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末的子夜。
海水温度也远远比安娜想象的要低的多,她一瞬间几乎要抽筋了,海水如刀子一般切割着女人的身体。
安娜的心情则远远比自己预料的平静。
救生筏。
伊莲娜小姐有留意到,船舷处装载着的“应急救生筏”的标志。
她当时心中就动念,若是无处可逃,也许它们能派上用处。
安娜最希望能使用的,是那艘前方船侧悬挂着的救生艇。
如今已经不是泰坦尼克号的时代了。
现代的硬质救生艇先进的多,完全就是一艘小船,全封闭式设计,有雷达,有GPS定位器,有能抵扛强风巨浪被打翻还能自动回正的龙骨,还有船用马达。
非常的安全。
正因如此。
它的起放需要使用专门的滑轨吊机。
这种体量大船,真撞冰山上了也能漂个一两个小时,在船长下达弃船命令后,有充足的时间释放救生艇。
她和顾为经都没有这个时间。
短短的半分钟,只够伊莲娜小姐单手转动拔掉一边的释放栓,让那两三个汽油桶式的浮力筏被弹入海水里。
海水刺骨冰冷。
安娜挣扎的把头露出水面,用手用力的滑着水。
就算上了救生筏,又能怎么样呢?
她已经不知道这艘货轮离岸边开了多远,刘子明希望远离城市,所以早就看不到新加坡的影子了。
四周全是一望无际的水面。
找一艘6万吨的巨轮非常容易,而找一艘面积不过五、六个平方米的无动力筏子。
大海捞针。
等人们知道她落水的消息,也许附近的国家会出动军机来搜寻。
但飞机飞的稍微高一点,就会把这艘救生筏和大海的表面反光混在一起,无从辨认。
那还得是白天。
现在是深夜呢。
最好的情况,距离天亮也还要很久很久。
不。
能登上那艘筏子对安娜来说,就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能登上救生筏。
她尚且还可以等待天亮,等一等运气垂怜。
登不上筏子,她百分之一万的必死无疑。
她们家自己就有蓝水游艇。都别说大船了,遇上风浪大些的夜晚,从那种小游艇上掉下来,都是极为危险的事情。
海水随便卷两个浪。
你就游不回去了,这还得是在停泊状态下。
伊莲娜小姐没有告诉小画家她的计划。
这是安娜的结局。
并非顾为经的结局。
他有自己的人生,有自己的理想,也有安全的多的选择。
劫匪不一定有精力满船找他,就算找到了,100万美元,用的好的话,也许也能交涉一二。
“唉,刚刚太着急,忘了提醒他记住后,要把助记词毁掉。”
希望他在这一点上不要犯蠢。
记得逃跑的时候,把那封信丢进海水里。
可惜。
她的那封信真的写得好认真,好认真的……算了,就这样一起沉没进海水中也好。
伊莲娜小姐尽力的向着一边化学药片进水,开始自动充气的救生筏游去。
忽然。
安娜没入了水中。
伊莲娜小姐克制住想要向着水面冲去的求生渴望,让重力带着她的身体向着无尽的海底沉去。
子弹就砸在她的身边,发出顽皮的孩子打水漂一样的破水声,安娜甚至感受到了子弹射入海水后,因为膨胀的空腔而带来的水波从她的头顶发丝间抚摸而过的触觉。
弹头入水后会随着翻滚失稳而消耗绝大多数动能。
12.7mm的大口径步枪子弹也很难在水面以下1米发挥杀伤力。
安娜吐着气。
顺便把鞋子脱掉。
直到胸闷的实在受不了,女人才重新浮出了水面,继续挣扎着向着救生筏尝试游去。
就这短短一个插曲。
几只筏子里离安娜最近的那只,依然又飘出去了几米远。
伊莲娜小姐扑腾了两下。
每天绝大多数时光都在树上度过,慢吞吞的树懒是会游泳的。
二趾树懒们不像需要沿着亚马逊河道进行迁途的亲戚三趾树懒那么擅长游泳,碰上南美的雨林下暴雨发个洪水啥的。
掉进水里也能挥挥爪子扑腾两下。
安娜也是。
伊莲娜小姐会游泳这事儿,就和伊莲娜小姐会跳舞一样。
跳嘛。
能跳,也许还跳得不错,可你敢让她现场秀一段嘻哈街舞,伊莲娜小姐就敢拿着拐杖抽你。
游嘛。
也能游,能在游泳池里游,能够短时间掉水里不淹死,不意味着就能在波涛汹涌的大海里游。
安娜在酒店里洗澡,要求艾略特秘书就陪伴在旁边。
她要是动念要使用庄园里的大浴缸,就会有贴身的使女拿着毛巾等待在旁边。
伊莲娜小姐在自家的浴池里呛水淹死这样的事情,发生的概率很小却不为零。
安娜做了她自认能做的最好的选择。
又游了两下之后。
她终于承认,以她这比树懒还慢扑腾能力,大约是不可能游到那边的救生筏上了。
于是。
她停了下来,翻了一个身,让自己躺在海面上,任由海水的浮力托住她的身体飘荡。
这样是最节省体力的姿势。
保持平衡的话,可以尽可能的海水里漂浮更久的时间。
“就像《奥菲莉亚》一样。”
安娜想着拉菲尔前派画家的著名油画。
又是源于莎剧。
得了失心疯的《哈姆雷特》的女主角失足跌进水波里淹死,《油画》里水流和鲜花拖着女人尸体飘荡,一直飘,一直飘。
飘到时间的尽头。
就像睡着了一样。
而她,求生意志想要让她进行最后的顽强挣扎,她则知道要不然她会在大海里淹死,要不然,会被一发子弹贯穿身体。
比起痛苦的溺亡。
后者反倒可能是更舒服的结果。
伊莲娜小姐看向天,今天晚上天上一颗星星都没有。
于是她闭上了眼。
她记起了自己给别人读《小王子》的那个夜晚。
“可惜,那个问题还是没来得及问出口——”
“你……”
“小画家,你认识侦探猫么?”
第919章 YOU JUMP,I JUMP
安娜在海水里飘荡。
海潮声很大,起伏的水波声以及隐隐约约的枪声充斥着她的耳朵。
安娜竟然觉得很宁静。
《奥菲利亚》这样的作品,本身就很宁静。
哪个十九世纪的小说家说的来着?《哈姆雷特》这部剧本不光只是一出莎士比亚的巅峰戏剧,而是整整一代英格兰人的精神幻梦。
在整场布满了阴谋诡计,宫廷斗争,谋杀,背叛……所有的激情元素的狂乱戏剧里,拉斐尔前派的油画家偏偏选取了这样一幕来刻画。
宁静悲伤的死。
它过于有象征意义,宛如“欢乐”易碎的实质化体现。
为画家扮演死去的奥菲利亚的女模特伊丽莎白,她是另外一位拉斐尔前派的著名创始人罗塞蒂的妻子,据说她因为连续几个小时几个小时的把自己泡在冷水里而患上了肺炎,而这也为她和丈夫的不幸婚姻埋下了伏笔。
在伊丽莎白下葬的时候。
丈夫罗塞蒂非常动情的把他给妻子写的诗集放进了棺椁里一同葬下,过了两年,忽然又后悔了,觉得还是把诗集找出版社发表一下的好。
没错。
他又把妻子从地下刨了出来,“开棺取诗”。
又据说。
罗塞蒂到了晚年,又因为这件事情深感愧疚,最后抑郁而亡。
看看,简简单单一部油画,到底牵扯出了多少狗血的事情呀。
同样躺在水面上Cosplay着“奥菲利亚”的伊莲娜小姐实在忍耐不住,想要发表上一两句锐评——
“你折磨我,我也折磨你,怨男痴妇。两个互相不合适的人,真是连死了都不安生!”
如果这是一出《哈姆雷特》的完美戏剧,那么奥菲利亚就只能掉在河水里死掉!就像如果这一出完美的爱情戏剧,那么杰克就只能平静的沉入大西洋一个道理。
她倘若活着。
她又怎么能面对之后的那些冲突呢?她怎么能在“青春的爱情”和“家族的荣誉”(注,二者皆为原文)之间做出选择呢。
她在死去的时候,如梦游一般的手持野花四处游荡。
那一刻。
也许她的内心反而才是真正平静的。
听上去有点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