
若说是跨越文化,时代,民族的共性喜爱。
那么则有两样。
一者是马。
二者就是牛。
画家表达对马的喜爱的方式,多为对其肌肉、外貌的“美”的描摹,对飞驰如电的速度感的刻画。
顾为经不讨厌马,来到伊莲娜庄园以后,他第一次近距离的观看那些马,他才第一次理解到了为什么在文学作品里总是会说——“马是一种优美的生物”。
炯炯有神的眼睛,雄健的肌肉,水波一样的鬃毛,涂满了橄榄油一样反射着太阳光的皮服。
真的好漂亮好漂亮!
可现代社会里,喜欢马,准确的说喜欢赛马,总会显得多少有一点点的不太接地气。
艺术界对于牛的喜爱,更加具有普世性。
画家喜欢去用画笔描绘牛的精神,描绘那股“牛脾气的劲儿!”
华夏古代有很多专长画牛的画家,黄牛代表了一种温和坚韧的象征,水牛代表了人们对于田园牧歌式生活的想象,而斗牛则代表了生命昂然的激情。
唐代的戴嵩就是有名的画牛圣手,传说“戴嵩画牛,点睛则奔”,极为善于描绘牛的野性筋骨之妙。他的《斗牛图》则堪称古代绘画领域的国之珍宝。
无独有偶。
毕加索也极爱画牛,所有人都说,那时只要巴黎有盛大的斗牛表演,你就伸着脖子往看台之上去看,一定能找到一个拥有欣长的胳膊、双手和相对较短的下肢,穿着双排扣的大衣的秃头老人。
那就是毕加索。
然后再继续找,接下来你一定会看到一个穿着牛仔裤,牛仔帽,粗花呢的牛仔外套,硬橡胶底的皮鞋,身高要比刚刚的毕加索高上足足一个头的魁梧老人。
那就是海明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