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府之内，时光长河仿佛被无形之手拨动，流速骤增，草木荣枯，花开叶落，云卷云舒，皆在呼吸之间完成轮转。然，这一切变化又被混沌道韵牢牢束缚在府邸范围内，未曾波及外界分毫。
雪儿等人立身庭院，只见，李牧身形在灰蒙流光中渐渐模糊，不多时，化作一团混沌气旋，与身后巍峨道树融为一体。
道树枝叶摇曳间，无数微缩世界生灭之景骤然加速演化，其中隐隐浮现出喜怒哀乐、惧憎痴妄诸般情绪所化的光影。
雪儿握紧玉佩，转身走向府中东侧的静室。明月与四妖圣亦各择方向，闭关修行。
混沌道树之下，李牧心神已彻底融入道果核心。
此刻，仿佛化身为混沌本身，感知无限扩张，过往修行中体悟的诸般大道——演化、秩序、包容、乃至新近明悟的“诡异为混沌一相”，皆如百川归海，轰然汇聚。
“心念万相，起。”
李牧心念微动，道树主干之上，骤然浮现出亿万道细微裂痕，一点点灵光跃出，初如萤火，旋即膨胀，化作与李牧形貌无二的虚影。
这些虚影气息各异，神情万千：或仰天大笑，周身暖意融融，演化喜之甘霖；或怒目圆睁，拳握雷霆，迸发怒之金芒；或垂首低泣，悲意如潮，漾开哀之清辉；或战栗瑟缩，目露惊恐，弥漫惧之灰雾；或面目狰狞，恨意滔天，凝作憎之玄剑；或乐声盈耳，春风拂面，荡开乐之流光；或痴迷恍惚，执念缠身，缠绕痴之青藤；或虚影摇曳，幻象纷呈，铺展妄之阶梯……
喜、怒、哀、惧、憎、乐、痴、妄，诸多心绪分化万千变相，如恒河沙数，密密麻麻，遍布道树周身虚空。
随着李牧心神与混沌道果深度交融，微妙心绪自道念深处滋生、显化：疑之迷雾，惑之漩涡，思之脉络，悟之灵光，忆之碎片，忘之空白，慕之虹彩，厌之秽斑……乃至爱之温存，恨之凛冽，贪之渴求，舍之空寂，痴之沉溺，醒之清明……
无穷心念，无尽变相，皆自李牧道心映照而出，化作实质道韵虚影，承载一种心绪真意，皆与混沌道树本源相连。
李牧本我意识高居道果中央，如古神观世，冷静审视着这一切。
心念洪流之中，喜怒冲突，哀乐相冲，惧憎缠斗，痴妄互噬……诸般情绪彼此激荡，迸发出刺目道则火花，震得道树枝叶簌簌作响。
三百年光阴，于闭关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
三百年过去，混沌宝府内，天地焕然一新，苍穹之上，混沌星璇轮转愈疾，吞吐无量道韵；大地深处，灵脉奔涌如龙，与道树根须共鸣不息。
整座混沌宝府宛若一枚搏动的混沌胚胎，引诸天道源，源源不断地融入，转化为其主人-李牧的晋阶根基。
混沌道树下，笼罩李牧的混沌道域，内里光影流转——时而清浊初分、万象衍生，时而万念交织、诸情沸腾，时而万法归寂、混沌重演……大道异象生灭轮转，将“混沌”二字演绎至极。
此刻，李牧身形虚化，唯余一点不灭灵光，与道树顶端那枚鸿蒙道果紧紧相连。
道果表面，灰金赤青黑白诸色道纹相融为一，化作一种包容万有的原初色泽，果实搏动，舒张收缩之间，混沌道树枝叶摇摆，叶片之上，微型世界随之生灭，迸发阵阵道音。
雪儿、明月与四妖圣早已出关，他们静立府中各处，仰观天象。
三百年来，他们受混沌本源滋养，众人修为精进，气息沉凝，凝炼出自己的道种，均已成就一种道境。
此刻，众人屏息凝神，目露敬畏，紧张之色。
混沌气息越发沉凝，知晓李牧已达到了破阶晋升的关键时刻。
只见，道域之内，李牧正历前所未有的“道劫”，他的心神被拉至无限广袤，又压入芥子微尘。
过往所悟大道真意—五行演化，阴阳之生灭、定立秩序之严、包容万象之广、心念万相之繁、诡异秽浊之寒……，尽数化作洪流，冲刷李牧的本我道魂。
“混沌无序，道念归无……”
冥冥道音回响于李牧的灵台，随着对混沌大道感悟愈深，“万物同源、万念同归”的浩大意境渐覆心神。自我意志、情绪偏好、道途抉择……种种‘李牧’之印记，在此意境冲刷下缓缓消融。
喜之甘霖、怒之金雷、哀之清辉、惧之灰雾……诸般情绪道相纷纷脱离混沌道树，投向混沌气旋，如百川归海，融入那点灵光，每融一道，李牧意识便模糊一分，似要化入无边混沌本源。
此乃“合道丧灵”之劫。
古来修士欲合大道，必经此关。
大道至公，无情无我，若意志稍弱，神魂被大道洪流吞没，同化，徒留一具空有道力、无真我之“道傀”。
李牧所修混沌大道包罗万有，道源浩瀚远超寻常，此劫之险，倍于常人。
李牧的灵光明灭不定。
记忆碎片如走马灯掠过：初踏仙途的谨慎，启灵界种田修行的悠然，得遇雪儿、收服四妖的温情，鏖战诡族、横渡诸界的慷慨，纳诡为相、明悟心念的豁然……万千画面终归一问——“我”为何修道？“我”之道，所求为何？
“吾道混沌，非求寂灭，乃为演化万千、包容众生、定理秩序、护持所珍……”
一点明悟自灵光自李牧神魂深处倔强升起，如风中残烛，始终保持不灭，此乃其贯穿始终之本心：纵身合混沌，亦不忘为何出发。
“混沌可容万相，自当容‘我’之一相！吾身合道，非是消弭自我，乃以己心映道心，以己念驭万法！”
决然心念如剑破迷雾，李牧即将融入混沌道相骤然顿住，旋即逆转回流，重归道树——喜悬东枝，怒绕西干，哀照南梢，惧映北冠……诸念各归其位，与混沌道韵交融越来越密，化作道树演化万相不可或缺之基。
李牧本我真灵骤然炽亮，挣脱同化之力，主动投入混沌道果！
“身融道树，神炼道果，心合混沌——今日方知，我即混沌，混沌即我！”
“轰！”的一声，混沌宝府剧震，天穹星璇猛然收缩，化作一点极致黑暗，旋即炸裂！
万千混沌气旋徐徐收拢，于道树下重新凝出李牧的身形。
青衫依旧，气质已变，李牧眸中星璇如万古星空，目光所及，虚空自生道韵涟漪；静立不动，与混沌宝府、混沌道树、诸天万界本源浑然一体，周身无半分法力外泄，返璞归真，深不可测。
合道境，成！成就混沌道祖！
李牧抬眸，眼底映出府中众人，微微一笑；雪儿等人顿觉心神澄澈，顿感眼前之人便是执道大能，他们与其修为之别犹如云泥。
“恭喜李大哥/主人，功成合道！”众人躬身，激动恭贺道。
“无需多礼！”李牧颔首，目光穿透混沌宝府，投向无尽虚空。
合道功成，道魂之感知今非昔比——诸天万界、亿兆星辰、无尽生灵，乃至岁月长河、因果网络、情绪潮汐……皆如掌上观纹，映照心间。
很快，李牧触及诸天万界核心的秘辛——那株维系万界生息、定鼎秩序源流的“万界祖树”。看到了其‘真身’。
过往只知其形，今朝方觉其质。
那非扎根无尽黑暗、以亿万界域为果、汲取无尽虚空养分而存的亘古巨物。它如同一位沉睡的造物主，根系蔓延，枝叶舒展之间，法则编织成网。诸天运转、生灵繁衍、劫数生灭……一切皆在它无形脉络的牵引之下。
然，晋阶合道境之后，李牧清晰感知到一种“束缚”。
万界祖树滋养万界，将诸天万界牢牢锚定于它的脉络之中；界域生灭、灵机流转、大道显化……皆需依循祖树定下的“理”。
这等理法，于寻常生灵、乃至界主而言，乃是庇护，是根基；然，李牧已晋阶合道、这等庇护却是一道无形枷锁。
李牧的混沌大道，包罗万有，演化无穷，本当自在无拘，如今却似困于祖树脉络编织的巨网之中，道韵流转，需与万界祖树分润，受其无形制约。
“欲窥大道终极，便需跳出此网。”
李牧心念决然，抬手虚握，混沌道斧凝现，斧刃流转鸿蒙之光，映照开天辟地、重定清浊之象。
“便以混沌道树为引，撕裂万界之壁障，一窥界外真容！”
话音方落，李牧一斧劈出。
斧光无声，灰蒙流光迸发，如一条横贯星海的混沌长河，悍然斩向诸天万界最厚的无形界壁！
“嗤啦！”一声，
诸天万界齐齐震颤，亿万星辰明灭不定，界主级存在皆心生感应，骇然望向波动源头。
李牧一步踏出，身形没入斧光开辟的通道。
刹那光影倒错，时空扭曲，待景象稳定，李牧立于一片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浩瀚虚空，放‘目’望去，令他心神为之激荡，满脸不可置信。
混沌气流在李牧周身无声翻涌，他立于那道裂隙边缘，眸底混沌星璇轮转，倒映出眼前这片颠覆认知的浩瀚之景。
无垠虚空，苍茫无界。
李牧原本所在的诸天万界，那株支撑万道、维系生息的巍峨祖树，此刻正静静矗立于前方，树身依旧清辉流转，枝叶间悬挂的亿万界域如星辰宝石般闪烁微光。然，在它所处的这片虚空，这样的祖树，并非孤株。
放眼望去，极远处，第二株、第三株……乃至无数株相似的万界祖树，撑开遮天冠盖，静静悬浮无尽黑暗之中，‘浩大’的难以形容。
即便晋阶合道之境，李牧亦无法窥得此‘无边’世界的边际。
李牧道心巨震，合道之后，他的神念感知已然达到了不可思议的境地，此刻仍觉心神为之摇曳。
那一株株万界祖树，皆是一个如他故土般的“树之界域”，内蕴无穷世界、无尽生灵、万千大道。
这片森林之外，乃至更远处，还有无尽星海旋转，星辉中沉浮着破碎的远古大陆遗骸；有时空乱流如天河倒挂，切割出光怪陆离的裂隙；有纯粹由法则显化形成的璀璨光带，蜿蜒流淌，不知始终。
原来，自己出身、征战、守护，乃至最终合道突破的所在，不过是这无垠虚空、无尽林海中，“一树之界”内罢了。
第983章 万祖之林
无垠，苍茫。
李牧合道之后，神念浩瀚如海，竟探不到这片浩瀚世界的尽头。
眼前万界祖树成林，每一株‘界树’皆自成一方“界域”，内藏无尽世界、亿万生灵、万千大道。
就在此时
近旁几株‘祖树’，数道浩瀚意志骤然向李牧扫来，雷霆万钧。
李牧心头警兆顿生，这些意志的主人，境界都不在他之下，若被发觉不知将面临何等下场。
道祖的意志，古老深邃，如天幕垂落，无声笼罩，李牧周身浑沌道韵本能流转，化作灰蒙气旋裹住己身，试图掩饰自身气息。
然，终究迟了一步。
就在这时，本域那株万界祖树忽然轻轻一摇。
“哗啦”一声道音，清辉如瀑垂落，在虚空中凝聚成一道人影。
来人身披玄黑袍服，身形高古，面容质朴如未琢之玉，他一步踏出，挡在李牧与那几道意志之间。袖袍轻拂，一道温润清光荡开，将那几道探查之意隔绝在外，阻挡了他们对李牧的溃探。
“诸位道友！”黑袍道人微微一笑，传念示意：“此乃我域新晋合道，初窥天外，若有冒犯，还望海涵。”
那几道意志略一停顿。
冰冷意志传来一缕意念：“混沌道韵……倒是少见。”
炽烈意志嗤笑一声：“你这老家伙，可真护短！”
缥缈意志沉默片刻，悄然退去，如潮归海。
黑袍道人这才转身看向李牧，眼中清辉流转，似是打量，又似欣慰，微微一笑，拱手道：“老道古兮，乃此域祖树，恭贺李道友以混沌成道，跳出樊笼。”
李牧微微一怔，连忙还礼：“原来是古前辈，晚辈鲁莽，初晋合道便劈开界壁，引来窥视，多谢前辈解围。”
“无妨！”古兮摆了摆手，目光投向无尽林海，悠然笑道：“任谁初见此景，也难保心境不动。你那一斧劈开的，不只是界壁，更是蒙蔽此域万灵的无形障眼法。”
李牧一阵默然，当初他察觉万界祖树有灵，然，境界未至，便未深究，如今晋阶合道境，成就混沌道祖之后，方感‘万界祖树’的底蕴。
古兮微微一笑，似乎看出了李牧的拘谨，笑着招呼：“李道友，既已至此境，不如随老道走一遭，看看这‘万界道树之林’的真容。”
李牧略一犹豫，连忙点头跟上。
很快，二人踏虚而行，径直跨出了界域缝隙，现身界祖之外的无尽浩域。
脚下是茫茫无边的幽暗，上方是一片朦胧光海，无穷广阔，无数株万界祖树扎根，枝干贯穿虚实，树冠展开如天穹华盖，彼此之间相隔不知多少亿万里，在某种维度上相互感应、牵连。
一株株祖树道蕴缭绕，枝叶间所嵌界域如明珠闪烁，有的炽烈如阳，有的清冷似月，有的浑浊如渊，气象万千。
古兮引李牧来到一株通体紫金、雷纹缠绕的祖树近前，此树气势霸烈，枝叶间电光流转，隐约可见其中界域多修雷法，生灵气息刚猛暴烈。
“此为‘雷衍道祖’所衍之树。”古兮看着李牧，介绍道：“他本是一方小界雷灵得道，合道之后不愿困守本域，便以雷霆大道为根，自衍一株界树，如今树中已生三千雷界，万灵皆修雷法，可谓一道生万法。”
李牧凝神望去，果见那树中世界雷霆奔涌，生灵举手投足皆引天雷，修行体系浑然一体。
古兮指向远处一株青碧如玉、生机磅礴的祖树：“那是‘青霖道祖’之树。她主修草木生机之道，树中万界皆草木繁盛，生灵多与植灵共生，修行法门温和绵长。”
李牧心神微动，恍然道：“如此说来，每位合道修士成就道祖之后，皆可自衍一株界树？”
“可这么选，却非必然！”古兮微微一笑，继续为李牧介绍道：“如老道这般，本是混沌初开时一缕先天灵机所化，历经无量劫数，方衍成此树，孕育万界；后来者合道，若愿留下，可在我树中开辟一脉，享万界供养，与树同寿。”
话音一落，古兮看向李牧，饱含深意道：“若不愿，可效仿雷衍、青霖诸位道祖，以自身大道为根，另衍新树。”
李牧沉吟：“另衍新树……需要何等代价？”
古兮轻叹一声，袖袍一挥，虚空中浮现一片光影。
光影中，一株赤红如火的小树正扎根于浩瀚虚空，诸多叶片暗淡，只有三五个微小光点，皆是初生的界域雏形，树下盘坐一道赤袍身影，周身道韵与树根相连，面色苍白，气息起伏不定。
“此乃‘炎煌道祖’，三千年前合道。”古兮继续道：“他修的是焚天烈焰之道，性子孤傲，不愿寄人篱下，决意自衍新树。你看他如今——三千年苦功，只衍出五片初界，生灵不过亿万，大道尚未圆满。这期间需不断以自身道源浇灌树根，从浩土之中汲取大道灵机，稍有不慎，便会树毁道消。”
李牧凝神细观，果见那赤红小树根系延伸之处，虚空中有大道气流被强行抽取，化作养分流入树身。过程缓慢而艰难，那炎煌道祖眉宇间满是疲色。
“浩土？”李牧心神一动，关切地问。
古兮点头，指向脚下无边幽暗，介绍地道：“你我脚下这片无边虚空，名曰‘浩土’。混沌未分、大道未显的原始之壤。万界祖树皆扎根于此，汲取其中灵机，转化为滋养界域的天地元气、大道法则。”
顿了顿，古兮面色沉重道：“然，浩土广阔无际，灵机亦有穷尽；越是强大的界树，所需养分越多。新生界树根系尚浅，汲取艰难；老树盘根错节，占据灵机丰沛之地。故此，祖树林海的竞争从未停歇。”
李牧心头一凛。
古兮拂散光影，继续介绍道：“关于界树竞争之法，无非三种。其一，道争；不同大道之间相互倾轧，若能压制对方道韵，便可侵夺其界树灵机；雷衍之树霸烈，常与周遭阴寒属性的界树冲突；青霖之树温和，多与同属生机的界树结盟。”
“其二，界争。引导树中界域生灵征伐，以界域胜负定灵机流向，此法缓慢，却最为常见。你方才所见那几道意志，其主皆在林海中有敌有友，彼此界域征战已持续数个纪元。”
“其三……”古兮看向李牧，目光凝重：“便是吞并，若一道祖道陨树枯，其界树便会沦为无主之物。周边道祖可施法将其吞噬，炼化其积累的灵机与界域底蕴，壮大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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