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城南门彻底敞开。
汉城南门彻底敞开。
大明战旗踩着厚厚的泥水和残甲,开进这座朝鲜的都城。
街巷两侧,百姓和残存守军缩在门后。他们看着那支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黑甲骑兵,连大气都不敢出。
......
景福宫,勤政殿。
李芳远被五花大绑,押在大殿中央,他的王冠早就不知丢到了哪里,袍角沾满泥血,头发散乱,就差把落魄两个字写在脸上了。
他抬起头,看着一屁股坐在原本属于他的王座上的李景隆,又看了看站在一旁卸甲的朱棣,眼神彻底黯淡。
朝鲜完了。
“押下去,”李景隆摆了摆手,“好生看管,可别让他自尽了。”
两名护龙卫如狼似虎地冲上来,拖着李芳远就往外走。
大殿内,只剩下大明一众高级将领。
朱棣将沉重的暗金吞兽山文甲扔在地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他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肩膀,自顾自走到偏殿的酒缸前,拿起水瓢舀起一瓢酒,仰头灌下。
烈酒入喉,朱棣长出一口气。
“李九江。”朱棣擦了擦嘴,“城里的事,你打算怎么收尾?”
李景隆靠在王座上,疲惫地捏着眉心。连守十四日,刚死里逃生,他现在浑身上下,从内到外都疲惫不堪。
可听到这句话,他还是睁开了眼,淡淡道:“按太孙殿下的旨意办。”
朱棣眯眼,“信上那四个字,你真敢落地?”
大殿里安静下来。
刘真忍不住上前半步,有些担心地说道:“公爷,十三家两班贵族,连同党羽、私兵、门生故吏,牵扯极广。若处置太急,汉城恐怕又要乱。”
李景隆站起身,慢慢走到大殿中央,看着刘真道:“刘将军,你还没看懂太孙殿下的意思。”
他声音不高,却让殿中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要的不是一个换了王的朝鲜。殿下要的,是一个干干净净、能直接纳入大明黄册鱼鳞册的朝鲜布政使司。”
刘真皱眉,似是在消化李景隆这番话。
李景隆抬手,指向城东,继续道:“那些两班贵族,今天能勾结朴道寺献门,明天就能煽动百姓抗税。他们占田、养奴、垄断官学、把持军粮。留着他们,大明派多少流官来,最后都会被他们架空。”
“江南士绅尚且要剜骨疗毒。”李景隆转过头,眼神冰冷,“更何况这里?”
刘真不说话了。
朱棣站在一旁,目光沉沉。
他忽然明白了朱允熥真正的狠处,不是杀人,是改土。
杀一批首恶,只是开刀。后面必然还有迁民、屯田、设官学、改户籍、重编卫所。
十年之后,这片土地上的孩子读大明书,用大明律,入大明军户民籍。
到那时,世上就再没有李氏朝鲜,只有大明朝鲜布政使司。
朱棣握着水瓢的手微微一顿,这个侄儿,所谋之事比他想的还要远。
“张三,阿木尔。”李景隆开口。
“末将在!”两人同时上前。
李景隆将一块染血令牌拍在桌面上,“调五百护龙卫,再向燕王借一千燕山卫。”
朱棣没有反对,只淡淡点头。
李景隆继续道:“按内卫司名册,封锁城东贵族坊。十三家家主、私兵头目、献门内应,押赴南门,验明罪证后明正典刑。其余成年男丁,削籍,分押辽东军屯。女眷幼童登记造册,分入官营织造和屯堡安置,严禁军中私扰,违者军法。”
“家产、田契、粮册、奴籍、兵器,一件不许漏。”他顿了顿,声音更冷,“本公要的不是乱杀,本公要的是让朝鲜旧贵族,从今天起,再也没资格坐回桌上。”
“喏!”张三眼中闪过一抹兴奋。
阿木尔抱拳,转身就走。
不到半个时辰,城东方向鼓声响起。
大明军士封住坊门,锦衣卫和内卫司番子按名册入宅拿人。
深宅大院里,哭喊声此起彼伏。
但这一次,刀没有乱落。每一名被押出的家主,都有人当众宣读罪状。
通敌,献门,私藏兵甲,勾结叛军。
罪名一条条砸下去,那些平日高坐堂上的两班贵族,终于在百姓面前低下了头。
南门外,临时搭起的刑台前,人群沉默得可怕。
十三家主犯被押上台时,有人腿软,有人咒骂,有人还想搬出李氏王命。
可李氏王已经成了阶下囚,现在这座城里,只认大明军令。
李景隆站在勤政殿台阶上,看着城东升起的烟火,脸上没有半点表情。
自己这刀,可不只是砍给朝鲜人看的,更是砍给应天府那位看的。
曹国公府想要万世荣华,就必须做太孙手里最锋利、最听话、最会砍人的刀。
朱棣走到他身边,并肩而立。
“你小子,倒是把朱允熥的心思摸得很透。”朱棣看着远处被封锁的贵族坊,声音听不出喜怒,“这份果决,不输你爹。”
“四叔谬赞。”李景隆收起眼底冷意,又露出那副略显疲惫的笑,“侄儿也是被逼出来的。这年头,不拼命,连上桌吃饭的资格都没有。”
朱棣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大殿,“让弟兄们吃好喝好,三日后,还有硬仗要打。”
第191章 摊牌了,四叔你到底想不想当皇帝?
入夜,景福宫。
这座曾经象征着朝鲜最高权力的宫殿,此刻彻底变成了大明军人的狂欢场。
勤政殿外的广场上,护龙卫、朵颜骑兵、燕山卫、大宁卫,这些在死人堆里滚过一遭的汉子们混坐在一起。
朝鲜王宫库房里的陈年高丽参被当成萝卜一样切碎,扔进大铁锅里炖着肉。成坛的烈酒被砸开泥封,酒香混合着肉香,将战场的血腥味冲淡了不少。
“干!”
阿木尔赤着上身,胸口绑着绷带,手里端着一个比脑袋还大的海碗,和刘真重重碰了一下。
“你这蒙古汉子,有种!”刘真大笑,仰头将烈酒灌入喉咙。
“俺现在是大明人!”阿木尔咂吧着嘴笑呵呵道:“你别说,咱国公爷细皮嫩肉的,没想到如此有血性,咱是真服了!”
“你这是哪门子口音......”刘真听得一愣一愣。
殿外喧嚣震天,殿内的气氛却透着几分微妙。
李景隆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头发重新梳得一丝不苟。若不是脸色还白得吓人,左肩绷带隐隐渗血,谁也看不出他刚从城头尸山血海里爬出来。
他端着一个精致的白玉酒盏,走到朱棣的矮桌前。
朱棣盘腿坐着,手里拿着一把小刀,正慢条斯理地割着盘子里的烤羊腿。
“四叔,这杯侄儿敬你。”李景隆双手举杯,笑得诚恳:“若没四叔那三万铁骑,侄儿现在估计已经被朴道寺挂在城头上点天灯了。”
朱棣停下刀,抬眼看着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朱棣将酒杯重重顿在桌上,“你就算是个混账,那也是我大明的曹国公,是咱老朱家的亲戚!能杀你的,只有大明律法,轮不到外人。”
李景隆眼神微微一动,顺势坐到朱棣对面,亲自执壶,为朱棣斟酒。
酒水入杯,发出清脆的声响。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忽然变得贼兮兮的,凑近了几分道:“四叔,侄儿一直有个疑惑。”
“说”朱棣切肉的动作微微一顿,有些疑惑地看着李景隆。
“这朝鲜离应天府何止千里。”李景隆继续开口:“太孙殿下的手书,怎么就跟长了翅膀一样,来得这么快?”
朱棣闻言翻了个白眼,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目光看向大殿角落的一根盘龙柱。
只见一个穿着普通百户服饰、面容极其普通的年轻人,正端着一杯酒走了出来。
李景隆顺着朱棣的目光看过去,嘿,这人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国公爷,好久不见。”年轻人走到桌前,微微拱手,脸上带着人畜无害的笑容。
“这个当然是走锦衣卫的暗线。”年轻人轻声开口,“下官在北平收到殿下飞鸽传书的密令后,跑死了六匹上等辽东马,这才在昨日将手书送到燕王殿下手里。”
李景隆盯着这张脸看了一会儿,猛地一拍大腿,大笑出声:“哈哈!是你小子啊!本公就说怎么好些日子没见着你,原来是被调到辽东办差来了!”
宋忠,如今的锦衣卫都副指挥使,蒋瓛手下最得力的干将,也是太孙朱允熥安插在北地的眼睛。
宋忠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姿态放得很低:“承蒙太孙殿下提携,让下官来北地历练历练。”
李景隆脸上的笑容未减,心底却掀起了惊涛骇浪。
历练?
放屁!
李景隆开始脑补了:这分明是一张铺天盖地的情报网。从应天府到北平,再到辽东,甚至深入朝鲜。太孙殿下坐在端本宫的书房里,却把几千里外的战局、人心、时间,算得死死的。
殿下这是算准了朝鲜会内乱,算准了他李景隆能守住,算准了朱棣一定会出兵,甚至连朱棣出兵的时间,都和锦衣卫送信的时间完美契合。
这简直不是人,这是个算无遗策的妖孽啊。
“四叔。”李景隆端起酒杯,掩饰着内心的震惊,“太孙殿下这手眼通天的本事,侄儿是彻底服了。”
朱棣冷哼一声,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用力咀嚼,没有接话。
宋忠见状,识趣地倒退两步:“王爷,公爷,您两位慢用。外头还有弟兄伤着,下官去看看。”
说完,他转身便撤。
篝火的光芒透过大门投射进来,在朱棣的脸上打出明暗交错的阴影。
李景隆端起酒壶,又给两人倒满。
几番推杯换盏,几壶烈酒下肚。
李景隆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身子也有些摇晃。他打了个酒嗝,挥了挥手。
殿内伺候的几名亲兵立刻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沉重的殿门。
大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火盆里木炭燃烧的噼啪声。
李景隆单手撑着桌面,身体前倾,双眼迷蒙地看向朱棣。
“四叔。”李景隆有些口齿不清,“咱俩自小便在御花园掏鸟窝,玩泥巴,同挨过皇爷的骂。如今你又救了侄儿的命,咱们也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吧。有些话,侄儿憋在心里难受。”
朱棣斜睨了他一眼:“有屁快放。”
“你给侄儿交个底。”李景隆咽了口唾沫,直视朱棣那双充满压迫感的虎目,“你到底……还想不想那个位置?”
大殿内的空气,在这一瞬间彻底冻结。
死寂。
火盆里的木炭发出“啪”的一声轻爆,溅起点点火星。
朱棣眯起眼睛,右手极其自然地搭在了桌案旁的刀柄上,拇指轻轻一推。
“咔。”长刀出鞘半寸,露出一截森寒的刀锋。
“李九江。”朱棣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你他娘的胆子肥了,敢当面来试探老子?”
“四叔,侄儿这不是试探,是跟你掏心掏肺,”李景隆指了指殿外,压低了声音:“太孙殿下的手腕,你也见识到了。玄武门夺宫、江南清田、摊丁入亩、如今更是一封信定朝鲜生死......”
李景隆深吸一口气,语气变得无比诚恳:“侄儿已经全押在太孙身上了。四叔若真有心思,那咱们今天这顿酒喝完,明日侄儿就算拼光了这几百人,也得先跟四叔过过招。”
朱棣静静地看着李景隆。
看着这个曾经在应天府只知道斗鸡走狗的纨绔子弟,如今却满身伤疤、眼神坚毅。
良久,朱棣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随后重重叹了口气。这一声叹息里,夹杂着太多的不甘、无奈,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
“朱允熥那小子,手段够狠,心智够妖。”朱棣靠在椅背上,目光望向虚空,“咱得承认,咱佩服得紧。老头子选他,没选错。大明交到他手里,比交到朱允炆那个软蛋手里强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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