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玫瑰就是玫瑰,再一次为了伊莲娜小姐而写。”
这句诗应该可以很好的用作这篇采访的文章标题。
“也许是很有趣的观点,可是……”
罗伯特眨眨眼睛,“您本人也是一位艺评人,一位艺术评论家,一位撰写艺术评论报道的记者,不是么?就在三年以前,您还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一份艺术评论媒体的艺术总监。您不觉得自己刚刚的评价有一点点前后矛盾么?”
记者突然发难。
听说过伊莲娜小姐和她的前任以及继任者萨拉女士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太对付,他很清楚女人这句刻薄的嘲讽是对着萨拉老太太去的。
可他依旧为了自己布下的这个小的言语陷阱而得意。
“喏。这应该能算是一个精彩的问题,对吧?”
安娜抬起脸来,一边摸着怀里的大狗头,一边瞅了旁边的罗伯特一眼。
那只拥有大耳朵的史宾格猎犬立刻朝他呲起了牙。
罗伯特心下一寒,总觉得随时会被对方敲碎大狗头的模样……算了,要不然还是直接谢罪吧。
“不矛盾。”
忽的。
女人笑了一下。
“因为我自己从来也都是那种非常自命不凡的,让人讨厌的,喜欢冒犯别人的人。”
安娜把手中的网球朝着远方的田野投掷。
唰!
她旁边的狗子立刻也吐着舌头冲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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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伯特·肯特吐着舌头,大口的喝着背包里放着的矿泉水。
昨天的采访里,罗伯特先生询问了那位年轻的画家,为什么对大师计划的“金奖”志在必得。
是否是因为“荣誉”。
是否是因为——
“自踏足艺术行业以来,您还没有输过任何一场比赛,您总是最受人瞩目的那个,您总是能得到任何您想要得到的东西。”
顾为经只是摇了摇头,让罗伯特去猜。
现在。
这个问题再次摆在了罗伯特的身前,甚至还没有去询问,他就已经被给予了毫无争议的肯定回答。
没有错!
罗伯特暂时还无法肯定,安娜是不是那种“非常自命不凡,让人讨厌,喜欢冒犯别人的人。”
但在采访进行到末尾的时候,罗伯特已经肯定。
安娜·伊连娜才是那个自踏足艺术行业以来,还没有输过任何一场比赛,总是会闪闪发光的受到所有人瞩目,总是能得到任何想要得到的东西的人。
这一点几乎无可置疑。
不光是艺术行业。
在罗伯特的眼中,伊莲娜小姐自出生以来,她就能得到任何她想要得到的东西。
在任何较量里,对方都是所向无敌的。阿拉伯人喜欢说,没有人能够跟一个足够幸运的人为敌,就算掉进海里,也会有一只海豚把他从水中托起来。
她赢下了人生里的所有战斗。
遇上了绑架案,似乎子弹都会绕开她,真掉到了海里,也能起死回生。
“更何况是一场小小的采访。”
伊莲娜小姐在所有的采访里赢了所有的对手,只有她让对手招架不住的份,没有倒过来的份儿。
纵然此刻的身份转变,情况也一模一样。
通常来说,一场采访里被采访者会是更加紧张的那一方,汉堡郊外的牧场里,情况完全颠倒了过来。伊莲娜小姐完全无需担心,采访的内容够不够让她满意,因为……罗伯特就跟那只被支使的猪突狂奔的狗子一样。
就剩下喘气了。
和顾为经之间的对话节奏很闲适,是罗伯特问什么问题,顾为经答什么问题。
而安娜则牢牢的把握着这场对话的节奏,说着自己想要说的事情。
罗伯特的提问——或者说是挣扎——与其说是想成为这场对弈之中那位棋鼓相当的对手,不如说,是想要让下棋的节奏稍微慢一点,缓一缓女王在棋盘上横冲直撞,把他的所有棋子一个一个全部吞掉的速率。
罗伯特回顾着刚刚一整场的采访。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布下了陷阱的那个。
现在他则觉得,之所以一开始能玩那个言语上聪明,也仅仅只是因为伊莲娜小姐允许他玩那个小聪明而已。
整场对话,包括自己的反应,都是对方所计划好的。
甚至——
他那个脑海里自鸣得意的标题,“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is a rose, once more for Miss Elena”同样也是。
第1016章 又是一场新年音乐会
“就在昨天,我在汉堡美术学院的教室里,见到了顾为经先生。”罗伯特喘了口气,他问道,“我们谈了很多关于他对于水彩画的理解。”
“他似乎对成为整个大师计划的优胜者志在必得。”
“我不奇怪。”
安娜点头。
她随口之间说道:“他理应是所有同学里最优秀的那个,他只是通常不是很有好胜心。”
“当然。”
罗伯特顺着伊莲娜小姐的话语说了下去,“对于顾先生的天才程度,我毫不怀疑,但我注意到,他在来自己的放在案头的便签上,特意画了一只手表。”
“哦,是这样么?”
伊莲娜小姐的语气听不出来有多少起伏。
“对,一只手表,还有一句格言——你为了超越自己,做过些什么?”罗伯特解释道,“您不知道这件事情么?”
“谁还没有一点小怪癖?”
安娜似乎对这件事完全不感兴趣的模样,“经纪人又不是对方的老祖母,怎么可能什么事情都知道?”
“哦。”
罗伯特又碰了个软钉子。
“下面是一些相对私人的问题……是为了那本传记做准备……”罗伯特做了和面对顾为经时相同的解释。然后他才又说道,“据我所知,您和顾为经的经纪合同时长是三年?”
“对。”
“也就是说,这份代理合同会在今年晚些时候宣告结束。”罗伯特问道,“你们的合作会继续下去么?”
安娜又一次的从奥古斯特嘴巴里接住网球。
这一次。
她没有再把网球向着远方掷出去,只是摸摸它的后颈,让它卧在身边。
看那情况,狗子今天的燃脂减肥瘦身课可以告一段落,接下来是补钙日光浴的环节。
面对这个问题。
女人在半个多小时的采访里,第一次的做出了长时间的思考。
最终。
她缓缓的摇头。
“是……您也不知道?”
罗伯特已经学会抢答了!
“不。”
安娜抬了一下手,似是想要把面侧的头发并拢到耳后,又似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空空如也的手腕。
“这个——就要看他自己的表现喽。”
伊莲娜小姐如是说。
尽管此前的对话里,在特定的问题面前,伊莲娜小姐做出了某种缺乏兴趣的表态,罗伯特还是注意到,在这一瞬间,安娜转瞬即逝的轻笑了一下。
旁边正在用头蹭着主人小腿的狗子也咧开嘴,似乎在一同的轻笑,柔软顺滑的栗色毛发,在冬季午后的阳光散射下,弥散着如同黑金色绸缎一样的神秘而瑰丽的光泽。
仔细看看,不全都是错觉——除了大大的耳朵略微显得有一点土气以外,伊莲娜身边的这条猎犬漂亮极了,真的是那种又华美,又威严的生物。
……
十分钟以后。
罗伯特离开伊莲娜小姐的牧场的时候,他忍不住转头看去,正看见伊莲娜小姐在田野之间扶着手杖漫步,似乎正在随口念着些什么。
距离太远了。
罗伯特听不真切,而且那应该是德语,且明显不是“早晨好”、“中午好”、“下午好”或者“晚上好”这四个罗伯特仅能掌握的词汇其中之一。
唯有奶牛!
他身边所经过的牛圈里那头听力敏感的黑白花大奶牛,就像是在这一刻感受到了什么,忽然低下了头,露出了不存在的牛角,用蹄子重重的挠着地。
胸有猛虎。
细嗅蔷薇。
就像是一头又华美,又威严的的斗牛。
“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我爱那样的一种人。”
“我爱那些伟大的蔑视者,因为他们是伟大的尊敬者,是向往着彼岸的憧憬之箭。”
“我爱那样的一种人。”
安娜行走在牧场的小路上。
“他在行动之前先抛出金言,他在行动之前先抛出金言,他所履行的,总超过于他所许诺的——”
……
“瞧啊。”
“我是闪电的宣告者,是从云中落下的一滴沉重的雨点:而这个闪电,便唤作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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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堡音乐与戏剧学院。
校园大礼堂。
随着面容冷硬严肃,头发梳理得极为整齐的指挥先生挥轻轻挥动指挥棒,悠扬而充满热情的乐曲之声便响彻于可以容纳了数百人的大礼堂。
按照音乐学院的惯例,二月份开学后的第一场开年音乐会,是校园交响乐团一年到头最为重要的演出之一,也是整所艺术学院一年里最为盛大的集体活动之一。
此刻这间位于巴吉宫内的大礼堂里人满为患。
观众里有校方的领导,学生们的家长,买票进来的本地居民与游客,还有各种音乐界的人士。
后方座位席间的某处,二十多岁的年轻人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了文件夹。
顾为经翻开了手中的活页板,看着面前的五线谱。
上一次的在现场听音乐会已经是两年多以前的事情了。
那年的圣诞节之后,他坐在维也纳金色大厅的私人包厢里,和伊莲娜小姐一起观赏维也纳爱乐团的新年音乐会。
音乐会期间,顾为经告诉安娜,他拉琴的时候,收到旁人十几欧元的打赏,并为此得意不已。
安娜也很入戏的配合着鼓掌,并一本正经的分析调笑,说按照现在的这个收入增长的指数曲线,等到了大三,最多等到大学四年级,顾为经就已经可以坐在金色大厅里举办一场个人音乐会了。
时间过的仿佛很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