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画家 第1065章

  他晚期的作品中,往往带有着强烈的自我控诉的气质。

  自己审判自己。

  自己控诉自己。

  做为大卫的卡拉瓦乔杀死做为了歌利亚的卡拉瓦乔。

  那幅画仿佛带着一种强烈的想要回到过去的气质,一种过去的自己对现在的自己的厌恶,一种发自于灵魂的忏悔。

  饶恕我吧。

  饶恕我吧。

  我做了多少错事啊?

  要是我还是曾经那个年轻的我,那么我会拔出剑来,斩下现在这个我的头。

  卡拉瓦乔晚年曾听闻罗马教皇考虑赦免自己的罪行,这幅画,也许就是这样背景下的产物。

  年少的自己将罪犯卡拉瓦乔的头颅斩下,高高举起。

  “杀人者歌利亚已经认罪服法!”

  画家在作品里高声喊道。

  刘子明总觉得那幅画带有强烈的悲伤感。

  在西方宗教传说里。

  少年的大卫是某种神圣与力量的化身,他是智性的化身,运用自己的计谋斩下了歌利亚的脑袋。

  可人真的能回到少年么?少年的卡拉瓦乔,真的能斩下年老的卡拉瓦乔的头颅么?就算真的可以,他不会再次变老么?

  如果他没有病死在回罗马的途中,真的赢来了新生,又真的能斩断过往么。

  “所以,这也是一幅关于自我忏悔的作品么?”

  刘子明凝神思考。

  他盯着画面里坐在沙发上年轻男人隐没在光影之间的脸。

  良久。

  刘子明缓缓的摇头。

  不。

  他看到这幅画的第一瞬间,难以抑制的想到了卡拉瓦乔,想到了那位年少成名的画家笔下的牧羊人大卫。刘子明在一个人静静的细看之后,却又觉得,它们是截然不同的两幅画,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大卫战胜歌利亚。

  基督教背景下被描绘的最有英雄气质的故事之一,却被卡拉瓦乔描绘的充满了宿命的悲剧感。

  相反。

  这幅画看上去题材平庸沧桑了很多,一个坐在沙发上的年轻男人,他被四周的雾气所笼罩,头和身体形成了一个奇怪的角度。

  仿佛睡着了,又仿佛死去了。

  这么有悲剧感的场景,又被描绘的充满了英雄气质。

  卡拉瓦乔的作品在耳边说——

  “大卫杀死了歌利亚,大卫杀死了歌利亚,年轻的我杀死了年长的我,我错了,我悔过,我能赢来新生么?请饶恕我吧。我好想再一次回到少年啊。”

  眼前的作品则在仿佛说——

  “我无法杀死歌利亚,我也无法成为大卫王。我没有那样的勇气和力量,可这如果便意味着我会成为歌利亚,那么不必等二十年后再后悔了,现在就提走我的头吧。”

  “我绝不后悔。”

  “我也可以选择勇敢的走向死亡。”

  ……

  二十分钟。

  刘子明推开房门,默默的走了出去。

  “刘先生?刘先生?”

  唐克斯馆长正在门口刷着手机,听到了此处传来的响动,抬起头来,朝着这边看。

  刘子明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

  他似是听到了不愿回答,又似是根本没有听到,只是微不可查的扭了一下头,然后又慢慢的踱着步子,沿着走廊走了下去,像是一只夜晚时分,在滨海艺术中心三层闲逛的中年幽灵。

  唐克斯并不奇怪。

  他反而一幅很有经验的样子,他瞅瞅那边的艺术品仓库,又看向中年人游荡离开的背影。

  “呵。”

  英国大叔昂了昂下巴,呲牙笑了一下。

  他说什么来着?

  这——这个就叫专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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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晚,新加坡港。

  SUV在码头边停下,刘子明推开车门,走下了车。

  人在沉浸在自己心事的时候,对外部的感知就会变弱,刘子明从滨海艺术中心里出来,沿着海边的公路一直开下去,不知不觉间,竟然看到了港口。

  也好。

  他的车窗上别着新加坡港的内部通行证。

  刘子明索性拐进港口,停好车,沿着港口慢悠悠的走着。

  今晚的月光很不错,海边没有风是不可能的,他漫步在月光和海风之中,心中在想着刚刚顾为经的那幅画。

  “凝固的瞬间。”

  顾为经的那幅画像是把所有的一切光与暗激荡,一切有关命运抉择,一切最有力量的表达,全部全部凝固进了画面上的那个瞬间里。

  刘子明很讨厌非要赋予平凡的景象复杂的象征或者过于抽象的寓意。

  唐宁吃个榴莲都要大谈特谈杜尚小便池的行为,他不屑极了。

  顾为经的那幅画不同。

  所有寓意与象征,不是有个权威的小喇叭在他的耳边叭叭叭的灌输给刘子明,而是中年人自己感受到的。

  一只倾倒水杯。

  有的画家选择往上贴个标签,写道——「正在倾倒的水杯,会在三秒钟后落到地上」。

  有的画家会把它倾斜的放在桌上,让杯种的液面泼洒到一半,让人感觉它随时都会滑向一侧。

第827章 听潮声

  有些画家喜欢先画了一幅画,然后再赋予其各种意义。

  有些画家将各种意义做为了绘画的一部分,融入了他的笔下。

  刘子明站在海港边,看着潮水在港口边悬挂着的预防剐蹭的旧轮胎缝隙之间起浮,脑海中忍不住回味着顾为经画笔下光暗交织的面孔。

  “眼神浸没在光线里。”

  刘子明轻声对自己说。

  刘子明真的很全才,艺术对他来说,更像是爱好而非职业。他什么都会玩,也什么都玩的不错。他会玩一些冷门的乐器,会玩摄影,连戏剧也懂一些。

  十年前有个很有名的莎剧团来大马演出。

  在赞助酒会上,他记得那位饰演王子哈姆雷特的演员告诉他,表演的秘诀在于瞬间的沉浸——

  千万不要把手抽搐的在空气中劈来劈去,抖来抖去,用来表现角色的喜悦、焦虑或者踌躇。

  不不不。

  二流戏剧演员才会这么表演。

  刘子明被这番言论吸引了注意力。

  他好奇的问那位得过劳伦斯奖提名的演员,在对方的心中,顶级的表演应该是什么样的呢?戏剧演出有别于电影没有办法运用复杂的镜头语言,难道不应该情绪激烈一点,才方便去支撑起整个舞台么。

  对方回答,要像雕塑一样表演。

  看到刘子明脸上的困惑,他继续解释了一下。

  雕塑一样表演并非指的是呆板或者不生动,最好的雕塑能把最激烈的情绪全部凝固在静止的瞬间之中。

  多数情况下,激烈的情绪不等价于像疯子一样大喊或者嘶吼。

  表演的核心秘诀在于,要克制,要宁静。

  你的人是静的,动作也是静的,可整个动作却浸泡在热情洋溢的激流之中,电闪雷鸣的雷雨之中,像是一只被风吹起的绸带。

  “用莎士比亚本人的方式来形容——最好的艺术表演,追求的是一种节制的‘珠圆玉润’的感觉。”

  “这是疾风中的丝绸。”

  刘子明回忆着顾为经的作品,缓缓对自己说道。

  “刘先生?晚上好。今天晚上有什么安排么?聚会是下周的事情吧……”

  身后传来打招呼的声音。

  刘子明转过头,看到的是一个头戴黄色安全帽的法国人,五十岁上下,他认识对方。

  “乔。”

  他随意的点了一下头。

  对方是一名上了年纪的船长。

  刘子明家里公司贸易范围涉足航运领域,有不少船,也会把船整体干租或者连带船员湿租给其他贸易公司。

  他从小就时长见过万吨,几万吨,甚至接近十万吨的远洋货轮停泊进港的场面。港口白色的引水船跑在巨轮的前方,被衬托的如同在大象身前疯狂奔跑的小白鼠。

  大概也是这样的原因。

  老杨心心念念所梦想的能带着金发大妞出海晒太阳的豪华小游艇,对刘公子没有什么特别大的吸引力。

  刘子明准备过几天,在货船上举行一个小的社交酒会。

  他觉得会很有工业机能风的感觉,比起那种百尺长的豪华游艇上所举行的奢华晚宴,应该更有艺术气质。

  刘子明还在机场碰面时,邀请过《油画》杂志的新任经理伊莲娜小姐参加,而眼前的法国人,就是那条货轮的船长。

  对方正在港口协商事宜,正好看见船东家的公子。

  “这几个晚上,都在布置场地,您是来检查进度的么?”

  船长朝刘子明邀请道,“上船看看。”

  刘子明想想,没有拒绝。

  “对,我想上船去看看。”

  ……

  刘子明沿着船侧的伸缩舷梯登上货轮的甲板。

  大型货轮造价上亿美元,跑一次远洋航行光烧的油钱就要上百万美元,运费收入可以达上千万美元。

  它从下水到拖去拆船厂报废的服役期内,每分每秒都在创造着金钱,和干线客机一个道理,除了每隔一段时间的检修以外,几乎都在繁忙的水道上跑来跑去,从不停歇。

  刘子明只是船王家的小儿子,又不是船王,他也几乎不参与到公司的运营与决策之中。

  他就算再豪奢,也不可能拿一条正在运营期内的数万吨的货轮自己开派对用。

  脚下的这艘“佩鲁贾·波罗”号是艘千禧年以前订购的老船,一直湿租给了一家欧洲的贸易公司使用,船龄超过二十年。本来已经准备退役了,这几年全球远洋贸易运费上涨的很厉害,船不够用,才一直用到了现在。

  今年船东评估维修成本和燃油经济性以后,决定把这艘船退出了运营序列,再过几个月,它就要开往孟加拉拆解掉。

  刘子明因此能够拿来暂时用用。

  “嘿,我说了多少遍了,这里是引水梯。不能把东西堆放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