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为经以前不会思考这些东西,但他现在渐渐有了疑问。系统所给出的五项,它可能仅仅只是世界上从事的人数相对最多,受关注度和商业化程度做的最好的五项。
他是被最多的人所熟知的五项。
但它绝对不是艺术的全部,绝对绝对不应该是。
艺术是百花齐放的,凝结着人们智慧的结晶和对于美的表达。
顾为经想起了曹轩来到艺术项目的时候,第一天,所说的那些话,讲述着关于画工的故事。
敦煌的画工在画壁画的时候,一定不会想着什么绘画有几个画法门类,那些更受人关注,那些更值钱。
蒲甘的不会,柬埔寨吴哥窟的不会,在埃及的金字塔上画关于法老和太阳神和伟大的猫猫大神的也不会。
世界上的艺术技法那么多。
越南也有受到本土风格影响的很好绢画,弃用线条,大量的使用色块的渲染。缅甸的传统艺术也历史非常的悠久,融合了本地风格和外来元素,交融荟萃。认真的去研究下去,那些琳琅满目的艺术种类,可能每一种,都不比能价值一亿美元一幅的油画来的差。
毕加索价值一亿美元一幅的作品,不就大量的吸收了非洲的绘画元素么?
哪怕就只是传统的油画。
欧洲的油画名家那么多,经济不发达的地方油画名家就少,他可能根本就没听说给对方的名字。
顾为经曾经以为,这是技法的问题。
经济发达地区的市场竞争更激烈,所以,拥有好的技法的画家就更多。
反之亦然。
可……事实又真的是这样的么?真的拥有好的绘画技法的人,会与这些事情强烈的挂钩么?线条,笔触,这些事情,又能代表绘画的全部么?
顾为经曾经这么被人所告诉,他以前那么相信这一点,真的来到德国一年以后,渐渐地虚假的浪漫幻象开始褪去。
一幅作品能卖一亿美元。
本质上是因为你画的特别好,是因为你的技法特别出众,还是因为……你特别受人,受到资本市场的“喜欢”。
顾为经一边拉着深受奥地利公主喜爱的神童莫扎特的成名曲,一边思索着这些问题。
难怪。
有些问题。
柯岑斯先生当了这么多年的教授,他还是觉得那么的困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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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蜡树边一只夏季开放的不知名的小黄花,被人不小心踩了一脚。
谢到一半的花叶弯折到泥土里,草叶摩擦,似乎发出了一声微不可查的叹息。
Oh。
我的老天唉。
终于解脱了。
顾为经靠在树上,把塑料的肩托从中提琴的背板上取了下来。有人认为使用塑料肩托会影响提琴的震动发声,有人认为这是伪科学,就跟听古典音乐必须要用水电差不多,算是提琴行业经久不衰的辩论问题了。
加布里埃自己不用肩托。
他认为,以顾为经的演奏水平,考虑这个也实在太扯淡了,让他尽可能的怎么舒服怎么来。
顾为经把琴身固定好,拧动琴弓的一角,把紧绷的弓弦松开,一样一样的东西一次收好。
最后把伊莲娜小姐给他写的广告板也折叠好收进书包里。
顾为经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也差不多到了该去曹老爷子那里的时间了。
他拿出手机,先发了一条社交消息给安娜,提醒她自己今天下午有课,下完课后要再去一趟修理场取车。
顾为经接到电话。
他的小Polo拉缸问题修理好了,在有幸聆听他的音乐独奏会的花花草草之后,南极的企鹅和北极的北极熊又可以排着队来感谢他了。
所以到牧场农庄要稍微晚一点。
顾为经拿起一旁红色的塑料啤酒杯。
里面装着一枚一欧元的以及一枚50欧分的硬币,唉,好人呀,钱都掏了,为什么不多听一会儿呢?
法棍这不就有了嘛。
顾为经算了算,距离画展开始还有大约30周,也就是两百来天。
一日一钱,千日千钱。
一日一元五角。
两百天就是三百多欧元,也不知道阿布扎比那里消费高不高,看上去豪华大餐这不是也有了么?
第965章 曹轩之问
“艺术是否应该脱离于仅仅模仿单纯肉眼可见的事物的范畴,而是要尽可能的追溯其本源,努力的还原画家所构思在心灵之间的质感——”
窗帘拉到一半的小小教室里。
曹轩坐在沙发上,白色的鬓发梳的一丝不苟,在空气中闪烁的细小浮灰之中,不显得苍老,反而拥有一种童话感。
墙面的投影仪上,显示着这一座南非风格的绘画作品,凭借场景判断,应该是描写狩猎和祭祀场景的岩画。
“这就是柏拉图学派和新柏拉图学派之间的美学理论的主要分歧之一。新柏拉图学派的领袖普罗提诺认为,美是一种内在的和谐,源自灵魂的核心。与柏拉图相比,他的学说受到一定程度上的受到了东方神秘主义的影响。普罗提诺提出了著名的‘太一’论,即万物生于太一,又将……”
新的学期。
曹轩再度变换了他的授课方式,他的上课内容不是“传统”东方私塾式的,也很难归类到某种特定的学科之中。
既非国画,也非素描,亦很难被划归在艺术史之内。
开学后这一周。
他们的课程没有教科书,也没有边界。可能上一幅画他们还在探讨苏东坡的文人画理论,下一秒,话题就被扯向了遥远的埃及,然后柏拉图和亚里士多德就又冒了出来,接下来十五分钟,他们跨越了接近两千年的历史,看着毕加索在南法开着敞篷小汽车载着妹子“Du、Du、Du”的跑过。
立体主义的抽象派作品《亚维农少女》在屏幕上闪过。
下一幅要讨论的画家又变成了明代的夏圭,曹轩甚至在课程之间加入了几幅,他认为挺有意思的AI作品。
这种课堂很容易让人上的头昏脑涨,思维混乱,最终在繁杂到爆炸的信息里迷失了方向。
顾为经应付起来,没有他以为的那样吃力。
因为有之前两个学期的底子。
因为老师就在身边。
顾为经是一尾金鱼,过去两个学期,他一直都在那本《历代名画录》里成百上千个名字里游泳。
现在,曹轩端起了“鱼缸”,把它一把倒进湖泊里。
水流开始变得湍急了起来。
顾为经眼前展开的是一个巨大的地下水脉网络。
无数的分类,无数的理论,无数的分支。艺术家们就是这张水脉巨网里的游鱼。民间画,文人画,院体画,宗教画,工笔,写意,没骨……
一个洞穴连接着另外一个洞穴,一条水网连接着另外一条水网,一个气穴贯通着另外一个气穴,而世界大至天地宇宙,小至草木泥沙,尽都能在一滴水里装下。
顾为经在水潭之间,越潜越深。
人们说,洞穴潜水是世界上最为危险的运动,手电筒失效,二氧化碳中毒,醉氧,醉氮,因为呼出的气泡导致水下塌方……任何一丝水下意外,哪怕只是游动时多蹬了几下蹼,留恋四周的美景时,稍微多呼吸了几口气,或者一阵暗流涌来。
就可能迷失在洞穴之中,找不到上浮的方向。
顾为经没有这样的顾虑。
老师就是引绳和信标。
他觉得头脑晕晕乎乎的时候,曹轩在他身边一拽,就把他拽到新的天地。本来看上去被水流裹挟着冲向一面墙壁,真的撞上去了,却发现原来那里有一条狭长的小道,小道之后,别有洞天。
潜的越深。
顾为经才明白,这个水脉的广博,深远,他所见到的,终究仅仅只是小小的一域。
比如国画对于日本画的影响,亚洲艺术又是如何影响到印象派的发展的。比如犍陀罗艺术如何在中亚传播。
比如一位又一位古往今来的艺术家们怎么对于这个水脉体系进行的探索。
“这让我想到了董其昌。”
曹轩说道。
“关于绘画,董其昌也提出过一个说法——”
“以境之奇怪论,则画不如山水;以笔墨之精妙论,则山水决不如画。”
“这个说法某种意义上,恰恰也和新柏拉图学派的观点有不谋而合的地方。艺术是什么?艺术到底是不是在或有意,或被动的抄袭自然。亦或者是在追求一种更深层次的‘东西’。”
“是画不如山水,还是山水不如画?”
曹轩询问道。
“这里面的差别,就是董其昌所说的精妙,或者普罗诺斯所想要追求的‘理式美’。”顾为经回答。
“这两者之间有一定的不同。”
曹轩说道。
“但你最需要关注的,正是这种思考的存在。自绘画艺术诞生这一刻,就不断的有人在尝试做出这样的思考。”
“我们现在屏幕上的是一组撒恩人的岩画。”
老先生说道。
“撒恩人生活在非洲南部高原,大约是今天的博茨瓦纳,十九世纪的时候,随着白人殖民者的到来,导致了撒恩人的区域性灭绝。今天,我们在南非等地的山脉里,找到一些撒恩人的古老的艺术作品。”
“像这幅壁画,距离今天大约4000年左右。”
顾为经看向投影屏幕。
毕竟是四千来年前的作品了,墙面所留下的多是很简单的几何形状,能看出大约是在追逐鹿与野猪。
以今天的视角去审视前人,难免会觉得画面相对粗糙,也谈不上太多的笔触,典型的早期人类的狩猎岩画。
“这幅作品非常非常的简单。”
曹轩说道。
“但在作品落于纸面上的那一刻,在对于肉眼所看见事物的简单模仿之外,又是否同样包含着一种精神的追求呢?”
“这样的精神追求又该怎么理解呢?普罗提诺的观点又有什么问题存在呢?”
曹轩说道。
“美本身到底是什么?”
“这是我所给你这堂课所布置的一堂思考题。”
老爷子站起身,慢悠悠的走过去关闭了电脑。
顾为经掏出旁边的笔记本,匆匆的纸页之上记下课后作业。
美本身到底是什么。
精神本身到底是什么。
“为经。”
“这不是课后作业。”
老爷子把笔记本合了起来,随口说道。
顾为经抬起头。
“我听说了之前水彩课上,塞缪尔给你们提的那个问题。那个维特根斯坦的疑问与回答。”老太爷提了一嘴。
“您听说了?”
顾为经很惊讶。
曹轩并不是很惊讶的样子:“这不是塞缪尔第一次在课堂上抛出类似的问题了,他就喜欢那么做。”
“我还以为,为经会在今天的课上,也询问我相同的问题呢。”
老太爷语气有些玩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