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东西一起构成了卡拉身外的那层泡泡,把她和真正的苦难隔绝开来。
卡拉并非是一个批判现实主义画家。
她是一个印象派的画家。
比起那些真正的融入底层人们真实生活的巡回展览画派画家的画家们,卡拉其实也是有所不同的。
她进行的仍然是一场微缩风景水晶球似的旅行,无论她是水晶球里面的那个,还是水晶球外面的那个。
都一样。
就像从始至终,卡拉很努力的尝试了,却还是没有办法能够和那位她留下深刻印象的老猎人纳尤夫亲自沟通上一句话。
这大概也是卡拉的遗憾。
但她依然从这场旅行中收获了什么。
如果收获的不是共情,那就是力量,如果这不是批判现实主义式的对世界的深刻理解,那么就是印象派式的对自我的深刻理解。
如果这不是列宾。
那么则近似于梵·高。
安娜总是想,改变是如何的发生的,从小在贵族家庭上流社会里长大的南丁格尔,她本可能以安逸富贵的度过一生。她从小照顾过生病的祖母。
1854年克里米亚战争爆发。
那种人间炼狱一样的场景彻彻底底的惊呆了南丁格尔,她看着人们在战场上哀号的死去。
她告诉自己,人们是不应该这样去死的。
而也许。
那场历时一年的旅程,对卡拉·伊莲娜来说,便是这样生命里至关重要的思考时刻——
人们应该怎么样活着。
她开始想要看宏伟的视觉奇观。
后来。
她渐渐的感受到了,真正宏伟的东西,从来不是在君士坦丁堡城墙外的大海上喷吐着雄雄希腊火的烈焰战船,也不是躲在布帘帷幕之后,偷听臣子们谈话的年幼苏丹。
真正宏伟的奇观,也许从来都隐藏在吵闹的她无法入梦,喧嚣的令人绝望,让她想要“像猫一样跳脚”的巴扎之中。
隐藏在人间的喧嚣之中。
也许,整个旅途中,她都没有思考过复杂的政治博弈,深刻的社会制度,帝国的海外利益,或者其他搅动着世界风云的东西。
她只是凝视着猎人的眼睛。
感受着他那种顽强的生命力。
人是可以宁静的对抗命运的,人是可以背负着命运前行的,人也是可以像是捉住一只猞猁一样,捉住命运的。
无论命运意味着什么,贫穷还是其他什么,还是……伟大的伊莲娜家族。
这和能力无关。
这只和勇气与斗志有关。
卡拉做出了选择。
她不是在跳上船,跳上列车,离开巴黎或者抵达伊斯坦布尔的时候做出了抉择。
她是在理解这一切之后,才真正的做出了抉择。
安娜很小时候听过长辈说一些口口相传的故事,据说,把女儿抓回来关到地窖里后,老伯爵也很崩溃。
有很多仆人都听到过。
一向讲究体面和威严的伯爵先生抓着乱蓬蓬的头发,几乎是在歇斯底里的怒吼,亦几乎是在歇斯底里的乞求——
“不知道你在法国中了什么邪!”
他说巴黎果然是让人道德败坏的城市。
他还说……说,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我认真的求求你了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再闹了。
甚至有人见到老伯爵先生,日常穿着骑兵团上校军装的男人,疑似在书房里默默的流泪。
安娜小时候听到这个故事的时候。
她只觉得老伯爵很虚伪,觉得虚伪简直就像是伊莲娜家族基因里的劣根性,他把女儿关进地窖里活活的折磨到死,又在那里可怜巴巴的哀求,说求求你了。就像他一边宣称自己热爱艺术,又把女儿关进地窖一样的虚伪。
长大后,安娜的想法发生了改变。
老伯爵,她的先祖,当时的哀求未必真的不是发自内心,他所流下的眼泪,也未必就真的只是些鳄鱼的眼泪。
也许情感都是真的。
只是老伯爵先生始终理解错了一件事情,他始终都把卡拉当成一个闹脾气不听话的人去看。
不。
卡拉不是在闹脾气。
刚刚踏上旅程的时候,在信件里写下那些抱怨的时候,或许是。
但后来可能就不是了。
在她返回巴黎的时候,在她以卡洛尔之名,寄信给家中的时候,在她说“我已经下定决心,决定当个画家”的时候。
一定不是。
真遗憾。
卡拉写了一封又一封信给家里,但老伯爵始终没看懂。
安娜读了一封又一封信,她把最后一封信放在茶几上,抬起头,想要看看顾为经有没有听懂。
第867章 一句话,让伊莲娜小姐为我花了三百万
“油画的远景和近景,闪电和雷云,烛火与窗户,它们都有一个共同点——”
顾为经低着头,和铭牌对视。
他的黑色的眼神被镀在金色的字母底色上显得微微发黄,秋天栗子树树叶的色泽,朦胧之间,他有一种透过黄金的湖面,看见另外一个人的双眼的感觉。
琥珀中所封存的幽灵,无声的唱着歌。
顾为经长久的看着。
“——它们都是光泽,它们都是光泽……都是用光泽去刺破某些东西。”年轻人用很轻很轻的声音念出了刺破琥珀的咒语。
安娜温柔的闭上了唇。
她觉得自己已经无需要再解释一些多余的事情了。
卡拉画的是教堂,然而,她画的从来都不是一幅宗教画,它既不是那些经典的有关神的威严作品,严格意义上,它也很难归类的那些经典的嘲讽其他教派的作品之中。
不。
卡拉也许没有想那么多宏大的事物。
好的坏的,善的恶的。
那幅画和神明啊,天使啊,魔鬼啊,本质上都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
那幅画仅仅便只与卡拉自己有关,也仅仅只与伊莲娜家族有关。
中欧传统的建筑学派认为,所谓建筑,便是一种凝固的,伫立在大地之上的能够给所有人一起看的“书籍”。
过去人们的识字率很低,真正的书籍文字普通人看不懂。
建筑不同。
建筑不需要要被阅读。
它只需要被“感受。”
它伫立在那里,便自带有其天然的文化内涵,可以通过感受来进行解读。
希腊式的帕特农神庙,罗马式的比萨大教堂,包括那些巴洛克、洛可可式样的宫院庭台……在这种视角里,它们都是一本本的书。
世上的所有的尖塔、穹顶、飞檐斗拱,雕花的窗户,古典立柱以及对式庭院,外表上人们目之所及的一切,所有线条和立面,便统统都是书籍里的文字。
在这一点上,建筑和绘画很像,它们全部都是没有字母却有内容的语言,没有文字却有韵角的诗歌,没有声音却有曲调的音乐。
它伫立在那里,便是在给自己的威严性以及神圣性背书。
它便代表着律法和铁则。
卡拉的一生中,她所接触的最多的这样的书本,就是宫殿和教堂。
就比如——
伊莲娜庄园。
克劳德·莫奈支了个画板立在鲁昂大教堂的对面,一天一天的采风,他看向那些歌特风格的建筑线条,犹如面对着神圣的经文。
他阅读的那座重达几十万吨的巨大《圣经》。
最终。
他用在光下蒸腾流动的石头来表达内心的情感。
而在进行了漫长旅程后,卡拉站在那座教堂面前,仿佛面对着古老的伊莲娜庄园,她的黄金笼子。
所以,她告诉自己,蜡烛被关在窗户里,但光是被关不住。
它终会破壁而出。
几年之前,卡拉在巴黎看见云彩燃烧在凯旋门的上空,回家后在日记里写下——“一扇崭新的艺术道路在我眼前徐徐展开。在燃烧的天幕中,我看到了一条可以无限延伸的梦幻色彩之河。我感受到,这将是我一生的归宿。”
那时的卡拉未必真的下定了决心。
巴黎的云彩和塞纳河的波光,只是在伊莲娜小姐心目之中,种下了一枚无限延伸的梦想之核。
可是。
这世上有那么多人,艺术学院里有那么多学生,伊莲娜家族几个世纪里,有那么多代热爱艺术的伊莲娜小姐,也许50位,也许100位。
曾在心中种下无限延伸的梦想之核的也不止她一位伊莲娜小姐。
光有一粒“核”,是不会开花结果的。
是力量。
是骇人听闻的力量,她在旅程之中收获的难以想象的力量正在支持着她,让那粒梦想之核萌发。正是这样旺盛的生命力,支持着莫奈在巴黎的寒冬里,在一个季节里连续搬了七次家,用街上捡来的报纸充当袜子包住脚取暖,让他以及他的妻子卡美尔,依旧能够相伴着走下去。
也是同样的力量,让卡拉在伊莲娜庄园的地窖里,因为肺结核而日渐衰弱,日渐削瘦的时候,面对父亲歇斯底里的怒吼或者哀求她——不要再闹下去了的时候。
她能够平静的摇摇头。
伯爵先生,我给你写了那么多信,我说了那么多的话,你就以为我在闹么?你以为我在信里的一次次称呼的改变,一次次名字的改变,就是为了让您感到不开心的么?
“从来不是,我的父亲,我永远的父亲,尽管我们之间的父女关系,也许给我们两个人都造成了巨大的痛苦。”
人是可以软弱的,是可以在黄金的笼子里度过自己的人生的。
如果未曾见过真正的风景。
如果未曾感受到生命真正的力量。
也许在莫奈、雷诺阿、德加、毕沙罗……在印象派出现以前,每一个站在街道上看见天边燃烧着的云海的油画家们,每一个站在港口边,看着天边的第一缕朝阳刺破海面的水彩画家们,他们都曾察觉到光与空气里,那种惊心动魄般的感觉。
无数人都曾站在房间的门口,向着门外张望。
有些人勇敢的踏了出去,比如透纳。
有些人浅尝则止。
有些人站在门口,尝试的往外走了两步,感受到了风吹在了脸上,觉得过于离经叛道,不守规矩,又转头急急忙忙的退回了门口。
同样,也许在卡拉以前,在她做出抉择以前,有很多很多位伊莲娜小姐,她们心中都曾在某一刻种下过一粒无限延伸的梦想之核。
然后在漫长的人生里,在“伊莲娜”这个姓氏所伴随着的万丈荣光里,被包裹着枯萎死去。
伯爵先生在怒吼“巴黎真是一座让人道德败坏的城市”,他始终不明白,无论巴黎是一座怎样的城市,改变都不是在巴黎的舞会里发生的,不是在丽兹酒店的咖啡厅或者巴黎春天百货公司定制裁缝店的玻璃穹顶之下发生的。
那时。
他只需要派个管家去,把女儿抓回来好好的抽一顿鞭子,甚至只需要断了卡拉的年金,便会让伊莲娜小姐痛苦和挣扎,甚至让她变回曾经的那些伊莲娜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