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玉没有理他,只是对蓝安抬了抬下巴。
蓝安会意,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蓝冲卧房内搜出的日记本......清了清嗓子,高声念道:“洪武二十四年三月,蓝冲,以国公府名义,强占城西张寡妇水田三十亩,张寡妇上吊自尽。”
“同年七月,蓝峰,于秦淮河上与人争风吃醋,将翰林院侍读之子推入河中溺亡,后以三千两白银,买通京兆尹府师爷,定为失足落水。”
“洪武二十五年,蓝豹、蓝英……纵奴仆于街市纵马,踩死七岁孩童一名,伤十数人,事后非但无半点抚恤,反将孩童家人以‘冲撞国公爷’为名,打断双腿,赶出应天府……”
蓝安的声音不大,但每念一条跪在前面的那十几个义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蓝玉越听越生气,越听越心惊,他一直以为这些义子在外面仗着自己的名头作威作福,不过是小打小闹,是年轻人爱面子,是勋贵子弟的通病。
万万没想到,这些他当作亲儿子一样看待的义子背地里干的竟是这等禽兽不如、令人发指的勾当!
强抢民女,草菅人命,贪墨军饷,甚至……甚至还和朝中的某些文官私下勾结,倒卖军械!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一件不是诛九族的死罪?
“畜生!一群……狗杂种啊!””
蓝玉猛地从软榻上撑起身子,一口鲜血混合着怒气喷了出来,溅在身前的青石板上。
“噗通!”
蓝冲和他那帮兄弟们吓得魂飞魄散,再也跪不住了,一个个瘫软在地,磕头如捣蒜。
“义父饶命!义父饶命啊!”
“我们错了!我们再也不敢了!”
“都是蓝冲!都是他带的头!我们是被逼的啊义父!”
一时间,求饶声、哭喊声、互相攀咬声混成一片,丑态百出。
蓝玉看着这帮痛哭流涕的“好儿子”,脸上却露出一抹狞笑。
他笑自己太蠢,笑自己眼瞎,笑自己养虎为患。
“饶命?”蓝玉的声音沙哑,心如死灰,“饶了你们,那些被你们害死的人答应吗?”
“蓝安。”
“老奴在。”
“取家法。”
蓝安浑身一震,看着蓝玉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重重地点了点头,而后转身从堂内请出了一根手臂粗细、长满倒刺的狼牙棍。
“义父!不要啊!”
蓝冲等人彻底崩溃了,连滚带爬地想要逃离,却被那些面无表情的家丁死死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堵上嘴。”蓝玉闭上了眼睛,不忍再看。
“拖到后院,打。”
“打死为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把搜出来的金银,一半送进宫里,一半,送到那些被他们害死的人家里去。”
“告诉应天府,我凉国公府今日大义灭亲,往后,谁再敢打着我蓝玉的名头在外面为非作歹……”
“下场,和他们一样。”
......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奉天殿前早已百官肃立。
以翰林学士黄子澄、吏部尚书齐泰、兵部尚书暴昭为首的文官一个个面沉如水,眼神里燃烧着熊熊的怒火。他们昨夜在午门外跪了半宿,没等到皇帝的雷霆之怒,反而等来了一句“明日再说”,这让他们心中涌起一股浓浓的危机感。
武将那边,则是另一番光景。
冯胜、傅友德、常升这些刚从孝陵“罚跪”回来的淮西勋贵,站在队伍的另一侧。他们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神情复杂。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未来的迷茫和隐隐的期待。他们偷偷地交换着眼神,却没人敢先开口说话。
整个广场,被清晰地分成了两个阵营,泾渭分明,中间像是隔着一条无形的楚河汉界。
“当——”
厚重的钟声响起,宫门缓缓打开。
百官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踏入奉天殿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太安静了。
那高高在上的龙椅,竟然是空的!
皇帝,没来?
“陛下驾崩了吗?!!”黄子澄心里咯噔一下,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就在文官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整个大殿即将失控之际,一个瘦削的身影从侧殿缓缓走了出来。
来人很年轻,身着一身玄色云纹的常服,腰间束着玉带。他没有穿戴任何彰显身份的冠冕,一头乌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朱允熥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平静地扫过殿下百官,那目光所及之处,原本嘈杂的大殿,竟鬼使神差地安静了下来。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地走上了御阶。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想干什么?他难道想坐上那个位子?
大胆!
然而,朱允熥并没有走向那张象征着至高无上权力的龙椅,而是在距离龙椅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
就在此时,大太监王福领着几个小太监,从殿后快步走出。
王福手里没有圣旨,只是尖着嗓子,用一种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宣布道:“皇爷偶感风寒,龙体不适。今日早朝,由三皇孙殿下代为主持。”
轰!
一石激起千层浪!
整个奉天殿,瞬间炸开了锅。
“荒唐!简直是荒唐!”
“国之大事,岂可如此儿戏?”
黄子澄气得浑身发抖,他正要出列,却看到那几个小太监,竟然抬着一张紫檀木的扶手椅,“哐”的一声,放在了御阶之上。
就在那龙椅的旁边。
虽然比龙椅低了半尺,小了一圈,但那位置,那姿态似乎已经说明了一切。
这是……监国?
所有人的脑子都懵了。
在百官或震惊,或愤怒,或惊恐的目光中,朱允熥撩起衣袍安然地坐了下去,居高临下地看着殿下这群大明的朝臣。
“咳咳。”
黄子澄再也忍不住了,他猛地从队列中跨出,对着御阶之上的少年厉声质问道:“敢问三殿下,您是以何等身份,坐于此地?!”
“《皇明祖训》有云,君臣有别,长幼有序!您既非君,亦非长!如此行径,与篡逆何异?!”
“我等恳请面见陛下!恳请面见皇太孙殿下!”
第26章 少年和一群想死的老帮菜
“黄大人所言极是!请三殿下移步,此非您所立之地!”礼部主事齐泰紧随其后,言辞尖锐。
“祖宗法度在上!陛下尚在,太孙乃国之储君,三殿下此举,是陷君父于不义!”汉中教授方孝孺亦是满脸涨红,痛心疾首。
一时间,文官集团集体高潮,纷纷出列附和,声浪一波高过一波,大有唾沫星子淹死人的架势。
“放你娘的屁!”
一声粗鄙的怒骂,从武将队列中炸响。
定远侯王弼那张黑脸憋得发紫,他早就看这帮老帮菜不顺眼了,此刻更是怒不可遏。他指着黄子澄的鼻子破口大骂:“一群只会摇笔杆子、搬弄是非的软骨头!叽里咕噜,瞎几把说什么呢?”
“你……你一介武夫,安敢在朝堂之上口出秽言!”黄子澄气得胡子直抖。
“老子就这德行,怎么着?”王弼双目圆瞪,那身从死人堆里磨砺出的煞气扑面而来,骇得黄子澄心头一颤,竟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三殿下是懿文太子嫡子,是陛下嫡长孙!他娘的吕氏要害他性命,殿下自保反击,何错之有?你们这帮读圣贤书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就知道喊祖宗之法,怎么不说说吕氏谋害皇孙,按祖宗之法该当何罪?!”
“侯爷所言极是!”
“对!”
淮西勋贵那边也炸了锅,常升更是双目赤红,若不是冯胜和傅友德一左一右死死拉着,他怕是已经冲上去跟黄子澄真人快打了。
一瞬间,奉天殿内,文武对峙。
文官引经据典,痛斥朱允熥不忠不孝,是为篡逆。
武将则破口大骂,说他们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颠倒黑白。
双方唾沫横飞,吵得不可开交,俨然把这大明最庄严的殿堂变成了喧嚣的街市。
而风暴中心的朱允熥却安然地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神色没有半分波动。他的目光落在了殿门口那个一直躬身侍立,仿佛事不关己的大太监王福身上。
“王总管。”
朱允熥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奉天殿诡异地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那高高在上的少年身上。
王福身子一躬,碎步上前,恭敬道:“殿下有何吩咐?”
朱允熥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座椅的扶手,发出“笃、笃”的轻响。他看着王福,缓缓道:“皇爷爷让孤主持早朝,是否意味着,孤有便宜行事之权?”
便宜行事?
黄子澄等人闻言脸色骤变,他要干嘛?!
王福闻言,脸上的笑容愈发谦卑,他再次微微一躬,“回殿下,皇爷有令,今日朝堂诸事,全凭殿下做主......皇爷那边还等着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他说完,直起身,那双浑浊的眼睛最后扫过黄子澄等人,继续道:“皇爷那边还离不得咱家伺候,咱家,就先告退了。”
言罢,王福转身便走,将整个奉天殿的惊涛骇浪都留给了身后那道年轻的身影。
黄子澄等人都懵了,全凭殿下做主?谁能告诉我什么他妈的叫全凭殿下做主?
死一般的寂静中,朱允熥的目光终于移到了脸色煞白的黄子澄身上。
“黄子澄。”他淡淡地开口。
“啊……臣......在。”黄子澄喉头发干,声音竟有些嘶哑。
朱允熥换了个更舒适的坐姿,缓缓说道:
“皇爷爷,你们今日是见不到了。”
“皇太孙,你们也见不到了。”
“所以,在这奉天殿中,今日,孤说了算。”
他身子微微前倾,无形的威压扑面而来,让站在最前排的黄子澄等人感觉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诸位有何冤屈,有何良策,大可畅所欲言,孤洗耳恭听。”
朱允熥话锋一转,声音陡然转冷,“但,若再有人质疑皇爷爷的旨意,质疑孤为何坐在这里……”
他停顿了一下,冰冷的目光扫过殿下每一张面孔,掷地有声:“大可现在就将身上的官袍脱下,从这奉天殿里,滚出去!”
“滚出去”三个字不带丝毫火气,却砸得文官们心头发颤。
黄子澄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屈辱与愤怒在他胸中翻腾。他身为翰林学士,何曾受过这等羞辱?那股文人的傲骨与对道统的执念,最终战胜了恐惧。
“三殿下!”他昂起头,语气悲壮如杜鹃啼血,“您如此行事,与夏桀商纣何异?!您堵得住我等之口,可能堵住天下悠悠之口?我等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今日便是血溅金殿,也断无向乱臣贼子摇尾之理!”
“说得好!”齐泰亦是上前一步,与黄子澄并肩而立,神情决绝,“我等读书人,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殿下若要行篡逆之事,便请先从我等的尸骨上踏过去!”
好家伙,这是要上演一出文死谏的戏码了。
淮西那帮武将看得是目瞪口呆,王弼更是拿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傅友德,低声道:“老傅,这帮酸儒是不是脑子瓦塔了?这是嫌命长主动把脖子往殿下的刀口上送啊?”
傅友德眉头紧锁,没有说话。他看得比王弼更深,黄子澄等人这不是疯了,他们这是在用自己的命,乃至整个文官集团的命做赌注,赌朱允熥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在这奉天殿上大开杀戒。
只要朱允熥退缩,他们便赢了。
御阶之上,朱允熥坐在那张紫檀木椅上,单手托腮,看着这两个活宝,脸上竟然露出了一抹笑容。
“好一个‘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朱允熥轻轻鼓了鼓掌,那清脆的掌声,在死寂的大殿里听来异常刺耳。“好一个‘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说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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