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在林子拉琴的第一个月,他合计挣了1.5欧元。
1.5欧乘以七,10欧多一点——艺术最重要的就是烟火气,想要了解一个地方的美食,就需要走入街头,去吃人家“苍蝇馆子”里的特色菜,要先融入生活,后体悟生活。顾为经认真的查过了美食攻略,觉得在快餐车上买个鸡肉卷饼,搭配鹰嘴豆泥也蛮好。
大约相当于中东风格的煎饼果子。
更重要的是。
豪华加料版,一般也就卖二十迪拉姆,正好相当于5欧元的样子,两个人每人一份能吃的很饱了。
问题在于,顾为经认为,再这样下去……他很快就要从“豪华大餐不就有了”的阶段发展到了“实话实说,我认为,法棍面包也很好吃”的阶段了。
更大的问题在于——
只要1.5欧元一根的法棍,在阿布扎比可能还买不到,搞不好他得先本地买根法棍,再坐飞机扛过去。
情况那是相当的棘手。他都准备和阿旺商量,实在不行,就每天都把阿旺抱去学校,带着阿旺一起,靠阿旺来拉客,付费喂猫。
表面上看上去是为经拉琴,实际上是阿旺卖艺。
倘若刚刚才在伦敦卖艺完的阿旺明白顾为经的打算,也不知会不会无语死了。什么鬼嘛,不愧是亲亲的爷孙俩个。这老顾子和小顾子怎么全都一个路数的。一个摆着画画POSE,靠着阿旺大王装逼。一个摆着拉琴的POSE,靠阿旺大王挣钱。
“呸呸呸,喵喵喵,得加钱。”
顾为经自己也很努力了,加布里埃人家有正经工作,有乐团的排练,每个星期顶多就能给他上一节课。他跑去隔壁不远汉堡音乐与戏剧学院的公共琴房找了老师,每周多给他上两节课。
只能说音乐这种事情……真的需要天赋。
投入是主观的。
有些美则是客观的,阳光,云海,水彩作品里细腻的肌理,还有弦律上缭绕的音符。
没有足够的技巧。
无法临摹夕阳,也无法准确的复现乐曲的美。
伊莲娜小姐能用她的“魔法”为顾为经找到一位好的提琴老师,但顾为经却无法在汉堡艺术学院里,找到一位好的版画老师。
顾为经是杨德康无法得到的男人。
教版画的奈尔斯先生,则是顾为经所无法得到的男人。
顾为经从水彩教室滚蛋以后,又跑了一趟行政楼,他预约了做客,希望能单独拜访一下奈尔斯副教授。
“咚咚咚。”
办公室的房门敲响三声后拉开,露出穿着深蓝色T恤衫的青年教师。
奈尔斯的年纪看上去也就30岁上下,脸很嫩,外表和学校里那些样貌比较成熟的大学生没有太大区别。
“请进吧,顾先生。”
奈尔斯的让开了大门,请顾为经在办公室的沙发前坐下,桌子上此刻放置着两个水杯。
“喝点水么?”
副教授拿起桌子上的水壶客气了一句。
“不麻烦了。”
顾为经摇了摇头,有意用德语说道。他告诉奈尔斯来意,他来是希望对方能接受自己成为下学期版画课程的学生。
经过了一年半的“一对一”特训。
顾为经的语言能力有所进步。
顾为经知道,按照奈尔斯的习惯,对方通常只接受通过了德语专业考试的学生。他希望教授能够去通容一下,今年的语言考试已经结束了。
如果奈尔斯允许他报课。
他会争取在明年上半年补交一份语言成绩单。
“我认为,我的德语水平,应该能应付课堂上的那些专业内容。而且,我会提前认真预习课程。”顾为经慢慢地用德语说道,证明自己的所言非虚。
奈尔斯端详了顾为经片刻,轻轻的唔了一声。
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他甚至没有进一步的用几个刁钻的专业词汇,考校顾为经语言水平的意思,而是话风一转,用英语和顾为经谈起了版画的风格与历史,邀请顾为经参观起自己的办公室。
世界各地,版画的发展往往都是从木版画和石版画开始的,从简单的线条,到黑白版画,单色版画,再到多色版画。
亚洲,隋唐时代的墓葬里就有非常精美的版画出土。
奈尔斯特意给顾为经展示了他最喜欢的收藏,一卷密封在收藏框里十三世纪的法国版画,和常间的版画不同,那个时代纸张还没有在欧洲广泛传播。所以这张作品,是刻印在羊皮纸上的,非常独特。
像欧洲的那些艺术名家。
丢勒,伦勃朗,门采尔……全部都进行过专门的版画创作。
经过了长达四十分钟的愉快交谈之后,奈尔斯拒绝了顾为经……没错,顾为经又被奈尔斯拒了。
不是技术上的原因,奈尔斯认为,顾为经心底对于版画本身缺乏足够的热情。
奈尔斯先生认为顾为经对于版画,更多的是看到了它商业性的那一面。版画在过去一个世纪的欧洲艺术品交易市场,有着极为辉煌的成果。
毕加索有一大堆的版画作品。
在这个领域里,更成功的则是安迪·沃荷。
“我不是想要你,批评安迪·沃荷或者批评波普艺术。也许这是对整个艺术行业的一次审视与思考。安迪·沃荷能将流水线式的工业印刷品卖到1000万美元,我们所看到的更重要的那面,应该是用来揭示消费社会的某一面,一切都可为某种消费的符号,而非是一张价值1000万美元的海报。”
“而非那句名言——赚钱是最伟大的艺术。”
奈尔斯还给顾为经看了毕加索的版画——《节俭的一餐》的图片。这是一幅非常简单的黑白素描版画,描绘着一对情侣在巴黎的街头用餐,他们因为饥饿而骨瘦如柴。
毕加索早年蓝色时期的著名作品。
“它如今存世量大约有30张,上一次拍卖会上出现,有一位德国画廊主在佳士德拍卖会上用重金买下了它。我碰巧认识对方,也见过这幅画。”
“毕加索人生第一幅用于非商业用途的版画作品,他想传达的是一种对于巴黎社会的批判和挑战。然后,多年以后,饥饿并没有从这个世界上消失。而这一幅作品却卖出了天价。”
“站在画廊主,佳士德,买方,卖方的角度,他们全都没有错。艺术品市场既然存在,就是为了进行交易,这更像是一个多维的多角度讽刺。”
奈尔斯认为。
每个人,每个艺术家,对待版画都有不同的态度。就他而言,他的每一期版画课上永远都只会招很少很少的学生。
通常不超过五个。
每一个艺术学院里版画课的申请者,他都会审视对方,在心里询问自己“你为什么——一定要报我的课。你真的需要去学习版画么?”
他的精力很有限。
他招收学生的标准和技法和绘画功底无关,既然是课程,既然是学生,那么他不介意学生从零开始。
他愿意接受——“我学习版画,是因为我听说过安迪·沃荷,我很喜欢他的版画作品,我想像他一样。”
但他不愿意接受——“我学习版画,是因为我听说过安迪·沃荷,他的版画作品超级超级昂贵,我想像他一样。”
他认为,这会造成消费主义对一个人人生价值的异化,让自己也成为某种“购买-废弃”链条里的一环。
奈尔斯说——他就不太明白,对于顾为经这样一个人,他为什么想要去学习版画。
赚钱么?
当然可以,他不会太进行苛责,从伦勃朗和毕加索,都进行过纯粹商业性质的创造。商业本来就是现代社会运转的一环。
如果不是赚钱,那么看看毕加索创作历史上最为影响深远的版画作品。
蓝色主义至立体主义时期,超现实主义的色彩实验,战争与和平系列的版画。
毕加索一生中有数千幅版画作品,最重要的那些,都是出于某种强烈的欲望,出于强烈的对于版画的需求而缔造出来的。
他认为这样的“需要”,比笔触或者刀触都重要。
顾为经暂时还没有经历这样的“毕加索时刻”,他了解水彩系的柯岑斯教授,那是一位相当严厉的老师,顾为经日常的学业压力是很重的。出于双方精力的考虑,奈尔斯不认为顾为经能够学的好版画。
“很抱歉。顾先生,如果你强烈坚持要来的话可以,但我不建议你报我的课,因为你缺乏的不是技术,也不是教导你技术的老师。”
奈尔斯送顾为经出办公室。
顾为经感谢了对方的建议,转身离开。
“你为什么要学习版画?只是为了能把一幅画复制很多份,拿去赚钱么?”
顾为经询问着自己的问题,听到奈尔斯的话。他又回忆起,获得子冈刻法时,曾见到了古人的那种执着与坚持。
他知道,奈尔斯说的没错,自己对待艺术技艺的态度,还是显得太过轻浮了。
第970章 顾为经挨了耳光
和奈尔斯先生谈话过后,顾为经心事重重的模样。
他改变了自己的行程安排。
顾为经和在汉堡音乐学院的那位兼职的辅导老师发了个消息,取消了晚上的音乐课。
年轻人一路的开着车,出了学校,绕着汉堡的城市的高速路慢慢的开着车。顾为经心情很烦躁的时候,他就会这样慢慢的跟随着车流,在城市里走走停停,看着城市里的天光从挡风玻璃前向后匀速滑过,变成了静缓的河流。
顾为经的心里拥有着两个声音。
一个声音在咆哮。
“他瞧不起我,他竟敢瞧不起我……这家伙……这家伙……我绝不允许他这么对待我。他以为我是谁?他以为自己是谁?”
奈尔斯是第一位这样对待他的老师。
从小到大。
顾为经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事情,他可以不妄自菲薄的说,自己在整个学生年代,在所有的老师眼中,都是那种讨人喜欢的乖孩子,好学生。
这是他胸中骄傲的最大来源。
顾为经在求学的过程里,一直都在不断的获得认同感。
很多艺术家求学之路充满了困难与艰辛。仇英出身卑微,靠着给别人做漆工为生。梵高,早年想要系统的学习水彩、素描以及版画的技法,却因为法国专业美院的收费过于高昂,而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讲真。
类似什么程门立雪的苦……顾为经他确实就没吃过。
用一点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方式,打个比方,他的学生时代的艺术学习经历更像是毕加索。
毕加索老爸就是美术教师兼博物馆长。从小就是在各种师长宠爱的目光与惊叹的赞誉声中环绕着长大。8岁时老爸觉得这儿子真棒,把自己的画笔和调色板教给他,拍拍他脑袋说,自己没什么能教的,觉得以后可能要他教自己了。14岁搬去巴塞罗那上美术学院,拿起画笔一画,考官大惊“哇哦,牛皮,得要不然少爷您直接上高级班去伐?”
17岁拿金奖。
叔叔觉得毕加索有天赋,主动掏钱赞助他去马德里皇家艺术学院进修。
……
他家里不算富裕,爷爷却用尽了全力,让他去上了条件最优渥的学校。
哪怕不算遇到曹轩。
顾为经在学校里也是很被他人“赏识”,像瓦特尔这样的老师,一分钱都不要,完全以一种奉献般的精神,花费业余时间给他单独开小灶。
塞缪尔·柯岑斯?那么毒舌,那般的暴躁的人物。推荐优秀学生的时候,该推荐顾为经,还是推荐顾为经。
甚至是曹轩。
他遇到了曹轩,一个不算恰当的比喻,就好比是仇英当年在街头卖画遇上了文徽明,这是仇英求学道路上最大的转折点之一。
一个默默无闻,不受关注的少年人,遇到了已经名满天下的艺术大宗师,并走进了他的法眼。这样的事情,仿佛是艺术史上最被人喜闻乐道的佳话的模板。这样的故事,从石器时代到现代,搜索遍整个人类艺术史,也就那么寥寥的几桩而已。
文徽明最后把仇英介绍给了唐伯虎的老师周全。
曹老对于顾为经的喜爱甚至是偏爱,则是完全不加任何掩饰的,直接把他收入了门墙。而当初那个孩子气式的赌约……顾为经就算没完成,最差最差,也不过就是拜师林涛罢了。
不……最差?
怎么。
他现在可以叫林涛一声师兄,就不把豆包当干粮了?这哪里差哩,林涛照样是天底下打着灯笼去找也找不到几位的有数的名家和好老师。其中差别,可能无非就是提香到底是找到威尼斯首席画家贝利尼学画,还是找他的师兄乔尔乔内学画的差别。
还有酒井大叔一家,伊莲娜小姐——顾为经整个求学路上,贵人无数。
就算是给顾为经压力的反向“催化剂”,那都是唐宁这样人类历史上女性艺术家身价榜能排进前十的角色。
这都给顾为经提供了一种强烈的虚荣心。
顾为经可能对钱没有那么看重,但人总是要在意一些什么的,他就很在意这样被人认可的感受。
顾为经认为自己够有诚意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