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拉在阿布扎比的展厅里说,她之所以愿意给这场画展一个及格的评价,便是因为这不是那种不管表面画的是什么,内心都无时无刻不在诉说着“投资回报率”,“升值前景”,“作品涨幅”的展览。
她认为,这起码值得一个及格分,甚至在这个时代,对一个年轻画家来说,也能值得上打出一个“A”。
可当萨拉女士真的打出这个成绩之后,它又立马变成了诉说着“投资回报率”、“升值前景”、“作品涨幅”的证据,成为了富人们的财富盛宴最重要的一个注角。
这大概就是独属于整个艺术行业特有的黑色幽默了。
另一面,马仕三世可不在乎黑色幽默不黑色幽默的。
大成功!
超级大成功!
这一刻,马仕三世真正的开始畅想“顾为经”这个名字到底能够走多远,他的起点之所以有多高。
“就按你说的……《夜色狂想》,101万英镑。”
明明这位收藏家几日以前才说,他不接受这个价格,这个价格他只能把它卖给安娜·伊莲娜。短短几天后,当马仕三世接到这条信息的时候,对方明显已经忘掉了他曾说过的话。
马仕三世靠在扶手椅上,看着办公室对面的墙上所悬挂的那幅雷诺阿的风景画。
这幅画最初交易的时候只有几千法朗。
如今估计拍卖价值1000万美元以上。
光一幅画,就快顶的上这座历史悠久的画廊总部建筑的价格了。马仕三世有点不想卖了,他考虑把这幅画挂在墙上的可能。
《夜色狂想》……就放在雷诺阿的旁边。
摇了摇头,画廊主最后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念头。
老牌画廊有自己的运营原则,有自己的商业模式,也对风险评估有着自己的看法。
第一。
画廊不可能会把钱都赚尽,把所有代理艺术家的作品都卖在最高点。
想想看就知道,这完全是不可能的事情。
再怎么给脸上贴金,再怎么号称“艺术、艺术、艺术”,这也是个买卖生意,画廊要的是挣钱,而不说全部,大部分收藏家在买画的时候,也全都是抱着投资的想法来的。
顾氏书画廊这种小画廊,其实很多作品称不上什么风险不风险的,因为多数卖的就是个装饰品,就是那种旅游景点的小玩意。
可当一个人掏一百万美元买一幅莫奈的时候,心中考虑的往往就不是作品的装饰属性了,而是它的金融属性。
把作品都卖到最高点的大画廊肯定活不长,因为那同样等同于,只要收藏家把作品从画廊里抱走,就开始狂亏。
第二。
就像华尔街股市的交易员,账户里的股票不是钱,摆在画廊的作品也不是钱,从金融角度来说,那都是虚幻的影子。否则,戴克·安伦的作品均价六位数。马仕三世提个手枪出门,把戴克·安伦关在地牢里拿鞭子抽,每天画五十幅,少一幅就抽十鞭子。他大概几年内就成世界首富了。
很明显不是这样的。
只有把作品真的卖出去变现了,才是真的钱。
最终。
马仕三世并没有再提价,他知道当连《油画》杂志都给了好评以后,100万英镑这个价格未必就是现在能卖出去的最高价,再等一等,再多接触接触,也许能卖的更高。
但对方是马仕画廊的老客户。
比起单次的买卖,马仕画廊更倾向于这种长期的稳定的收藏关系。
也许稳定的收藏家群体,才是老牌画廊最重要的资产,甚至胜过了画廊里的绝大多数签约艺术家。
“101万英镑,五年的禁售期。”
马仕三世回复道。
几秒钟之后,手机屏幕之上传来了一个握手的表情包。
“成交。”
马仕三世长出了一口气,他狠狠的挥舞了一下拳头,真的是超级开门红。
明天一早,这个消息就一定会震撼整个艺术行业。
单幅作品超过百万英镑,应该能进进行业内年度交易的前一百了,而这还只是一个新人画家的第一场画展。
他拿出电话来,想要给顾为经打个电话,得到的消息是对方那个叫阿莱的瘸腿助理告诉自己,顾为经先生现在在迪拜冲沙,手机没有放在身边,联系不上。
他又拿出电话,想要给安娜·伊莲娜打个电话。
得到的消息是,对方的私人秘书告诉她,瘸腿的伊莲娜小姐现在正在划船,对方手机放在身边,但估计是不想接马仕三世的电话。
好吧。
马仕三世忍不住的耸肩。
“这就是艺术家的个性,谁有法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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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场A级的展览。”
汉堡市的河面上,穿着猎装的年轻女人坐在船舷旁,看着《油画》杂志社的报道。
通篇只有短短的一句话,却是足够出人预料的一句话。
“倘若如果是我,我会怎么写这一篇评论文章呢?”
女人心里想着,倘若她没有改变自己的身份,依旧以《油画》杂志艺术总监的身份处在那间博物馆里,她又该怎么撰写这篇文章?
安娜·伊莲娜没有接马仕三世的电话。
对于她来说,世界上有很多更重要的事情去思考。
伊莲娜小姐拿出手机,在工作文档里找到了顾为经参展的作品,她没有前往阿布扎比的现场,但这些参展的画作女人都已经见过。
艺术行业的从业人士总是会觉得从书本上、照片上乃至画册上认识一幅作品,总是显得不够深刻。真正激烈的情感隔了一层光影的“嫁接”,似乎就无法触及内心的深处。
不是这样的。
只要心情合适,只要这是一幅真的能够触动你的作品。
别说是一张照片,那怕你是用自己的后背对着它,似乎依旧能够感受的到作品上散发出来炽热的气息。
当然。
实体的绘画展览亦有图片不可取代的地方,实体的展览自有其“威压”,当所有的作品被摆在一起,随着你的视觉的角度,随着你的脚步,光影在你的眼前不断变化的时候,它就会形成一种“场”。
就像在音乐厅里听交响乐和在家里,用一幅上好的耳机去听交响乐的区别。
上好的耳机也许足以让人分辨的出不同乐器声音的细微变化,解析力超过人耳的极限,上好的高精度照片也足以让人分辨出画家在作品上笔触最为细微的变化,解析力超过人的眼睛的极限。
但终究少了一种身临其境,空气震颤的观感。
艺术作品也一样。
“最好的艺术展览,它所展现出来的感觉,就应该像是一场立体交响乐演出”。
安娜·伊莲娜看着这些照片,慢慢的在心中回忆她见到第一次见到这些作品时内心的感受。
第1010章 奥古斯……胖(上)
伊莲娜小姐忽然说她要到汉堡去,继续自己的学业,完成自己的学位。
摄影系研究生的核心课程去年基本上就已经完成了。
只剩下了毕业设计要做。
这些天来,安娜经常在汉堡附近的河面上,划着一只小船,带着一只黑色的尼康相机,她告诉自己的秘书,她希望能够去散散心。
河面就像是沙漠。
一个人,一只船,漂荡在宽阔的河面之上,正如一个旅人行在沙漠之间,坐在宽阔的沙丘之上,明明她就身处在城市的中心,繁华的现代文明社会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一时之间又觉得天地寥阔,万事万物都变得离你很远。
她会被一种奇怪的缥缈感所淹没。
她会觉得这个世界仅仅只有她自己,她把自己从所有的课程,所有的工作,所有的人际交往之间完全的抽离而开。
像是一尊遗世而独立的女神。
安娜从来不否认自己内心自恋气质的存在,就像她并不否认她内心之中的自我毁灭气质的存在。伊莲娜小姐知道自己有多么美,她知道自己的魅力多么的无可阻挡,而这种气质——身为一个喜欢拜伦的人——这样的气质就是她灵魂里的诗性,是她心中自身美的根源。
是她自以为是的“希腊性”。
她是野兽,她是玫瑰,她是水仙花,她是古希腊神话传说里的人物,能够配置出神秘的魔药,让整个特洛伊的人为她神魂颠倒。
奥勒在向伊莲娜小姐求婚的时候。
伊莲娜小姐念了段《埃及艳后》里的电影台词,讽刺对方像是把自己的浑身上下裹满了金粉向自己求欢。
她把自己比作了恺撒。
伊莲娜小姐何止把自己当作了盖乌斯·尤里乌斯·恺撒,恺撒再如何是杰出的帝王,天才的军事家,他也终究只是一个凡人。
而她,她把自己当成了奥林匹斯山之上的神明,可以用自己的意志呼唤雷霆。
至于虚伪。
虚伪、贪婪、放荡,奢靡……这些难道不都是奥林匹斯圣山之上的诸神本色么?
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命运,这是所有希腊神话里最华美的精髓。
何止一个人只能有一个命运。
那些勇敢的战士,睿智的英雄,绝色的公主,人间的帝王,乃至驾驭着太阳战车燃烧着驶过天空的神明。
从渔夫到日月星辰。
一切都只有一个既定好的命运。
命运,神话里最为强大的法则。战斗,挣扎,纵酒狂欢,嚎啕大哭全都无所谓,你可以拿起长矛在特洛伊城外赢下一场场战斗,你必定会用战车拖着特洛伊的王子的尸体在城外飞奔,正如你必定会被云端飞来的一发冷箭射中脚踝。
命运是缠绕着你的蛛网。
在希腊神话里,当蝴蝶第一次享受振翅飞翔的乐趣的时候,远方,在一百株大树和一百个昼夜交替之外,那只悬空的蛛网就已经织好了。
她是安娜,她是伊莲娜女伯爵。
她可以批评布朗爵士批评的丝毫不留情面,她在读日记的时候,因为卡拉的事情悲伤的不能自已。
可当事情真的发生在她身上的时候,她表现的没有好到哪里去。
这就像是命运。
可……为什么不能就沉沦在那些命运所写好的欢宴里呢?为什么不能成为冷酷无情的神明,或者为什么不能被那种自我毁灭的气息占住心灵,为什么她没有跳进河里去,为什么那天,从货轮上掉到大海里之后,安娜最后还是选择了挣扎。
为什么答案是“No”?
飘荡在船上的时候,喧嚣很远,天地很近,总是一个思考人生问题的好时机。
飘荡在船上的时候。
安娜·伊莲娜总是忍不住想起顾为经的那些画作。
“就像是水彩一样。”
画展开幕的前几天,伊莲娜小姐在阿布扎比卢浮宫里,见到了顾为经重画的那些作品,这是她在心中所冒出来的评价。
“知道么?”
伊莲娜小姐看着展观里的作品,心里想。
“G先生,这是梵·高的画作所得到过的评价。”
梵·高有过大量的水彩速写的创作经历,他的老师曾评价梵高的水彩作品“就像是水彩一样”。
这是一种诙谐的调侃。
梵高是纯野路子出身,水彩又很讲究画面的流动性,他学画的时候怎么画都画不好,在经过了大量大量的练习,最终大家说——
“哦,画得像是水彩一样。”
谢天谢地。
终于能让大家看出,这画的到底是什么玩意了。
色彩在流动的水波里舒展,就像是水彩一样。
情绪在流动的水波里舒展,也就像是水彩一样。
有些情况下,油画家会觉得被人夸奖像是水彩,当作一种批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