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有的女赞助人和她喜爱的,她看中的天才艺术家,我们能在历史上轻而易举的找到一百个,一千个类似的故事。它贯穿着整个油画艺术史的任何时期,走到一起的,没有走到一起,单纯的审美趋同,迷乱的情人或者柏拉图式的爱情,什么样的都有,什么种类的都有,李斯特和维特根斯坦公主、莫扎特和来自奥地利的美丽公主……安娜·伊莲娜和顾为经之间的关系,也仿佛是那些标准的套路模板的重复叙述,看到开篇就知道结尾——」
「他们又仿佛和所有人都不一样,既是老调重谈,又是故事新编。」
——《来自艺术的力量·第十五版·第一卷——顾为经与安娜·伊莲娜:从心而终》第51页 -----------------
“说的很好啊。”
率先开口打破二人之间平静的是古斯塔夫博士。
博士轻轻的拂掌,率先表达了对于顾为经的认可。
“这只是一场讨论,在讨论之外,还是有很多的研究工作要做。也许我们能够不断的发现许多令人惊喜的新材料,就像《油画》杂志社所做的那样……”
顾为经轻轻的点头。
是啊。
他感受到了一种欣慰,他的话可能打动不了亚历山大,也许也打动不了伊莲娜家族。
但终究。
他还是打动了一些愿意去倾听他说话的人,比如博士。
这就是沟通的意义所在。
“是啊,不是所有人都没有学术素养。”
不只是古斯塔夫。
罗辛斯仿佛也被触动了,他似是在鼓励顾为经,眼神却瞅着亚历山大——
“有些东西,真的和年龄没有关系。”
他又发出了嘹亮且讽刺意味十足的嗤笑,神态分明是在说。
瞧?
大爷我愿意去向顾为经表达歉意,却根本不搭理你,是有原因的。
顾为经或许不是个骗子,他是个真诚的人。
但你——你就是我口中的哗众取宠的三流学者,缺乏学术素养的人,大爷说的就是你喽。
罗辛斯直接被斩去了“九个脑袋”,随着顾为经话语的滋养,仿佛有新的蛇头又开始从断口里长牙舞爪的长了出来,重振大喷子本色。
“漂亮话谁都会说——”
忽然。
一直沉默着的亚历山大开口了。
“为什么不拿些真实的行动出来呢?顾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却有一种堪称怨毒的情绪在酝酿。
“是的。”
亚历山大忽然说道。
他缓缓抬起头,声音慢调斯理,犹如毒蛇吐信。
“我刚刚犯了一个小错误,我愿意表达深沉的歉意。我明白听上去有点像是为自己开脱,是的,我犯了个错。但……我希望大家能理解。”
亚历山大目光扫向四周的观众席。
“想要和邪恶博斗,有些时候,会让人变得过于急躁了一些。”
“伊莲娜小姐说了,那是一个任何认真的研究过相关资料的人,都能答上来的问题,这个说法很容易让人误会,我在担心,我非常害怕,要是我没有回答上那个问题,就会给大家灌输我非专业的印象,从而产生误判。”
“非常抱歉,我在这里无意冒犯伊莲娜小姐。”
亚历山大看了一眼安娜,慢慢的说道:“我不是在说您提了一个错误的问题,我没有一点点这个意思。您没有错,错的完全是我。是我撒了谎,但我希望大家能理解这一点。”
“因为我做的事情,并非出于虚荣,而是出于恐惧,恐惧自己会输给恶魔——”
“够了。够了,不要再这么无理取闹下去了,我都替你觉得尴尬,求求你了,我很少这么说,求求你了,给你自己留一点体面吧。”
见亚历山大还想挣扎。
罗辛斯哪里能灌着这个臭毛病啊,当场就一口咬了下去。
“人家没和你记较,你倒是一点脸都不要。这也实在太小丑了。我都替你觉得好尴尬。”
亚历山大却根本就不理会罗辛斯的唾沫。
他旁若无人的说道。
“考文垂轰炸。二战时,你们英国人为了麻痹德军,在已经破解了轰炸消息的情况下,为了保护珍贵的密码本,任由德国的轰炸机对考文垂进行了长达十个小时的毁灭性轰炸。数以万间的房舍毁灭于火海。”
“我刚刚确实犯了个错,但那不是我的本意,就算是错误,也是个考文垂轰炸式的错误。我输掉这场辩论没有关系,我担心的是大家输掉这场辩论,是卡美尔输掉这场辩论。”
“所以,你也一定有个密码本喽?”
罗辛斯继续一口咬下去。
“对,我有。”
亚历山大抬起了头。
“证明顾为经先生,从来都不像他表现的那么诚实,那么真诚的证据。”亚历山大竟然真的点了点头。
“就是因为我知道他是一个怎么样的人,在那一刻,我才迫于无奈决定了撒谎。”
顾为经慢慢皱起了眉头。
“我输了没关系,但卡美尔不能输,真相不能输。”
他斩钉截铁的说道。
“我希望大家能够接受我的道歉,宽恕我的错误。如果大家不接受,不宽恕。”亚历山大喉咙痛苦的咕噜了一声,“我也能够理解。”
“可我已经为自己的不诚实付出了代价!可他呢,装的很真诚,实则满嘴谎言的人,难道不是更可怕么?”
“你什么意思?我不觉得我有哪里撒了谎。”顾为经直接问道。
亚历山大深深的吸气。
他继续不去理会顾为经,只是看向身侧的观众。
“我其实不想说这话的,我是个学者,我本来不想提及和我们今天讨论无关的事情,但我还是觉得,有必要把一些真话告诉在场的所有评委和观众们。”
“这两天,来到新加坡后,我无意间曾听到一个真相——”
“——据说,顾为经在画展上的作品是抄袭的模仿品?”
顾为经缓缓的摇头。
“请大家不要觉得这件事和我们所谈论的主题无关,恰恰相反,今天我一直试图说真话给大家,这是学者的素养和指责。很抱歉,在最后的那个问题上,我说了谎。这是我的错。但那只是今天我唯一说错的一句话,出于一个非常正义的目的。”
亚历山大说道:“我一直都想让顾先生面对真实的自己,一个装作同情者,却在内心没有任何同情的人。说漂亮话,谁都会说,关键是看你的行动是怎么样的,关键是看你是怎么做的。”
“我只请问一个问题。他一直说自己是一个艺术家,他在艺术展上都不能保持诚实,他怎么能在论文里说实话。大家能理解我急切的心么?”
第857章 无所谓,安娜会出手(下)
“刚刚顾先生说,艺术论文,艺术论文,既有艺术性的一面,又有科学性的一面。”丹麦人的说道。“艺术性的一面,应该是关于人如何去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科学性的一面,则应该是关于,人如何去面对客观世界的……”
他不断的喘息。
亚历山大脸颊两侧高高凸起的颧骨随着他面部肌肉的变化,给人如两柄耸立的刀子般的观感。
“……开场介绍的时候,顾为经一直说自己先想做个好的艺术家,再做好的学问。那我问你,那我问你……如果一个人连诚实的面对自己都做不到,怎么保证他能诚实面对在场的所有的观众?”
“这是很严重的诬蔑。”顾为经说道,“我不想——”
……
亚历山大根本依旧不理顾为经的话。
他任由顾为经辩解,而他自己则说自己的。
男人拧着眉毛,声音沉重而肃穆,把自己当成了这场关于道德审判的法官。
“顾为经先生今天能在这里,能让主办方提供这个舞台,在滨海艺术中心的歌剧厅里举行一场学术对话,究其根本,最核心的原因就只有一个。因为他是本届双年展的参展艺术家,在场的评委和学者们是狮城双年展的评委,在场的观众们是新加坡双年展的观众。”
“如果他连参展画都是假的,那么事实上,他就根本没有资格坐在这个舞台上。”
“就是因为我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我才明白。出于学者的道德和责任,我绝对不能输掉这场辩论,无论是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哪怕是让我承受污名。”
他舔着嘴唇,眼神中浮现出痛苦的神色。
“我刚刚不想提这件事,是为了卡美尔。我担心大家把顾为经个人行为和卡美尔联系到了一起。这对卡美尔太不公平。我刚刚撒谎,也是为了卡美尔,我担心大家因为我个人做研究时浅薄的疏漏,而和卡美尔联系到了一起,这对卡美尔太不公平,所以我脑子一热,就撒了一个谎。”
“我再次道歉。”
“如果大家需要的话,我愿意付出一切努力,去证明自己的诚意。我甚至可以跪在这里。对不起,我撒谎了。”
亚历山大又一次深呼吸,恳切的仿佛要从眼中流出两行热泪。
“现在,我要提起这件事,是因为我实在不得不提起这件事,我没有了选择,也没有保持沉默的权力。不是为了我自己,而也是为了卡美尔。有些人撒了谎,是为了更加高尚的诚实。有些人看上去表现的非常真诚,是为了撒更大的谎言!”
“曾有秘密人士告诉我,关于顾为经的那幅参展画,和另外一位叫做崔小明的参展画家的作品之间,有以下这些‘有趣’的地方——”
……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流言蜚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说话间,亚历山大回忆起他从《油画》杂志的纽兹兰副主编桌子上,“无意”间所看到材料上所写的内容。
天地良心。
他不知道这是单纯的巧合,亦或者有人曾有意想让他们这些嘉宾看到这些东西。
但亚历山大是真的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打算主动提起这件事情。
真的没有!
天地良心。
他觉得自己和顾为经是一边的!
他们是一伙的,懂么!
他们怀着相似的目的,带着同样的欲望,来到了《油画》杂志社的采访现场。
亚历山大可以指责顾为经心中带着偏见,但直接攻击顾为经是个擅于弄虚作假的人,反而会削弱“雷雨天的老教堂”这幅画存在的可信性。
亚历山大怎么会做这么愚蠢的事情,被别人当枪使呢?
天地良心!
他奶奶的,亚历山大敢用他祖母的名节发誓。
他确实不相信真的有这么巧的事情。然而,他仅是认真的怀疑,自己之所以能碰巧在无人的情况下在纽兹兰的桌子边的阅读柜上,看到了那份材料,是有人在特意想要提醒他留个心眼。
提醒他应该替顾为经提起一份警惕。
他能看到这份材料,很可能其他嘉宾也能。
万一。
万一。
万一采访的现场,有人跳出来以这件事为武器,指责顾为经是否诚实,比如罗辛斯——他们也好事先有个准备,别被人打个措手不及。
现在亚历山大都想笑。
谁能预料到,采访的现场变成了这个鬼样子呢。
大喷子罗辛斯确实开场就跳出来骑脸输出顾为经了,这家伙都在那里“Don’t fucking care”了,却碰都没有碰这件事一下。
不知道是罗辛斯不知道这件事,还是出于什么其他目的,把这件事直接略过了。
反倒是自己。
这些材料,成为了亚历山大挽回名誉的最后的救命稻草。
阵营互换了属于是。
这个世界真的好荒谬。
亚历山大知道闹了那么大的笑话之后,他已经没有办法继续在论文的细节上和顾为经辩论了。
唯一反败为胜的办法,就只能继续上升到人身攻击的高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