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段话说得又急又狠,像一记重锤直接砸在几个老将的天灵盖上。
傅友德的后背开始冒汗。他仔细回想今天早朝的细节,朱允熥算计黄子澄,算计江南士绅,甚至连龙椅后面藏着的老皇帝都算计得明明白白。那种对全局的掌控力和漠视人命的威压,确实不是一个十五岁少年该有的。
如果他们这帮武将继续占着军屯不放,纵容家奴欺男霸女,那把刚砍向文官的刀,随时会调转方向,砍下他们这帮骄兵悍将的脑袋。
“我嘞娘诶……”王弼一拍大腿,转身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骂,“老子家里那个不成器的小舅子,上个月刚占了城南几十亩水田。我这就回去绑了他送应天府去!”
冯胜和傅友德对视一眼,连招呼都顾不上打,掉头就走。
常升站在原地愣了半晌,看着蓝玉惨白的脸,终于明白过来。
短短半日之内,京城各大勋贵的府邸鸡飞狗跳。
冯胜回府后,直接下令捆了家里负责采买和收租的八个管事,连带账本一起送进了应天府大牢。傅友德连夜写了十几封信发往老家,勒令族人立刻退还所有隐匿的田产,多交一倍的税粮。
那些平日里在京城横着走的勋贵子弟们,被自家老子吊在树上用皮鞭抽得鬼哭狼嚎。
应天府尹看着牢房里爆满的勋贵家奴和堆积如山的赃款,抓着头发欲哭无泪。
第31章 北平的judy,应天的三宝
塞北的寒风呼啸着掠过高耸的城墙。北平,燕王府。
书房内生着地龙,暖意融融。朱棣穿着一身粗布常服,手里拿着一块浸了油脂的软布,正在仔细擦拭一把百炼精钢剑。剑身修长,刃口泛着幽蓝的寒光。
一名侍卫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密信。“王爷,京城加急,咱们暗线送出来的。”
朱棣停下手里的动作,接过信件。挑开火漆,抽出信纸快速扫过。
书房里很安静,只能听到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声音。
看完信的最后一行,朱棣的手腕不自觉地一抖,连呼吸都变得粗重。
书房的侧门被推开,一阵冷风倒灌进来。一个穿着黑色僧袍、头戴斗笠的瘦削身影走了进来。
“王爷何故动怒?”姚广孝那双总是半闭着的三角眼微微抬起。
朱棣深吸一口气,把信纸推过去。“你自己看吧。”
姚广孝拿起信纸,一目十行。当看到“朱允熥斩陈亨,杀穿御前卫”、“奉天殿早朝,清查江南田亩”、“蓝玉大义灭亲”这些字眼时,那双三角眼猛地睁圆了,眼底爆射出慑人的精光。
他走到火盆前,将信纸扔进去,看着火舌将其吞没。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姚广孝拨弄着佛珠,语调低沉,“贫僧本以为太子薨逝后,朱允炆那个书呆子上台,主少国疑,削藩是必然,王爷当有大计可图。可谁能想到,这局中竟遁出了这么一个变数。”
朱棣冷笑一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看着南方,“最重要的是,父皇非但没有问罪允熥,反倒放权让他对江南下手......”
朱棣很清楚这封信里的分量。
朱允炆当皇帝,他有一百种方法可以对付那个优柔寡断的侄子。但如果是朱允熥上位,局势就彻底变了。一个能在十五岁就隐忍蛰伏、一朝暴起便把满朝文武和老皇帝一起算计进去的人,对权力的掌控欲绝对是极其恐怖的。
“他先拿文官开刀,又逼着武将自断羽翼。”朱棣的手指敲击着案板,发出沉闷的响声,“等他把京城和江南理顺了,腾出手来,你以为他会放过我们这些手握重兵的藩王?”
姚广孝双手合十:“王爷所言极是。三殿下此人,行事不择手段,且不论常理。若他登基,这北平城,怕是连一天安稳日子都过不了了。”
“传令下去。”朱棣转过身,眼神如刀,“北平卫所加紧操练。派人去大宁,跟朵颜三卫首领多走动走动,咱们得早做打算了。”
......
皇宫宫道深长,两旁的朱红宫墙在暮色中显得有些阴沉,朱允熥拖着略显沉重的脚步回到了东宫那属于自己寝殿,院落里有些萧条,曾经那些见风使舵、对着吕氏母子摇尾乞怜的太监宫女,如今大半被内官监带走审问,剩下的几个也缩在角落里,连口大气都不敢出。
朱允熥推开沉重的殿门,一股经年不散的冷香扑面而来。
“啪!”
一声重物坠地的闷响,在空旷的殿内激起阵阵回音。
一个十七八岁的身影从阴影中猛地扑出,动作凌乱,甚至有些狼狈。那是个穿着青色夹袄的小太监,还没冲到近前,就一头磕在了金砖上,力道大得让人怀疑那脑门会不会裂开。
“殿下!您……您总算回来了!”来人声音凄厉,带着压抑不住的哭腔和浓重的颤音。
朱允熥被吓了一跳,他认得这张脸。
三日前,原身被吕氏指使的人强行按在后花园的水缸里,意识弥留之际,是这个平日里畏畏缩缩的小太监从水里把那个已经凉了大半截的躯壳捞了出来。
那个时候,朱允熥刚穿越过来。睁眼看到的第一个画面,就是这个满脸泪水、浑身湿透的少年在疯狂地按压他的胸口,语无伦次地喊着“殿下别死”。
当时的局势已是九死一生,朱允熥打定主意策反蓝玉,自知此去便是踏在刀尖上,成则君临天下,败则碎尸万段。他不忍心让这个东宫里唯一的真心人陪着自己送死,便借口让他回乡探亲,实则是想放他一条生路。
可他竟然这么快就回来了。
“殿下为什么要抛弃小的?是嫌小的笨,还是嫌小的碍事?”小太监跪在地上,涕泗横流,双手死死抱着朱允熥的小腿。
朱允熥低头看着他,那双杀穿了三千禁军、在朝堂上喝退百官的眼眸,此时终于泛起了一圈涟漪。
“孤让你走,是想让你活。”
朱允熥的声音很轻,在空荡荡的寝殿里显得有些空灵,“跟着孤,以后这日子,未必比回乡种地安稳。”
三宝猛地抬起头,额头上已是一片紫青,血珠顺着鼻梁滑落,他却浑然不觉,眼神里透着一股坚毅。
“殿下,您要是没了,小的这条烂命,活着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三宝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和血迹,声音虽然嘶哑,却透着一股子决绝,“小的没读过圣贤书,只知道谁对小的好。殿下要是嫌小的碍眼,现在就一刀劈了小的,也省得小的日后在阎王爷那儿没法交代。要是殿下还肯收留,小的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守在殿下身边。就是死,小的也要死在殿下前头!”
殿内的红烛火苗跳动了一下。
朱允熥伸出手,掌心抚在小太监的发顶。
“起来吧。”
“孤的身边,不养只会哭的废物。”
小太监愣住了,随即眼中爆发出惊人的亮光,他忙不迭地磕了三个响头,动作麻利得像个猴子,“只要殿下不赶小的走,小的什么都能干!杀人放火、试药挡箭,小的眉头都不皱一下!”
朱允熥看着他,良久后,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好,三宝。既然你不想走,那孤正好有几件事,需要一个信得过的人去办。”
第32章 东宫之变:我用我这条命,换允炆一条登天路!
东宫北侧,太子妃吕氏的寝宫,往日里熏香袅袅、雅致清幽,此刻显得有些兵荒马乱。
满地都是被砸碎的官窑瓷器,墙上悬挂的名家字画被撕得粉碎,胡乱地扔在地上。
吕氏披头散发,瘫坐在凤榻边冰冷的地砖上,往日里端庄贤淑、母仪天下的太子妃,如今状若疯魔。
“没用的东西……全都是没用的东西!”她抓起一个珐琅彩的茶碗,狠狠砸在对面的立柱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爆响。
她派去娘家向父亲吕本求援的七八个心腹太监,个个都是机灵过人的角色,可派出去之后,便如泥牛入海,没有半点回音。她不知道,这些人在踏出东宫宫门的那一刻,就已经被锦衣卫校尉悄无声息地“请”进了北镇抚司的诏狱。
她更不知道,蒋瓛那个活阎王,正拿着朱元璋的令牌,将东宫上下查了个遍。那个收了她银子,将朱允熥按进水缸的小太监,在见识了锦衣卫的全套“手艺”之后,连祖宗十八代都招了出来。
剥皮揎草的屠刀,随时会落到自己头上。
吕氏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她不想死,更不能接受自己苦心经营的一切,为儿子铺就的登天之路,就这么毁于一旦。
“不……不能就这么等死!允炆的皇位,不能毁在我的手里!”
绝望之中,吕氏猛地从地上爬起,因为起得太猛,眼前一阵发黑,险些再次栽倒。她扶着凤榻,剧烈地喘息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朱允熥寝殿的方向。
“来人!都给本宫死过来!”
守在殿外的几十个太监宫女连滚带爬地涌了进来,这些人都是吕氏的心腹,家族的荣辱、身家性命都和她绑在一起。此刻见主子这副模样,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跪在地上不敢抬头。
“本宫养了你们这么多年,现在,是你们报答本宫的时候了。”吕氏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丝丝狠戾。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内室,打开了自己陪嫁的私库。沉重的箱盖被掀开,满室珠光宝气。
吕氏看都没看那些价值连城的珠宝玉器,她抓起一把把的金银锞子、珍珠玛瑙,像撒垃圾一样随意地扔在地上。
“看见了吗?这些,还有屋子里的那些,都赏给你们!”吕氏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恶狠狠道:“只要你们今晚,跟着本宫办成一件事!”
她亲自走下台阶,扶起一个平日里最得力的大太监,那双曾经柔情似水的美目此刻满是疯狂。
“朱允熥那个孽畜,构陷本宫,囚禁太孙,下一步就是要谋朝篡位!今夜,我们便替天行道,诛杀此獠!”
众人吓得魂不附体,杀害皇孙?那可真是灭族大罪啊!但是看吕氏如今疯魔的样子,自己这些人不去,那可就要当场见太奶了。
吕氏看出了他们的恐惧,她狞笑一声,“此次,本宫会亲自带头!”
“若是能杀了他,自然最好。若是杀不了……”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出一抹病态的潮红,“那就让他杀了我!”
“只要本宫死在他的寝殿里,死在他手上!他便是弑杀嫡母!这等不忠不孝、丧尽天良的畜生,天下人皆可唾弃!皇上,也断然容不下他!我用我这条命,换允炆一条万无一失的登天路,值了!”
只要朱元璋还没下旨定她的罪,她就还是大明的太子妃,朱允熥名义上的嫡母!
......
夜,深了。
月黑风高,杀人夜。
吕氏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常服,手里提着一柄短剑,亲自领着这群拼凑起来的乌合之众,就这么乌泱泱摸向朱允熥所住的寝殿。
偌大的东宫,此刻静得可怕。
一路行来,竟是出奇地顺利。平日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的御前卫,此刻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巡夜的太监灯笼,也像是约好了一般,全都熄了火。
吕氏心中暗喜,难道真是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要赐给她这个翻盘的机会?她甚至能想象到,当朱允熥那颗带着惊愕表情的头颅被自己砍下来时,该是何等的快意!
很快,一行人便摸到了朱允熥寝殿的门外。
殿内漆黑一片,寂静无声,像是主人已经熟睡。
吕氏脸上最后一丝属于人的温情也消失了,只剩下狰狞。她压低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冲进去!”
“乱刀捅死!”
“谁砍下他的脑袋,赏黄金万两,你们若是死了,便给你们家人!”
事已至此,再无退路,那几十个太监宫女眼珠子瞬间就红了,几十个身影举着五花八门的凶器——短剑、剪刀、铜烛台、甚至还有沉重的花瓶,呼啦啦就往里干!
借着从门外透进的微弱月光,他们能看到床上被褥高高隆起,显然是有人正在安睡。
“杀!”
“捅死他!”
一瞬间十几把凶器,疯狂地朝着那床被褥捅去、砍去、砸去!
锦被被划开,丝绸被撕裂,棉絮在空中纷飞,如同下了一场绝望的雪。
“噗嗤!”
“噗嗤!”
刀刃入肉的声音不断响起,可吕氏的心却猛地往下一沉。
不对!手感不对!
这根本不是砍在人身上的感觉!
她一把掀开那床早已不成样子的被褥。
月光下,被褥里哪有朱允熥的身影?只有几个被砍得稀烂,露出里面金黄稻草的软枕!
中计了!
吕氏脑子里嗡的一声,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干,手脚冰凉。
就在此时。
“啪、啪、啪。”
清脆的击掌声,突兀地从大殿幽暗的角落里响起,不急不缓,像是戏楼里看到精彩处,情不自禁的喝彩。
下一刻,寝殿四周,几十支火把被同时点燃!
“轰!”
熊熊的火光瞬间驱散了黑暗,将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也将殿中每一个人惊恐、错愕、呆滞的脸,照得一清二楚。
大殿正中的太师椅上,朱允熥安然端坐。依旧是白天那身玄色云纹的常服,手里慢条斯理地把玩着一只玉骨折扇,神情平静,甚至带着几分闲适的笑意。
在他身侧,三宝按刀而立,那张清秀的脸上,是与年龄不符的冷酷。
而在他们周围,不知何时,已经站满了上百名身着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校尉,一个个面无表情,眼神如同在看一群死人。
瓮中之鳖。
插翅难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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