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是打工的,谁会拿自己全家老小的性命去给吴家陪葬?
“当啷。”
千户率先丢了腰刀,双膝一软跪在城头,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响成一片。
瘫坐在地的苏州知府王道远,面如死灰地望着城外那道端坐于马背上的身影。
朱允熥抬手挥散眼前的硝烟,声音平淡无波:“传军令,李景隆,点一千精锐随孤入城。”
李景隆闻言一怔,连忙策马靠近,压低声音道:“殿下,只带一千人,是否太少?这苏州城内豪绅盘根错节,家丁护院众多,万一他们狗急跳墙……”
“无碍,”朱允熥拨转马头,踏上残破的吊桥,“四千兵马尽数入城,动静太大,会惊扰百姓。对付他们,一千人,足矣。”
话语间那股不容置疑的自信,让李景隆咽了口唾沫,低头领命。他心中凛然,这位殿下疯批的表象之下,是令人不寒而栗的绝对理智。
半个时辰后。
苏州城东,吴家园林,占地百亩的宅院极尽奢华。太湖石堆叠成山,引活水入园,青石板铺就的甬道两旁种满了名贵花木。
此刻,这处苏州第一豪宅已经被一千名太仓卫士兵围得水泄不通。
内堂大院里。
苏州知府王道远、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松江府盐课提举赵孟,以及几十个苏州豪绅,全被锦衣卫踹碎膝盖,按在青石板上。
大堂正中,朱允熥大马金刀地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刚沏好的碧螺春,轻轻撇去浮沫。
堂下,吴恩被两名缇骑死死按住肩膀,被迫跪在地上。
他发髻散乱,锦袍上沾满灰尘,但那双倒三角眼里却没有多少惧色,反而透着一股不服。
“吴王殿下好大的威风。”吴恩冷笑出声,挣扎着昂起头,“炮轰苏州府城,纵兵擅闯民宅。您虽是钦差,但大明律法昭昭,老朽倒要看看,您回京后怎么向皇上交代!”
“交代?”傅忠提着还在滴血的斩马刀,上前一步,“老东西,你雇水匪截杀殿下,煽动太仓卫造反,其罪当诛!还敢在这狺狺狂吠!”
吴恩不理会傅忠,死死盯着朱允熥。
“老朽一生安分守己,太仓卫兵变与我何干?水匪更是无稽之谈。”吴恩咬死不认,随即猛地拔高音量,“管家!请铁券!”
话音刚落,后堂传来一阵踉跄的脚步声。吴府老管家双手颤抖地高捧着一个紫檀木匣,连滚带爬地跑到吴恩身旁。
吴恩一把夺过木匣,猛地掀开。
匣内,一块半月形的黑铁牌子静静躺在明黄色的绸缎上,牌面以金漆填涂着密密麻麻的篆体字。
“丹书铁券?!”李景隆眼皮猛地一跳,脱口而出。
在场跪着的官员和豪绅们看到这块铁牌,原本死灰的眼睛里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吴恩挣脱缇骑的压制,双手捧起铁券,高高举过头顶,声音嘶哑而狂傲。
“洪武三年!老朽变卖家产,捐粮十万石充作北伐军饷。陛下念我吴家忠义,特赐此免死铁券!”
吴恩盯着太师椅上的朱允熥,嘴角勾起一抹嘲弄。
“铁券在此!如皇上亲临!可免死一次!吴王殿下,你今日若杀我,便是抗旨不尊,便是忤逆皇帝陛下!”
整个大堂瞬间安静。
李景隆眉头紧锁,麻烦了。这玩意儿还真是老爷子亲自发的,钦差权力再大,大不过皇帝的免死金牌。殿下要是硬杀,搞不好还会惹怒皇上,毕竟是打皇帝的脸啊。
王道远等人长出一口气,周全甚至忍不住笑出了声。
吴恩举着铁券,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
“殿下,您请回吧。老朽改日,亲自去应天府向皇上请罪。”
微风吹过庭院。
朱允熥放下手里的茶盏,静静地看着吴恩,嘴角甚至扯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
“洪武三年发的铁券。”朱允熥站起身,缓步走下台阶,来到吴恩面前。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铁券上冰冷的金漆字迹。
“皇爷爷赐的东西,孤自然认。”
吴恩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毛头小子,就算你手里有刀,在皇权面前也得低头。
“不过……”朱允熥收回手,转头看向站在一旁的锦衣卫指挥使,“蒋瓛。”
“臣在。”蒋瓛上前一步。
朱允熥朝蒋瓛点点头,蒋瓛会意,麻溜从袖中掏出一本小册子,面无表情地开始宣读。
“洪武二十五年,苏州吴家侵占太仓卫军屯七千亩,致使军户流离失所。按大明律,侵吞军屯过百亩者,斩立决。”
吴恩眉头一皱,冷哼:“老朽有铁券免死。”
朱允熥点点头:“嗯,免死一次。蒋瓛,继续。”
蒋瓛翻过一页。
“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吴家勾结江南织造局大使周全,私吞生丝三万匹,贪墨内帑库银八万两。按律,贪墨过六十两,剥皮揎草,死罪。”
周全在旁边吓得浑身一哆嗦,直接尿了。
吴恩脸色微变,但还是硬撑着:“欲加之罪!”
“是不是欲加之罪,锦衣卫的口供画着押呢。”朱允熥竖起两根手指,“这是第二条死罪了。蒋瓛,接着念。”
“洪武二十六年三月,吴家以十万两白银雇佣太湖水匪‘翻江龙’许三,意图截杀钦差。形同谋逆,诛九族,死罪。”
“同月,吴家指使太仓卫千户吴长贵,克扣军饷,煽动营啸哗变。形同造反,诛九族,死罪。”
蒋瓛的声音在空旷的庭院里回荡,吴恩举着铁券的手开始发抖。他突然意识到,这位年轻的吴王要干什么了。
朱允熥停下脚步,站在吴恩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孤算学不好,表哥,你帮孤算算。”朱允熥偏头看向李景隆。
李景隆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眼睛猛地一亮,差点笑出声来。他清了清嗓子,大声道:“回殿下!吴恩共犯死罪四条!”
“皇爷爷赐的铁券,能免几次死?”
“回殿下,铁券明文规定,只可免死一次!”
朱允熥转过头,看着脸色已经惨白如纸的吴恩,摊了摊手。
“吴家主,你听清了。”
“这铁券,孤认。它保了你一次命,抵消了你侵占军屯的死罪。”
朱允熥脸上的笑意瞬间褪去,眼神陡然转冷,“那你贪墨内帑、截杀钦差、煽动兵变的死罪,拿什么抵?”
第74章 待孤提刀回京,自由大儒辩经
吴恩脸上的血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举着铁券的手臂不住地颤抖,那块沉甸甸的黑铁,此刻仿佛有千钧之重。
“不……不……”吴恩双眼布满血丝,死死盯着朱允熥,发出嘶吼:“铁券免死……陛下亲赐……你不……你不能……”
他语无伦次,颠三倒四,彻底乱了方寸。
跪在院子里的王道远、周全等人,脑子里“嗡”的一声,彻底麻了。
四条死罪,一块铁券,免一次,还剩三次?
他娘的,还能这么玩?
“看来,吴家主是算不明白这道题了。”
朱允熥叹了口气,脸上的笑容依旧温和。他缓步上前,在吴恩呆滞的目光中,轻巧地从他颤抖的手中,将那块丹书铁券拿了过来。
冰冷的触感,沉甸甸的分量。
“皇爷爷的东西,做工确实考究。”朱允熥将铁券拿到眼前,指尖摩挲着上面“卿之子孙,或有犯死罪,免死一次”的金漆篆字。
“孤,替你收下了。”
话音落下,他随手将这铁券扔给了身后的三宝,三宝连忙用衣袖兜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吴恩猛地回过神来,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疯了似的扑向朱允熥,“我的铁券!!还我的铁券!那是皇上赐给我的!!”
“放肆!”
傅忠一个箭步上前,抬起一脚,狠狠踹在吴恩的胸口。
吴恩瞬间倒飞出去,重重砸在身后的廊柱上,喷出一口鲜血,萎顿在地,嘴里呢喃着:“我......要见皇上......”
朱允熥看都没看他一眼,淡淡来了句:“皇帝你是见不到了,不过你吴家祖宗都在下面等着你团聚呢。”
说完,他转过身,重新走回太师椅前,坐下,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蒋瓛。”
“臣在。”
“清算一下。”朱允熥放下茶杯,声音平淡,“侵占军屯,死罪,用铁券抵了。那贪墨内帑、截杀钦差、煽动兵变,这三条死罪,加起来,该怎么判?”
蒋瓛面无表情地合上册子,冷声道:“回殿下,按大明律,三罪并罚,当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瘫在地上的吴恩,吐出三个字:
“诛九族。”
“噗——”
吴恩又是一口血喷出,这一次他双眼一翻,竟是直接晕了过去。
“把他弄醒。”朱允熥的声音里没有半分波澜,“都还没判,他怎么敢晕?”
两名缇骑上前,拎起一桶浇花的冷水,从头到脚,直接浇在了吴恩的身上。
刺骨的寒意让吴恩一个激灵,悠悠转醒。他睁开眼,看到的,是朱允熥那张带着浅笑的脸。
“吴家主,这苏州城,风景不错。”朱允熥站起身,走到庭院中央,抬头看了看天色,“孤决定了,你吴家的血,就用来洗一洗这苏州城的青石板路。”
他缓缓抬起手。
“吴恩罪无可恕,但孤仁德,诛九族就算了......”
“夷三族吧。”
此言一出,满堂死寂,刚刚还心存幻想的众人,此刻如坠冰窟。这哪里是仁慈,这分明是耍我们啊!
“夷三族”三个字,彻底砸碎了吴恩最后的一丝理智。
“朱允熥!你这是在挖大明的根!你这么杀下去,天下文人绝不会放过你!”吴恩在两名缇骑的拖拽下,疯狂地蹬着腿,撕心裂肺地嚎叫。
朱允熥坐在太师椅上,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是淡淡地吹了吹茶沫。
“根?”朱允熥抿了一口茶,目光扫向院子里那些瑟瑟发抖的豪绅,“大明的根在田里的老百姓身上,在边关吃风咽沙的将士身上,唯独不在你们这些喝人血、嚼人骨的蠹虫身上。”
他放下茶杯,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个庭院。
“至于文人……待孤提刀回京,自由大儒辩经。”
蒋瓛上前一步,右手按住刀柄,猛然拔出。
“行刑!”
随着这一声冷酷的军令,吴家园林的各处院落里,瞬间响起了密集的惨叫声。锦衣卫的绣春刀在斜阳下闪烁着冰冷的弧光。
哭喊声、求饶声、咒骂声,交织在一起,将这处极尽奢华的苏州第一名园,瞬间变成了修罗场。
“九江。”朱允熥突然开口。
“臣在。”李景隆连忙躬身。
“去把吴家的账本、地契全部翻出来。孤要在这里看。”
“是。”
半个时辰后。
吴家大厅的正中央,已经堆起了一座小山。
那是厚厚的账册,以及顺手从地窖里搬出来的,一箱箱足以晃花人眼的白银和黄金。
蒋瓛手里拿着一张浸血的清单,低声禀报:“殿下,初步清点,吴家府邸内藏银八十万两,金锭两万两。另有苏州府周边良田十二万亩的地契。这还不算他在各处商号的股银。”
“十二万亩……”朱允熥冷笑一声,手指在一张地契上轻轻弹了弹,“一个苏州吴家,占了多少人的口粮?蒋瓛,把地契收好,这些田,全部收归钦差巡查司。”
“遵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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