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89章

  是的。

  顾为经喜欢鲜花和掌声,他喜欢金钱,他喜欢在滨海艺术中心里,那场访谈结束之后,全场嘉宾起立为他鼓掌的时候,他心目中所涌动着的虚荣感。

  他觉得我真棒。

  这样的感受真的很好。

  人不能自己去欺骗自己。

  人类历史上,有些是真正勇敢无畏,充满信念的人,也有些是真正天生的大艺术家。

  比如嵇康的风骨。

  比如《伏尔加河的纤夫》对于社会不公平的控诉。

  比如梵·高。

  梵·高听上去可能会被误以为像是死后被炒作起来的“幸运儿”,但顾为经了解的多了以后,知道这家伙真的可酷了。

  他就真的仿佛是个过不惯舒适生活的人,一个天生的孤独者。

  他就是看不上巴黎那种舒适的生活,老子就是不喜欢,就是讨厌。就是要画那些乡下的生活,要画戴帽子的农妇,要画纺纱的女人,要画破旧酒馆里吃马铃薯的人……要画光兜里的最后一枚铜板,住不起旅店,要瑟缩在甘草堆里的,去尝试用铅笔描摹黎明时分赶去上工的矿工的背影。

  这样的人——他怎么能不成为一个伟大的画家呢?

  不到二十岁的顾为经,论作品的影响力,比不过二十岁的伦勃朗。

  不到二十岁的顾为经,论作品的影响力,论绘画水平,绝对是要胜过不到二十岁的梵高的。

  早年的梵·高一直都是一个很业余的绘画者。

  他的笔触也根本称不上精美。

  然而。

  他的作品里始终都弥漫着灼人的力量。

  这种发自内心的天然力量,始终是顾为经大多数情况下无法触摸的。

  顾为经就是絮絮叨叨的性格。

  黑社会找上门来的时候,他不想拿人家的礼,又害怕被打,所以黏黏糊糊的笑笑,递过条顾童祥的万宝路去。

  “唉呀唉呀,吃不了这份饭,高抬贵手。”

  他跑去参加国际艺术项目。

  也是在说。

  “唉呀唉呀,吃不了这份饭,高抬贵手。”

  他找阿莱大叔。

  “有人保护我,您是大人物,何必在我身上较劲呢哈,苗昂温挺好的,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高抬贵手。”

  ……

  豪哥对他的态度一直都很古怪。

  顾为经也就在那里一直磨叽的黏乎着,希望豪哥能把他当成一个小透明一样忘掉。

  豪哥流露出了一点苗头。

  他们爷孙两个立刻决定扛着画廊开润,房子也不找人租了,东西也不全收拾了,准备立刻跑路。

  是豪哥不抬手的。

  豪哥非要逼他,非要“交”他这个朋友,捏着两根手指把他拎回来。

  当顾为经意识到自己无路可跑的时候,他生气了,他转回身走到了豪哥面前,一画笔怼在豪哥的脸上,带着破天荒的豪勇。

  “去你『哔——』,听不懂人话是不是。”

  “就你叫豪哥啊。”

  左一巴掌:“我就是瞧不起你。”

  右一巴掌:“老子就是不想交你这个朋友。”

  把人都傻掉了的豪哥在这场心灵拳击赛里,胖揍成了猪头。

  人生中仅仅只有那一次,顾为经仿佛燃烧了起来,他的画笔在逼迫着他,他的心灵在逼迫的他。

  他像烈焰般的燃烧。

  他全神贯注般的作画,他忘记一切般的作画。

  他必须要画下这幅画。

  与那些伟大画家的灼人作品不一样,那些人作品里惊人的力量是自发的,是由内而外的。他们需要这么作画,以证明自己的存在。

  梵高的画是一场忧郁的长诗。

  曹轩以老先生强烈的希望,贯穿自己的画笔。

  只有顾为经的作品是被硬生生逼出来的。

  当一切褪去。

  他从大海回到了岸上以后,那样白金色的炽热火焰就消褪了。

  他一边悲伤的问着什么是爱,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一边又接受自己找不到真正的答案。

  单纯为了成功而作画。

  单纯为了一个知名美术馆里的永久馆藏,而成为画廊主手里的提线木偶。

  对梵高或者曹轩来说……这可能是无法接受的侮辱。

  老实讲。

  顾为经觉得也不是坏事,他是能够接受的,单纯画画花花草草,像编织精密的丝线一样,编织着手里精巧的技法,还能有大钱挣。

  多好的一件事情啊?

  伟大之所以伟大,便在于也许只有很少的几个人能够触及。

  就算绘画本身没有意义。

  可能给孤儿院的小孩子带来更好的生活,能够老顾同学买大别墅,买劳力士手表,他自己也可以尝试着开开法拉利,让自己过上更好的生活,本身也是很好的事情。

  他手里射出子弹。

  那沽沽而流出的鲜血,又射碎了这样的意义。

  就像是个世界镀上了一层不同的悲剧的底色,那些丝帛与鲜花,不再像往日一般的动人。

  可这个问题又实在太大了。

  顾为经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我不知道。”

  与激情洋溢的安娜相反,顾为经用如同一个PTSD患者般的声音轻声说道。

  “你问我,个人画展的主题应该是什么。”

  “抱歉,我不知道。”

第923章 顾为经的新画展

  出乎预料的。

  这一次。

  面对顾为经再一次说出“我不知道”这个答案的时候,刚刚挥舞着手里的发烟棒把顾为经抽打来,抽打去的女人没有冷哼一声露出不屑与嘲讽的神色。

  这是一个诚实且清晰的答案。

  诚实的面对自己的迷茫是智慧,也是一种勇气。

  安娜在这个行业见过太多太多,根本不知道想要表达什么,却故作高深的人,盯着他们的作品出神,犹如谁想要从一只吉普赛女郎手里的水晶球中尝试看出帝国的兴衰。

  好吧。

  也许这里面真有两个神奇的巫师存在。

  大多数情况下,从那里找到的除了画家自恋的冒泡的倒影外,什么都看不到。

  他们渴望充当艺术界的智者,安娜又知道他们终究将会一直与迷茫相伴。

  这样的人要不然是缺乏智慧,要不然是缺乏勇气。

  要不然两者都是。

  “我不知道。”

  顾为经在面对他人生中的第一个个人画展的时候,经过思考做出了回答。

  这个答案其实不算糟糕。

  以前的安娜可能就要开始给出自己的建议了,就像她为侦探猫所做的那样。

  这一次例外。

  安娜开始有了更高的要求。

  “个人艺术展,世界上有无数各式各样的艺术展,它们通常呈现在观众面前的那一刻,都不单纯是艺术家一个人的智慧结晶。它蕴含了商业画廊的期待,场地方的构想,策展人的的企划,经纪人的沟通,当然,还有很多布置场地的工作人员的劳动……等等等等。整场展览为艺术家服务,艺术家也为展览服务。”

  女人一边说,一边用橙红色的塑料棒在沙地上重新写下。

  “S”、“A”、“E”

  “Solo Art Exhibiton(个人艺术展览)。”伊莲娜小姐重重地在“S”那个字母上敲打了几下。

  “个人,只有个人这个环节,是其他人无法帮助你的,也是其他人无法为你服务的。专业策展人可以启发你的创作思路,可以激发你的艺术想象力,马仕三世可以为你打造一个他认为很好的市场形象。但我坚持认为,他们都不能够把你的作品硬塞进一个不属于你的展览之中,不能够把你硬塞进一个不属于你的市场形象之中。”

  “无论它叫做沙漠里的雪,还是关于人类命运的思考。你不能把鸡蛋的蛋黄包裹在鸭蛋里,不能把安眠药的粉末塞进治疗心脏病的胶囊之中。那带给观众的往往就是另外一种S.A.E。”

  顾为经用困惑的眼神看向安娜。

  “Serious Adverse Event,药物学术语,严重不良事件。”

  伊莲娜小姐锐评道。

  “你会让观众们吃坏肚子的!”

  安娜侧过了头,“我对你们马仕画廊的戴克·安伦的评价,就是把不知所云的焦虑症,塞进波普艺术的斑点药丸里,然后挂块牌子上面写着包治百病的万灵药,然后希望有傻乎乎的收藏家把它买回家。”

  “那么——这和古罗马时代的假药贩子,有什么区别呢?”

  噗嗤。

  继马仕画廊的大老板马仕三世之后,马仕画廊的顶梁柱,头牌画家又被伊莲娜小姐狠狠的毒舌的咬了一口。

  考虑到他此前已经被安娜快要喷成马蜂窝了。

  多一口,少一口,应该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顾,你一定不能把自己当成什么戴克·安伦第二,对于你,对于你的个人艺术展来说,都是。不,你要记住,你不是去当第二名的,你来到马仕画廊,你就要当马仕画廊的老大。无论马仕三世怎么蛊惑你,怎么描绘出看上很有诱惑力的未来图景。”

  “你都要明确无误的告诉他,我就是马仕画廊里最重要的那位画家,也是最好的那位。不是五年后,不是十年后。更不是什么等戴克·安伦跳槽离开了画廊以后。”

  安娜冷冰冰的摇摇头。

  “是现在。”

  “就是今天,就是此刻。即使你现在呆在一处大海上的荒岛上,你也是最棒的那个。”

  伊莲娜小姐直视着顾为经憔悴的脸庞。

  “而这一切,你要从人生中的第一场个人艺术展开始。你要把戴克·安伦赶走,你要让他哭泣,你要让他崩溃的大吵大闹。我们要从人生中的第一个艺术展览就告诉它,同样的场地,同样的展览,同样的画廊。而你,你就是比他强。”

  “马仕三世试图用他的商业手段蛊惑你,而你,你要强迫他跪在你的身前,强迫他乖乖的把他的一切资源都交出来,只为换你轻轻点点头。”

  顾为经抬起眼帘看向安娜。

  若非他的头痛挥之不去,他会注意到,伊莲娜小姐话语里的主语,在不经意间,从“你”变成了我们。

  即使他的头痛依旧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