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从怀里拿出名片夹来,一一分发给在场的三人。
顾为经拿过名片,上面写着——
「杰里米·林奇」
「汉堡绘画与音乐家联合协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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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岑斯先生说,汉堡市的精神,便是由水、贸易和自由三种元素构成的,汉堡歌剧院便是这种精神的象征。
它是滋养艺术精神的一汪碧水,一只拥有透明幕墙的玻璃鱼缸。
那么。
艺术家们大约便是这方池塘里的鱼。
经常空军,或者如顾为经这样,经常看着自家爷爷空军的人都知道,鱼是典型的群体动物。
池塘里没有鱼就是没有鱼,神仙来了也没办法,只能拎着空空的鱼篓回家。
而只要能看到别人钓上来一条鱼,那么就意味着水下会有一个或大或小的鱼群存在,顾童祥就可以酷酷的在水泊边坐上一下午,充分享受钓鱼的精神乐趣,然后拿着手机和身边钓友的鱼获合影、打卡、拍照、发INS。
然后拎着空空的鱼篓回家。
艺术家们也是池塘里的鱼一样的群居动物,自这个行业诞生以来,大家总是三五成群的聚集在一起,构成大大小小的鱼群,在偌大的池塘里游荡。
不同的鱼群构成了不同的生态位。
时而彼此依附,共存共荣。
时而彼此厮杀,抢夺着同一片水泊里的养料和资源。汉堡的绘画与音乐家联合会,便是整个中欧最大,最有竞争力的几个鱼群之一。
身为一头挑剔的鲤鱼王,除了会把手表朝着别人愚蠢的大脸上用力猛丢过去以外,柯岑斯总是非常享受,能把鱼群里那些有望跃过龙门的小鲤鱼,以自己的学生的身份,介绍进入大鱼群时的感受。
而作为拥有庞大资源的欧洲大型艺术协会。
汉堡绘画与音乐家联合会拥有着顶级的社会资源。它和很多美术馆,博物馆,画廊都保持着密切合作的关系,其中自然也包括了汉堡的国立歌剧院。
严格意义上讲。
这一场莫扎特的歌剧《魔笛》的演出并不向公众开放售票,所有到场的嘉宾都协会的会员以及工作人员。
这是一场属于汉堡艺术界业内人士的盛会。
柯岑斯每年都会带着他最为看好的学生,来这里看一场歌剧表演,比如本、保罗和索菲娅,他们就都不是第一次来参加艺术协会的活动,看样子也都认识杰里米·林奇。
德国社会对于权威有一种天然的崇拜。
他们打招呼的时候,神色轻松却非常的恭敬。
“我其实比柯岑斯更早的知道你,顾。”
林奇先生和顾为经低声说道。
“记得瓦特尔么?”对方提到了一个名字,“他给我发过邮件,提到过你。”
顾为经的脑海里立刻想到了菲茨国际学校里的那个拥有方脸盘,喜欢喝啤酒的德国老师。
“您认识瓦特尔老师么。”
顾为经有些惊喜。
“汉堡绘画与音乐家联合会是一个规模庞大的艺术协会,会长能认识很多人,理所应当。”他的目光盯着舞台上的表演,嘴里随口介绍道。
“我们有着非常多的艺术家会员,有着自己的美术馆和美术展。”
男人说道。
“我不光认识瓦特尔,认识柯岑斯。”
“我还认识伊莲娜女士。”
林奇端详着顾为经看。
“而且还能够推荐协会成员去参加全欧洲最为顶尖的美术展,比如卡塞尔文献展或者科隆美术展。”
他确实要比柯岑斯更早的看到过“顾为经”这个名字,初时,他只是把顾为经当做了一个画技非常惊艳的年轻人。
然而。
在顾为经这个名字第一次的和安娜·伊莲娜出现了某种隐秘的联系——早于他的作品卖出了上百万英镑,早于他在阿布扎比的个人画展,甚至早于那起轮船劫案——早在《油画》杂志在新加坡歌剧院里主持的那场艺术对谈以后。
林奇就把那封邮件重新看了一遍,甚至还专门联系了瓦特尔,尽可能多的了解了这名年轻人的诸多相关信息。
几年以后。
相似的地点,不同的人。
地点从新加坡歌剧院变为了汉堡国立歌剧院。顾为经从台上接受质询的嘉宾变为了贵宾包厢里的观众,与他正在对话的人,内心里又有了一番截然不同的滋味。
当顾为经和“安娜·伊莲娜”两个人的名字出现在一起之后。
林奇不得不想起了那个著名的赌约。
汉堡绘画与音乐家联合会曾是在排在奥地利国家出版集团、伊莲娜家族之后,《油画》杂志社的第三大股东。
协会持有的《油画》杂志的股权,表面价值接近一千万欧元,实际上所代表的“艺术权柄”则根本无法用金钱所估量。
这是股权是艺术协会能够成为全欧洲最有影响力的协会的主要原因,纵然除了上次有关缪斯计划的投票以外,艺术协会很少会在董事会里行使相关权利。
它是一块沉默的礁石。
同时也是一块坚不可摧,无法动摇的礁石。
只要这些股份存在,它就永远处于全欧洲所有艺术家团体鄙视链的最上游,论影响力,甚至隐隐约约还要在象征着皇室古老威权的英国皇家艺术协会以上。
无论艺术界怎么风吹雨打,风雨飘摇,乃至腥风血雨。它们都和汉堡绘画与音乐家协会没有任何的关系。它是协会所持有的最具有价值的重资产,超过协会旗下的那些历史悠久的艺术馆,艺术展,甚至是——
所有的艺术家。
这话听上去政治不太正确,所有的艺术家协会都会说艺术家才是它们的根本,是它们的一切。
而林奇用更加阴暗的心思来衡量一下天平两端的重量。
大约还是股份更重一些。
只要股份存在,协会的会员们总会有的。艺术家们是鱼,而这些股份,则是水中的甜美的资粮,是水中溶解着的氧气,甚至是水波本身。
真正的问题在于。
他们并不真的生产水,他们只是大自然的搬运工。
他们并不真正的持有《油画》杂志社的股份,他们只是暂时“代持”而已,只是这个世界太久,久到汉堡绘画和音乐家联合会已经几乎遗忘掉了当初的那个协议。
做为培养年轻一代艺术家的奖励,如果有艺术协会的成员谁在一年以内,一连参加德国最重要的三个艺术展并成功的展露头角。
那么。
他就会因此而获得美术协会所持有的《油画》杂志的股权。
早在一开始。
林奇副会长就忍不住有极大的怀疑……这家伙不会是奔着协会的大宝贝来的吧?
第1022章 魔笛
台上的灯光在管弦乐的伴奏之中悄然变换。
穿着褶裙宫装的女人面对无论她怎么诉说她的真挚所爱,都如石头般坚硬心肠,闭口不言的王子,只能在唱完了一首哀凄的咏叹调之后转身离去。
台外抽屉般的悬浮包厢里,似是相同的情景。
一个看不太懂歌剧的亚洲人和另外一个看不太懂歌剧的德国人各怀着不同的心绪,看着演员的表演。
无论林奇怎么样抛出那些看上去充满了诱惑力的话语,他身前的年轻画家打定了主意似的,始终维持着不声不响的姿态。
“我收到了你们想要加入协会的申请,塞缪尔是你们的推荐人……”
林奇靠坐在椅子上,边装作寻常的和小声的和几人谈着与艺术协会相关的事情,继续试探着对方的反应,边在内心里沉思。
对顾为经,他个人看法蛮复杂。
对方的职业生涯起点实在太高。
十八岁在大型国际双年展上斩获金奖,二十岁出头在顶级美术馆开办个人主题画展并且大获成功。
同年单张作品卖出了百万英镑。
艺术协会里当然有的是艺术家也取得过类似的成就。
这不算什么。
艺术协会自己就能够“授予”类似的成就。
它可以推荐协会成员去参加顶级的美术展,它自己旗下就有知名的艺术展览甚至是知名博物馆。
就算作品卖出了百万英镑,也……好吧,这确实很算得了什么。
厉害真的很厉害。
把这样的人放在任何地方,无论放在独树一帜的德国,老牌的艺术之都巴黎,还是东亚与北美这两个全球规模最大的艺术品交易市场,也都是一等一的摇钱树。
但艺术协会这样的大池塘深处,又什么样的巨鳄没有呢?
那些大型交响乐团的知名指挥,美术馆的馆长,行业里的资深策展人,甚至洲际画廊的画廊主,随便拿一个出来,社会地位可能都仍在顾为经之上。
面对那些名家,林奇副会长照样能不动如山。
他会表现的尊敬。
他会表现的热络。
他绝不会今天这样,因为对方的入会而感到多么的坐立难安。
单张作品成交价格达到百万欧元很惊人,乃至更高,仔细挖一挖,协会里也是有好几个,如果把已经去世的画家都算上。
再加一个零,达到一千万欧元这个大关的,也有。
更不用说……能卖到这个价格和能在这个价格站稳脚跟是两码事,对方的《夜色狂想》能卖到天价拥有极多的附加因素,那是他人生之中第一张正式售出的作品,收藏家和画廊双方都有意去塑造一个“压过”赫斯特一头的商业神话。
本质上。
无非还是戴克·安伦以前玩的那套。
现在比较合理的市场价格,顾为经所画的一幅不那么精品的普通作品顶多顶多也就是个几万欧的模样,撑死了十万欧。这样的画家艺术协会不说随手一抓一大把,双手之数应该不难凑出来。
真正惊人的在于年纪。
顾为经实在太年轻了。
他今年还只有21岁,甚至都没有正式的从大学毕业。
过去的这些年里,林奇所认识的所有取得相似成就的艺术家,不说胡子全都白了,大多也都中年往上了。
算上通货膨胀,毕加索卖到这个价格的时候,大约45岁,罗斯科可能40岁。达米安·赫斯特这种,也得30岁,都足足比如今的顾为经至少大了十岁以上。
画家这样的职业,如果不是旋风一样刮过,又旋风一样消失的妖人,往往是年纪越大,在市场里沉淀的时间越长,越是吃香。
等年纪足够长,在艺术史上站稳了属于自己的位置,名气足够稳固了。躺在家里什么都不干,就签名签的让全世界的艺术商人眼巴巴的跟在屁股后面转的存在也有的是。
再退一步。
如果仅仅只是这些。
顾为经当然算的上是一颗耀眼的星星,甚至能算的上是一颗年轻的太阳,但依旧没有资格让协会的副会长林奇这么的纠结。
艺术协会大多是非盈利性质的机构,起码理论上是如此。
画廊的老板们可能需要围在这些宝贝画家们身后转,背着、抱着、哄着,举高高,满足他们的一切有理要求和大部分的无理要求。因为画廊主再有钱,再富有,社会地位再高,他们依旧是想要从画家身上“获得”些什么的那个。
知道毕加索当年享受的是什么待遇么?
来自的美国的艺术商人排着队等在他的别墅外,如同想要觐见“君王”的弄臣。
毕加索今天随口跟一个艺术中间商说“嘿,你的帽子很漂亮”。那个中间商就会连夜坐飞机从巴黎飞去伦敦还是哪里,找手工裁缝加急定制一件同款的软呢帽子,然后再坐最早的飞机杀回来,把它做为礼物“进贡”给大师。
就这。
毕加索最后还没把画卖给他。
汉堡绘画与音乐家协会的副会长用不着如此,金钱总是环绕在权力的四周,是那些艺术家们和画廊主们围绕他的四周才对,是艺术家想要从汉堡的艺术协会手里“获得”些什么。
顾为经有能力当然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