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261章

  确实是不错的。

  玫瑰花是画的烂俗到不行的内容,最难得的点在于,这么烂俗的内容,在这幅画里,却蕴藏着狂热的气质,它们簇拥在一起,超脱了二维平面以外,变成了三维,乃至四维。

  它多了空间维度。

  花叶在线条的折叠之间延伸,从泥土里生出泥土,在花叶之间长出花叶。

  它多了时间维度。

  一朵花的生长、绽放,凋谢,全部凝结在了一幅作品里,这不是一片花田,而仿佛是一朵玫瑰的自我复制,过去一千个春季日光下的这只玫瑰和未来一千个春天日光下的这只玫瑰的影子层层叠叠的凝在一起,构成了这篇花田。

  “不……仔细看的话,不光是花叶,也许还包括了泥土。”

  戴克·安伦研究着这幅有趣的作品。

  花叶是生的泥土。

  泥土则是死的花叶。

  在阳光下所照耀的朦胧色调里,连泥土里甚至都还带着玫瑰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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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零落成泥碾作尘,只有香如故。”

  ——宋·陆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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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构图很新颖,想想看,也许汲取了一些达利的气质……嗯……”

  戴克·安伦摇摇头。

  他哑然失笑。

  为什么要仔细看呢,为什么要想想看呢,没有意义的。他是来看这个的么?马仕三世是让他来看这个的么?

  都不是。

  他并不关心顾为经的作品如何。

  马仕三世难道不清楚,顾为经的作品都是些什么?大老板想要听艺术作品的解读,他需要做的事情,比起用飞机把他发过来,难道不应该是打电话问问伊莲娜小姐么?

  人家《油画》杂志的前任艺术总监就在这里呢,她从头到尾的参与了作品的全程创作。

  某种意义上。

  这也是伊莲娜小姐的画展,想要做艺术分析,问问她可比要问问戴克·安伦强上太多了。

  如果说,这间画室里,有什么像是达利的话,那么也不是这幅画的构图。

  算是奇怪的传统了。

  贝尼尼晚年接过订单,经常丢给弟子去画,大师兄又丢给二师弟。

  而在达利侯爵的晚年也有这样的黑历史,传闻中他也有大量作品,是找别人画完,自己贡献一个签名,然后丢出卖的,据说卖的销量不错。

  藏家不在乎这幅画到底是谁的,不在乎画的内容是什么。

  只有上面有“Dali”四个字母。

  这就是好画。

  戴克·安伦是个能透过现象看本质的人,今天这场的预展会的结果,也不取决于顾为经绘画的好坏。

  取决于萨拉。

  萨拉在这里,她只要发表一番言论,签上自己的名字,认为这是好画。那么,这就是好的作品。她认为这是糟糕的作品,那这就是糟糕的作品。

  重要的不是这幅画画的怎么样,不是画的内容是什么。

  而是有没有“Sarah”的肯定,世界上不会有比这更达利的事情了。

  戴克·安伦之所以会一个人走上来,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关心顾为经的作品,想上来搞艺术鉴赏,而是——

  “萨拉女士?”

  他犹豫了几秒钟,走上前打了个招呼。

  “你好,超人先生。”

  萨拉回答道。

  “那都是年轻时的事情了。”

  戴克·安伦笑笑,他对于超人的喜欢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他的癖好。

  算算看,戴克·安伦成名的时候,萨拉都半退休了。

  他认为这个招呼算是一个很好的开始。

  至少说明。

  他不是“nobody”,萨拉还是一直都关注着他。

  他当然不是“nobody”,曾经世界影响力前三十的艺术家,怎么可能是个小人物呢?但在萨拉面前,戴克·安伦还真的不太有这个自信。

  “你喜欢这些作品么?安伦先生?”

  面对戴克·安伦,老太太还是很和蔼可亲的模样。

  “还可以吧。”

  戴克·安伦想了想,“马仕画廊最近一些年,签了一些很有趣的年轻人,顾,大约是其中最值得关注的那个。”

  “真的么?”老太太问道。

  “好吧,我不喜欢。”戴克·安伦苦笑。

  “我听说您也不喜欢这些作品。”

第983章 被宠爱的画家

  “你听过一些流言。”老太太笃定的说道。

  戴克·安伦面无表情。

  作为蜚短流长的一环,从这间画室里流传出去的,并非只有软粘板上的戴克·安伦以及奇怪的飞镖传言而已。

  “不喜欢。”

  萨拉回答的倒是很干脆。

  “无论你听到了什么样的传言,恐怕,它都是对的。”

  “哦。”

  安伦先生消化着这个信息,他想要装出吃惊的样子,但是装得并不成功。哪怕他从来都没有听过那些流言,在楼下的大厅里目睹了那样火药味道十足的对话……萨拉对这个房间里的某些事物,具有某些不喜欢的情感,也是如此的显而易见。

  “马仕先生,听到这个意见,应该会非常非常的伤心以及失落。”戴克·安伦说道。

  “马仕三世的财务状况,我听说不算太好。”老太太有什么说什么,“我几周之前读到了一篇文章,把马仕画廊比作了英格兰的曼联足球队。”

  “实话实说,曼联未必同意这个形容。”

  安伦想了想。

  “格雷泽家族并不缺钱,些许的财务问题,仅仅只是因为欧足协的财政公平法案罢了,而无论如何,曼联都是世界上最赚钱,最具有商业价值的俱乐部。马仕画廊?”

  马仕画廊是世界上最赚钱的画廊?倒也说不上错。

  马仕画廊有过些辉煌岁月,唯一的问题是,那时候……玛丽莲·梦露都还活着呢。

  老太太萨拉嗯了一声,听上去对这个话题,不感兴趣。

  戴克·安伦摇了一下头。

  他也不感兴趣,起码,没有那么感兴趣。不同的人有不同的忧虑,担心马仕画廊的运营情况,不是安伦先生担忧事项清单上排名第一的事项。

  马仕三世能在市场里呼风唤雨,驾驭雷霆是好事。

  可要是呼唤而来的雨水与资粮落不到他的头上,戴克·安伦又为什么要欢呼呢?

  “您觉得,要是安迪·沃荷还活着,他会怎么看今天的这个画展?”

  安伦先生若有深意的问道。

  “嗯?”

  萨拉询问道。

  “超级巨星?这是他所期盼的超级巨星式的展览么?大约不是。”

  安伦说道:“终其一生,安迪·沃荷都在寻找着那种超级巨星式的人物,他们必须具有非常难以被其他人所替代的才华。迷乱,怪诞,强迫症……”

  戴克·安伦思考了片刻。

  萨拉替他想起了一句有趣的说法——“那种会拿着脚趾头夹樱桃吃的人。”

  戴克·安伦说的对,顾为经外表看上去不是会拿着脚趾头吃樱桃的艺术家类型。

  “1964年,那时候,我刚刚入职《油画》杂志社不久,做实习助理,参与的第一个项目就是追踪报道当年的威尼斯双年展,那年的双年展奖项被颁发给了——罗伯特·劳申波格。”

  安伦吹了一声口哨。

  劳申波格是出身于德克萨斯州的美国画家,直接推动了波普艺术的发展,声名赫赫的大画廊PaceWildenstein,就是靠着代理劳申波格的作品起家。

  “这被认为是艺术史上的标志性事件。”老太太回忆着往事,“一个美国人,拿了欧洲艺术行业最闪耀的冠冕,当时杂志社内部吵的翻天……这就是我对波普艺术的最初印象。”

  “伊莲娜女士说,身为一个奥地利人,就像奥地利人一样,她曾经相信过维也纳才是欧洲真正的心脏,是欧洲的艺术之都。但在1938年以后,它似乎就‘失去’了和巴黎继续较量的资格。”

  “与那一天的不光彩相反。”

  “1964年似乎则是波普艺术荣耀加身的那一年。无论当时有多少艺术批评家们觉得不可思议,无法理喻,甚至觉得愤怒。但很多人都相信,那一年之后,尽管毕加索还活着,尽管毕加索还居住在南法的薰衣草田间,他依然是那个艺术的奇迹。”

  “整个欧洲艺术的心脏,不再是巴黎,而变成了纽约。”

  “您喜欢它么?波普。”戴克·安伦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我听说……您喜欢我的作品。”

  “是的。你之前在阿布扎比卢浮宫的画展。我没有去到现场,但每一幅作品我都分外认真的看过了。”

  萨拉依旧点点头。

  老太太直白的说道。

  “我喜欢它,我认为那是马仕画廊近些年来最为有趣的一场画展,放在当年世界上的全部美术展览来说,它也能够排得进前五。”

  安伦先生站在原地一阵的摇晃。

  就……惊喜来的实在是过于突然了好吧。

  好比去买彩票,他是抱着开出5块钱彩票,回个本顺便在路上买包辣条吃的心态去的,谁知,直接开了500万出来。

  传言是真的!

  戴克·安伦渴望过万一……萨拉真的欣赏他呢。

  然而。

  戴克·安伦真的是哪怕渴望都没有渴望过,这老太太竟然会这么欣赏他。

  牛皮喔!

  安伦先生知道他的画展简直堪称惨败,在被伊莲娜小姐骂的狗血喷头后,并没有被评论界唱衰,而是比那更可怕,评论界这次似乎连唱衰他都懒得唱了。

  都没几家报纸和艺术评论媒体继续拿着小皮鞭抽打他,大家觉得安娜骂的已经很到位了,就不必继续“奖励”戴克·安伦了。

  对于想要构建出商业神话的人而言。

  遗忘比批评更可怕。

  没人爱他,也就没人恨他。

  马仕画廊也寄希望于继续投钱,联系相熟的评论媒体,在市场上炒出些水花来,那场景仿佛是骑一辆老旧、生锈且缺乏润滑的没气自行车。

  用力地砸资源下来,蹬两下,自行车勉强往前溜达一点。

  力气一停下来。

  自行车也就停了。

  戴克·安伦深深地呼气,撸起袖管,想要站起身来玩了命的使劲的蹬。然后,他抬起头来,就看见一座山驶了过来。

  安娜·伊莲娜骑在那艘排水量是泰坦尼克号小两倍的货船之上,拉着汽笛,从戴克·安伦的脸上硬生生的碾了过去,犹如随便压碎了海面上的一只破酒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