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若如伦勃朗般欢喜,刘子明就把这个舞台让给他,让他自由的发挥。
这是向评论届们展现自己,表达自己的很好机会,应该值得珍惜。
杨德康要是在场。
社交沙龙,幽默故事,伊莲娜小姐在场,刘子明的支持……你杨哥要是有这条件,有这舞台,老牛仔已经像是开了挂的小陀螺一样,背起行囊“BiuBiuBiuBiu”原地转出残影来了。
今天这艘船可以原地把船名换一下,改叫做杨德康脱口秀专场了。
但是……
顾为经要是表现出了一种天然的、也许是羞怯的不适应。
他刘子明又该要怎么办呢?刘子明总不能推着顾为经去展现自己吧,这种事情老杨会做,刘子明却是不屑为之的。
“只需要静静得看着他就好了!”
顾童祥说,他不想当那种恼人的长辈,如果顾为经不提要求,他就什么也不做,静静的看着。
这就很好了。
刘子明也不想当恼人的长辈,不过,顾为经这幅一个火星子都没有的模样,让他实在是心中有些没有谱。
顾童祥说。
顾为经是一只年轻的狮子。
情感上刘子明愿意相信这一点,他在那幅《人间喧嚣》上曾见过这一幕,他觉得那幅画是一场关于勇气的奇迹,像是面对死亡的骄傲征服者,一个足以用强而有力的目光战胜死亡的人。
那幅画里他在灿烂的燃烧。
火光四射。
在另外一方面。
有些时候,他又很难相信,这样的……容他用“辉煌夺目”这个词汇去形容,这般辉煌夺目的作品真的出自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之手。
刘子明会觉得。
他可能寄托了过多的期待。
那分明还是一个未长大的孩子。
顾为经。
他是没有必要理解,领悟,考量这么多的事情,亦没有必要,非要把自己锻打的火光四射的。
刘子明沉思了片刻。
他忽然笑了。
戏谑的笑,带着苦意和嘲讽的笑,因为他看见了安娜·伊莲娜。
刘子明刚刚在篝火边,讲述关于伦勃朗的故事的时候,心中的情绪分外复杂。
他很矛盾。
一半的他希望这个讽刺性质的故事能够刺痛伊莲娜小姐,能够表现出自己的不满。另一半的他,又希望希望《油画》杂志的编辑,能用一种宽忍的,深邃的态度面对这个故事,思索自己的行为。
换句话说。
刘子明既觉得《油画》的行为让他不适。他又觉得,要是伊莲娜小姐能够回心转意,重新给顾为经一个版面,那对这位年轻的画家来说。
他人生中的第一次双年展,才是圆满的结局。
一座金奖奖杯。
一篇来自《油画》杂志的个人艺术专访。
无数画家一辈子梦寐以求的东西,在这样的年纪,便全部被收入怀中……实在是很幸运的事情,那他就真的仿佛是20岁上下的伦勃朗了。
纵观整个近代艺术史,只有寥寥几人,获得了这样的殊荣。
刘子明自己都没有。
但碰巧。
刘子明和其中一个这样的幸运儿很熟,他不久前还敷衍的拒绝了对方想要参加这场沙龙的要求。
那自然是唐宁。
因此。
刘子明才举起酒杯说——“既敬第二个鲁本斯,也敬第一个伦勃朗。”
既敬第二个鲁本斯,也敬第一个伦勃朗?
既敬卡洛尔。
也敬顾为经。
他用这样的故事,表达着对《油画》杂志温和的不满。
可他在搜寻伊莲娜小姐的身影的时候,却发现,她并不在此刻的人群之中,女人正坐在十来外米外的长餐桌边,漫不经心的吃着一只草莓。
第899章 伊莲娜小姐不在乎(下)
伊莲娜小姐端坐在长条桌边。
曾有一个面容尚带有些许稚气的派对侍者好心的走过来,担心轮椅在海上航行间因为不期而至的颠簸摇晃失稳弄伤了她,提议自己可以随侍在客人的身边。
安娜选择了婉言谢绝。
在女人心中,那定然是毫无必要的热情。
她学过如何跳舞,也曾接受过专业的花剑训练,懂得该如何在疾风骤雨般的剑式之中,移动身体的重心,仅仅运用腹肌和呼吸的力量,把骨盆优雅而安稳的立于座位支撑点之上,随着思维的旋律,进退自如。
她不喜欢自己软弱的姿态展现在人前。
现在这一点的波浪起伏,根本奈何不了伊莲娜小姐。
刘子明从小在海边长大。
早在船舶离港的那一刻,他一瞬间便明白,安娜·伊莲娜一定会比在场的绝大多数的客人都更适应这所有的一切——
沙龙。
航行。
以及言语的交锋。
三者都是。
她适应这些,就像适应呼吸。
早在数个世纪以前,伊莲娜家族就在他们的庄园里,日复一日的举办着各式各样的沙龙以及酒会,会客厅各位诗人,画家和音乐家为了向伊莲娜家族致敬,干杯饮尽的汽泡酒能够把整条多瑙河染成波光粼粼的金色。他们曾造过一条名叫“白色雪绒花”号的船,在它诞生时也许是中欧最快的一条私人游艇,当所有燃煤蒸汽机全力工作的情况下,能在风浪之间跑到接近35节的最高航速记录,在十九世纪末法国帆船赛上仅仅以75码的距离落后,拿了第二名。
言语交锋,呵……
对很多客人来说,今天晚上的沙龙是一场一生只有一次的新奇人生体验,是遥远的故事书里的段落照进了现实。
而对伊莲娜小姐来说。
那只是古老生活的重新排列组合,把三者全部叠加在了一起罢了。
顾为经对这一切有多么的不适应。
伊莲娜小姐对这一切就有多么的轻松自如。
对于一个吃惯了草莓,吃腻蛋糕的人来说,有一天,你能寄希望于让厨子端了盘草莓蛋糕上来,就能当场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对方品尝之后,露出惊讶的神色么?
刘子明非常明白这一点。
但当他真的注视着女人坐在远处,面无表情的用叉子吃一粒蛋糕上的草莓的时候。
他还是没来由的发出了一阵冷笑。
那是他对于“美”的嘲弄与冷笑。
安娜·伊莲娜。
她无疑是很美的,这一点无需多言。
但对于一个从来不会笑,或者说,很多时候几乎失去了笑的能力的人来说。
与其说她美得高贵优雅,不如说——
她美得淡漠而无情。
她美得冷漠而酷毒。
她不是会被别人一个吻,从百年的沉睡之中醒来的白雪公主。
她是那个会板着脸对着镜子问“魔镜魔镜,谁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的那个王后后妈。
刘子明无疑是那种非常具有艺术想象力,又很敏感的文艺中青年。
他竟然从伊莲娜小姐吃草莓这个动作里,一眼就望穿了了格林兄弟收集的德国童话里,皇后对着镜子往苹果上抹毒药般的无情意味。
无情。
即是不在乎。
她不在乎那颗苹果是什么样的滋味,也不在乎白雪公主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她只在乎自己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美丽的女人。
安娜·伊莲娜坐在深色的轮椅上,安然端坐。
女人所处的位置离这里的篝火并不远,足够能清晰的听到这里的聊天的声音,她又像是独自坐在属于自己的王国里,过滤到了人世之间一切不需要被聆听的喧嚣与喧闹。
刘子明不相信伊莲娜小姐听不明白他那个故事的含义。
哪怕顾为经这位当事人懵懂无知。
伊莲娜小姐也一定完完全全的能理解刘子明话语里的丰沛内涵。
她若选择理解,她可以微笑的鼓掌。
她若心生愤懑,她可以讥笑的当场反唇相讥,让刘子明下不来台。
她能轻易的办到这两点。
伊莲娜小姐只有坐在椅子上,背对着众人,漫不经心的咬着一粒鲜草莓。
刘子明是在表现不满也好,他是在寻求沟通也罢。
伊莲娜小姐不在乎。
第一个伦勃朗,第二个鲁本斯,玛里亚·特里普家族,夜巡,评论家……刘子明费劲心思的讲了这样一个故事,把自己的态度像是镶嵌在蛋糕上的草莓一样,镶嵌了进去。
伊莲娜小姐不在乎。
特里普家族算什么?
有些钱的乡巴佬而已。
顾为经能不能沾伦勃朗的边的不好说,特里普家族最好别来沾伊莲娜家族的边。
特里普家族不过只是荣幸能收获了两幅伦勃朗的油画作品,而在艺术史上留名。而伊莲娜家族曾让无数油画家因为能有荣幸为伊莲娜家族作画而名垂青史。
这种有几个钱,但一个爵位都没有的商贾,当年想见到高等帝国伯爵一面,都是要有预约的。
刘子明刚刚还在观察着顾为经的神态,因为拿不定主意而心生苦恼。
他发现自己完全没有必要担这个心。
画上的玛丽亚·特里普小姐,是不会因为人间真实发生的故事而出现表情的变换的。
阿尔卑斯的雪峰,难道会因为谁讲了一个幽默故事,而发出回响么?
即使没有人类,星辰也会亘古不移的按照它的规律所运行。
对于所有的人类来说,这样灿烂的美,大概亦是冷漠而酷毒的美。
伊莲娜小姐愿意在访谈的过程之中,和顾为经做出某种互动,他们两个人像是银汞一般的贴合在一起。
只因为那是一张伊莲娜家族的画。
在那幅画以外。
她又变成了《油画》杂志的艺术总监。
顾为经仿佛是古时候围绕着篝火,对着天空跳着奇怪的傩舞,祈祷着哈雷彗星会如期而至的可怜的天文学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