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107章

  老杨瘫在椅子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舌头仿佛都要吐出来了似的。

  “嗯?”

  曹老爷子经历多了大风大浪,哪怕在这样的情况下,面色依旧平静如常。

  他没被安娜嘴里石破天惊的消息惊呆,反而注意到了自家助理的反常。杨德康四十岁,固然像所有油油的中年人一样,难逃高血脂,脂肪肝的宿命,好在大多数情况下蹦蹦跳跳的蛮活泼的。

  突然怎么了这是?

  老杨竟然连曹老先生都顾不上理了。

  杨德康躺在椅子上,心痛得帕金森都要犯了。

  “噫,中了,大爷我中了,大爷我猜中了……大爷我猜中了!我就知道!”

  我了个去!

  他颤抖的手拿自己的手机。原来,他竟然曾经离财富自由这么近过,他杨德康竟然离捡到这个史诗级巨漏,离《油画》杂志的终极宝藏,离他的数钱数到手抽筋的美好生活,只有一步之遥,却又擦肩而过。

  他不贪心。

  达芬奇存疑的《救世主》卖了5个亿,而就算是抹零减半,照着脚脖子砍,那也是几千万刀啊。

  他仿佛看着自己的辣么大的一只游艇,那艘“泰坦尼克号”飘荡啊飘荡。

  “酷喳”一下,就撞到冰山上沉没掉了。

  老杨痛啊。

  有无形的泪水仿佛从他扭曲的面颊上流下来了。

  ……

  就在曹轩座位的另一边,隔了几个座位处,无形的冷汗仿佛从刘子明的额角上流了下来。

  我了个去。

  竟然还有这事?

  尽管没有像老杨那样失态的差点抽过去,向来风情云淡,有什么事情都内敛的藏在心里,外表不温不火的刘公子内心的震撼丝毫不比老杨来的少。

  震惊是相似的,不同在于,他们两个人的心中震惊的来源刚好完全相反。

  老杨有多心痛,多后悔。

  刘子明就有多庆幸,多后怕。

  听到安娜说,K.女士的真名叫做卡拉·冯·伊莲娜的那一瞬间,老杨感觉错过了一个亿。

  自家的大游艇眼睁睁的撞在冰山上沉掉了。

  刘子明的感觉则是他买好了一张泰坦尼克号的船票,在登船的前一天晚上,他犹豫再三之后,撕掉了那张船票,几天之后,他喝咖啡的时候在报纸上读到邮轮在那场航行里撞上冰山,在大西洋接近零度的冰冷海水中沉入海底的消息。

  你端着咖啡僵在原地,一遍又一遍的反复读着报上的头版头条,整个人都像是从刻骨的冰冷海水里重新爬回了温暖的人间。

  刘子明从巴颂手里搞到那些材料时,他完全没有预料到,这边还有这事儿在等着他呢。

  桌子上摆着个调味瓶子,标签沾染上了墨水。

  刘子明原本以为那个瓶子是顾为经,既然有吃坏肚子的嫌疑,稳妥起见,还是丢进垃圾桶放心。

  见鬼。

  搞错了。

  那标签底下的名字写的不是“顾为经”,是《油画》杂志社还有伊莲娜家族,而他,差一点就偷偷自己在瓶子上给写了个“砒霜”上去。

  刘子明其实非常能理解此刻亚历山大心中怀疑整个世界的绝望感受。

  差点。

  他们两个就一起了。

  而且里面性质还不一样,亚历山大只是跑来抢那幅画的署名权,刘子明则是想说这事儿压根就是假的。

  妈耶。

  他刚刚还想,真到了那步,要是他手中的材料一发,可能伊莲娜家族也根本不会和顾为经站在一起。

  归根结底。

  还是那幅《人间喧嚣》打动了他,所以他高抬贵手,选择和对方和解,放了顾为经一马。

  台上安娜嘴里那个“卡拉·冯·伊莲娜”的名字一出,刘子明就明白,完全不是一码事。

  他不是选择和顾为经和解。

  他是选择和自己和解,高抬贵手,放了自己一马。

  要是刘子明选择那么做了,都不是顾为经那边的问题,也不是会不会得罪酒井一成的问题,他这直接是抄着刀子奔着和伊莲娜家族和《油画》杂志社不死不休A上去了。

  刘子明离这个深渊巨坑近得只有一步之遥,却被自己神奇的走位步伐走开了。

  擦肩而过。

  否则的话,伊莲娜家族就是砸锅卖铁也会把这事儿完完全全的查出来,调查到底是谁发的信息,其中又有怎样的复杂内幕。

  刘子明是有钱,是慷慨,是豪爽。

  他是给了巴颂25万美元,正常好几倍的行情价格,要他乖乖的闭嘴,为了老师,为了师门的清白,他愿意花这个钱。

  刘子明已经足够重视这件事了。

  这个价格贵的另人发指。

  然则对于伊莲娜家族来说,这钱,也就是九头牛身上的一根毛。别说25万美元,为了卡拉,为了伊莲娜家族或者《油画》杂志的清白,就算是250万美元,就算是2500万美元……考虑到布朗爵士那个缪斯计划投入的钱。

  搞不好两亿五千万美元人家都是会砸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朋友。

  刘子明是就算不混艺术圈,照样也是富家翁,可意义不一样。

  他不乎伊莲娜家族的看法,他也要在乎老师的看法。

  刘子明是觉得,就算有些风言风语,唐宁这种性格,她也是天生的怀疑对象和背锅侠,没准都不屑于解释一句。

  但人家师妹唐宁只是狂,只是张扬,不是傻「哔——」。

  一口小黑锅,让她背了也就背了。

  可这不是掉黑锅,这是天上往下掉陨石了,不,这是月亮砸下来了,人家才不背呢。

  发烧了。

  如题。

第862章 伊莲娜小姐和顾先生再谈《雷雨天的老教堂》

  台上的女主持人轻轻的拍了三下手掌。

  有杂志社的工作人员自后台之上提上了一只手提箱,五十厘米长,七十厘米宽,厚约一个骨节粗大的男人把手掌立起来的高度。

  它通体由胡桃木制成,外面包裹着黑棕色的皮革,上面有三把闪着铜锈光泽的搭扣。

  它沉甸甸的伫立在众人的目光之中,看上去极有厚重的年代感。放在舞台上宜家风格的暖色调的沙发和茶几之间,有点像是LV在纽约曼哈顿中心新建造的总部——那座在四周暖黄色大楼间建造的奇怪建筑,外形仿造公司在十九世纪下半叶推出的一款曾风靡欧洲的旅行箱,造形和这只箱子几乎一致,只是安娜手里的这只上面没有那么多Bling、Bling的星形雕花装饰。

  “绅士们,方便帮个忙把它立起来么?”

  安娜握住箱子的把手。

  坐位上离她最近的罗辛斯和古斯塔夫博士立刻一人伸出一只手,屁颠屁颠的帮主持人把箱子立起来了。

  “这是卡拉女士当年进行远行的时候,所使用的旅行箱?”

  博士看着明显不像是这个时代产物的皮箱。

  “挺大的。”

  “是的,所以这种箱子一般当时都是由同行的伴侣帮忙拿着的。”安娜颔首,“卡拉那次壮游,同伴还包括着她的两名贴身女仆和一名侍从。”

  安娜当着几位嘉宾的面,指尖剥开箱子上的铜搭扣。

  “当我第一次在《亚洲艺术》上看到那篇论文的时候,我几乎不由自主的在脑海里跳出了卡拉这个名字,想起了她在一个半世纪以前的那次具有成年礼意味的旅行。一般十九世纪,年轻的贵族女性以十几岁时成年舞会,正式进入社交圈标志着自己的成年。那次旅行开始的时候,卡拉25岁左右,在我心中……这才是她真正的成年仪式。”

  “在那次旅行里,她跳出了过往的社交环境,失去了以往的身份。从巴黎到伊斯坦布尔,从伊斯坦布尔到凡湖,在凡湖经由德黑兰抵达马仕哈德,然后又转向印度……”

  “那是那个时代经典的横穿中亚的经典旅行路线,也许也是唯一的。”

  “《八十天环游地球》式的伟大冒险。”博士称赞道。

  “应该没有那么的惊心动魄,也没有那么多戏剧化的冲突,我会把这称之为一种公路片式的故事。一个年轻的女孩,忽然跳上了一列火车。卡拉的这次旅行并没有争得过家里人的完全同意。直到她的火车驶离巴黎的时候,她的父亲还以为她的目的地是日内瓦呢,然而,她没有在那里下车,只是留给了家人一封信……”

  “我一直都在想象着,卡拉是出于一种怎么样的想象,开始的那次旅行。她在计划这次的旅行的时候,她的内心是怎么想的呢?当她登上欧洲之星列车的时候,她是富有的伯爵小姐,当她下车的时候,走在街头……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国度里,没有人认识她。她可能是任何身份的任何人,本地商人的妻女,流亡者——”

  “在卡拉的这场旅行的二十年以后,凯伦·布里克森女男爵乘上了船,她乘上了船,前往肯尼亚的种植园,并在那里写出了《走出非洲》。在四十多年以后。阿加莎·克里斯汀登上了东方快车,前往中东,在阿勒坡著名的巴伦酒店里,写下了《东方快车谋杀案》。请允许我冒昧的将这三个名字放在一起。”

  “卡拉。”

  “凯伦。”

  “以及阿加莎。”

  “你觉得这里存在一种创作的脉落么?”顾为经询问道。

  “是的,我觉得这里面有一种隐性的脉络。”安娜点点头,“印象派油画,文学侦探小说以及文学性写作……三者仿佛是三种完全不同的载体,但又都关乎于旅行。”

  “正如我所说的——公路片情节。在旅行中,过往的身份失去了意义,它只关乎于起点和目的,关乎于你想要在旅行里看到什么,以及你又真正的看到了什么。”

  “我会说……THE GREAT GAME。”

  安娜用了一个历史学词汇来作巧妙的一语双关。

  “在政治学上,这个词被称为大博弈。印度,中东,高加索。卡拉的旅程有很长的路线,都在英国或者沙皇俄国的控制区里。两家老大帝国当时一个占领着地球上六分之一土地,另外一个则是四分之一。它们在中亚的广阔的地域你争我夺,进行着漫长而复杂的政治博弈。”

  “卡拉则完全目睹了这一切,这些战争和暗流就发生在她的眼皮底下,她的身边。与此同时,这场旅行本身,也是她和伊莲娜家族的一场博弈。”

  “事实上,在那个年代,这种视角下诞生的作品往往会充满着西方社会对于东方社会的想象。有些人是有意为之的,有些人是无意的,吉卜林、康拉德的那些作品就不去说了。就算像阿加莎·克里斯汀的那些侦探小说,或者古斯塔夫博士所提到《八十天环游地球记》,它们当然都是文学历史上极为重要的作品,甚至是科幻小说的开山鼻祖级别的作品。”

  “但反过来说……你说这是不是一种欧洲中心主义思想?一种异域的他者文化?”

  安娜笑了笑,自问自答。

  “当然,当然,是的。”

  “我们可以说这些著名的创作者们难以逃脱时代的局限性,可以说他们不是有意为之,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梦呓。但他们这样长期生活在欧洲大陆最精英阶层的人,多多少少肯定也受到了帝国底色的浸染。”

  “那些做为主角的欧洲绅士们,一个一个都是斯文,理性,文明且非常精致体面的,无论是大侦探波洛,还是富有冒险精神的福格先生。相反,那些故事的发生地,埃及或者印度,南亚的大城市或者尼罗河畔。则极为野蛮、落后起码说,带着强烈的神秘色彩的。凡尔纳小说里最经典的模式,就是一个体面绅士,通过文明且科学手段,坐在热气球上飞过来,靠着最新式的科学成果,拯救了一个水手,一个新大陆的冒险家,一位被野蛮人部族俘虏且历经折磨的传教士。”

  “比如《八十天环游地球记》里,福格先生在印度拯救了被要求为丈夫殉葬一起烧死的阿妩达夫人,并最后迎娶了对方。”顾为经说道。

  安娜摇摇头。

  “这件事要分成两点看,首先,在这个特定情节之内,把一个女人活活烧死,强行让她为自己丈夫殉葬。这当然是一种极端残酷,极端不可接受,不可容忍的陋习,怎么批判抨击也不为过。去救她,当然是极为勇敢且高贵的行为。”

  “另一方面。跳出剧情以外,这个故事本质上就是一个传统的叙述故事。冒险家在哪里随便一转,当地的女人就爱上了他。这样的注视视角里本质上所隐含着的对殖民暴力的淡化处理,是值得注意的。”

  安娜手指抚摸着箱子上的真皮纹理。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记得凡尔纳先生在介绍阿妩达夫人的时候,反反复复的强调,她虽然是个东方女人,是印度人,但从小接受的就是完整的英式教育——无论言谈举止还是礼仪文化,任谁来看,都会把她看成是真正的欧洲人。”

  “那么刻薄一点,就可以引申出一种推论和想象——福格先生的旅途里,他只遇到了一次这种事情么?他拯救阿妩达,是因为他真切的感受到了对方的痛苦,还是因为,他觉得对方是和自己一样的‘文明’人,所以她值得被拯救?”

  伊莲娜小姐发动了她的专属锐评。

  巴黎墓园里的凡尔纳先生,要是听到这么刻薄的评论,估计要被刺的从七尺之下的棺材中爬出来了。

  “好了。”

  安娜轻笑了一下。

  “不要苛责刁难儒勒·凡尔纳了,我相信他并不是有意为之,只是人们总是很难超脱于时代之外的。我个人很喜欢他的作品,那种童话一样瑰丽的想象力。”

  伊莲娜小姐把咯、咯乱抓的骨头架子重新安抚回地下埋好,这才继续说道。

  “我提起这件事情,不是想以现代的眼光重新调难当时的那些创作者。”

  “我想说的是——”

  “与之不同,卡拉的画,卡拉的旅行,她则提供了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叙事视角。古斯塔夫博士把卡拉的旅行称呼为《八十环游地球记》式的伟大的冒险。然而,就我个人来看,这并非是一段女福格去把‘阿妩达先生’从火堆上救下来,然后喜结连理式的旅行。”

  “她截然相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