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骄傲,也让他极为看不起朝廷文官,那些虚伪贪婪,只会口若悬河见血连腿都迈不动的东西。
骄傲,代表的就是悲愤和孤独。
悲,泱泱大明竟没有真正视死如归的朝堂大臣,愤,这些掌握钱粮大权的朝臣只会钻营私利。
孤独,则是本为最该信任的朝廷官员,竟然让他戒备防范更甚建奴的地步。
眼前的黄道周,让他看到了自己心目中朝堂重臣该有的样子。
刀临头顶面不改色,就连眼睛都没眨一下。
黄道周很瘦弱,此刻去掉披风在海风之下更显瘦弱,但那瘦弱的模样看在毛文龙眼里。
却仿如一座大山般巍峨。
“没有圣旨。”
黄道周看着毛文龙缓缓开口:“陛下在我临走之前只留下一道口谕。”
崇祯给毛文龙的口谕只有四个字,但这四个字一出口毛文龙猛然抬头。
朱死毛掉!
这就是崇祯给毛文龙的口谕,所有的繁文缛节全部被删减,只剩下了这根本不符合礼制的口谕。
没有封赏,没有夸赞,有的只是这言简意赅的四个字。
“陛下在午门之外修建了一处明堂,所有朝堂大臣以及武将子嗣二十以下皆要入学,陛下为你的两个儿子留了位置。”
“陛下说现在没有找到合适的夫子,就暂由首辅大人孙承宗,内阁大臣礼部尚书袁可立,英国公张维贤,都察院左都御史李邦华暂代。”
“陛下也会偶尔前去。”
毛文龙听到这里脸色再次一变,随后以头触地。
“臣,毛文龙接旨!”
第120章吾必先斩武之望!
毛文龙是孤独的。
他见过大明官场最黑暗的一幕,也见过这世间最龌龊的模样。
但这份孤独和不安,在一道不算圣旨且没有任何封赏的口谕下烟消云散。
因为他看到了和自己一样的黄道周。
更因为他看到了和以往皇帝行事风格截然不同的皇帝。
尊重!
这个从来不存在君臣之间的字眼,被他清晰的从那道口谕中捕捉到了。
皇帝领朝堂官员对百姓鞠躬行礼的事传到了皮岛。
陛下那句,是大明百姓用肩膀和血肉白骨铸就了大明长城的话,也传到了皮岛。
大明军饷翻倍,大明军人地位的陡然提升同样也送达到了皮岛。
但这并不能让毛文龙和皮岛兵卒有太多的心理震动。
这些年,大明的皇帝下达褒奖的旨意多不胜数,就连给的赏赐也是多到数不清。
但这些都和他们无关。
无数的事实证明,这些说的好听的只是说说而已。
褒奖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他们在战场上挡下敌人的刀剑马蹄。
那所谓的赏赐到了他们手里,也只剩下一张黄色的卷轴。
什么都没变,也什么都不会变。
但这些惯例在今日被打破。
打破这个惯例的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干瘦老头,和一道不合礼制的口谕。
还有一份没有言明,但却真实存在的尊重。
来自大明皇帝的尊重。
黄道周的身上再次出现了一个厚厚的披风,是毛文龙从自己身上解下来穿在黄道周身上的。
他们离开了码头,一步步走向那连锦衣卫都无法靠近的皮岛中央。
这里,是皮岛的核心之地,是毛文龙拒绝巡察御史靠近且有大军把守的地方。
曾有密报,毛文龙在皮岛之上豢养私军且有建奴之人在岛上久居,作为毛文龙投降建奴的联络人。
更有密报,毛文龙在皮岛之上修有密库,其内藏有无数粮食军械以及黄金白银。
这些东西甚嚣尘上,再加之毛文龙拒绝任何人靠近此处。
也将这个传言彻底坐实。
而当黄道周走进这处被严格看管之地时,脚步陡然僵直在了那里。
哪有什么密库,哪有什么私军。
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无数幼童和妇人。
从蹒跚学步到十几岁,正在演武上练习杀人技的半大孩子应有尽有。
妇人在忙着缝制棉衣、修补渔网和破损的船帆。
甚至黄道周还在这些人里看到了蒙古的妇人孩童、朝鲜的妇人孩童和来自女贞的妇人孩童。
“她们都是我从辽东之地救回来的,辽东战败被建奴所得,这些人留下大部都会死去。”
就在毛文龙说着,一个头上扎着一根小辫的小女孩摇摇晃晃的走来抱住他的大腿。
“爷爷。”
随后大批幼童看见了毛文龙,一拥而上将他围在了中间。
他们对毛文龙都有个统一的称呼,爷爷。
天启七年,毛文龙五十一岁。
但有一个例外,他叫毛文龙爹。
他就是毛文龙的小儿子,毛承斗,他无论穿着还是面色和那些孩童没有任何区别。
直到一刻钟之后,围着毛文龙的小家伙这才散去。
“文人常说家国破碎,但真正见过的文人没有几个,我亲眼所见辽东战败大明百姓惨死逃荒的模样。”
毛文龙说着伸手对着一个十几岁,正在演武场演练拼杀的男孩一指。
“他叫留生,我遇到他的时候他还没出生,他娘亲在死的时候双目圆睁,死死的抓着我的靴子不肯放手。”
“他是遗腹子,娘亲死了从肚子里剖出来的。”
“没人知道他姓什么,留生是我帮他取的,只希望他能在这个世道里活下去。”
说着又朝另外一个十二三岁,出落的很是清秀的女孩一指。
“她叫锦秀,是锦州城破我在死人堆里扒出来的,她之所以能活下来,是她娘亲和父亲死前在地上刨了一个坑,把她藏在坑里用身体盖住了那个小土坑。”
“他爹的脊梁被建奴的马蹄踩断了,她娘的头颅一半被马蹄踏碎了。”
毛文龙看向黄道周。
“大人可知建奴是如何对待受伤战俘和我大明百姓的?”
“聚拢,射杀,再以马蹄踩踏!”
他的话很简短,但听在黄道周耳中却重如响鼓。
眼前,仿佛出现了城破大败之后人间地狱般的景象。
“建奴从不收揽伤卒,凡有大明伤卒被俘者一律射杀,年老幼童皆不留,他们只要青壮和能生育的大明女子。”
“青壮挖矿打造器械,替其搬运辎重,女子则成了他们发泄兽欲和繁衍的工具。”
“死了很多人,多到我已经看不过来也不愿再看的地步。”
毛文龙说到这痛苦的闭上了眼睛,那地狱般的场景在这位硬汉的脑海里再次重现。
“为何不上奏朝廷,将这些大明遗民送回内地?”
毛文龙闻言睁眼,随后说了一句让黄道周都是脸色一变的话。
“若皇太极和武之望同在吾前,吾必先斩武之望!”
武之望,天启五年接任登州巡抚,而他接替的原登州巡抚名叫袁可立。
武之望只在任一年,随后登州巡抚连换两人,李嵩,和现任登州巡抚孙国祯。
毛文龙能在皮岛扎下根基乃袁可立之功,是他演训水军监督造船为毛文龙提供粮草军饷。
而袁可立之所以辞官归乡,就是因为武之望乃陕西临潼人,和秦王之间的关系极为莫逆。
秦王打通内阁大臣李国普的门路,设计赶走了袁可立,武之望接任登州巡抚。
接任后武之望大肆克扣皮岛军饷粮食被魏忠贤得知,随后被调入南京兵部侍郎。
而之后接替他的李嵩、孙国祯皆是出自李国普的手笔。
“天启五年,我将第一批救下来的妇人幼童交给了武之望,然数月后,其在南京开设一家名为万花楼的妓院,其中落入风尘待客的女子皆为吾救下的苦命之人。”
“南京牙市,幼童们被公开买卖入富商官员家为奴为婢。”
毛文龙紧紧的盯着黄道周的双眼。
“大人可知那次我交给了武之望多少人?”
“两万六千二百七十七人!”
第121章他们,陪不了你们多久
“其中最小的尚处于襁褓,他们用这些幼童的性命,逼迫那些家破人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妇人,为娼为妓!”
“随后又来问我要人,我不允,便以粮草军械为由逼我交人。”
毛文龙说到这咬牙大笑。
“我将此事上呈陛下,结果石沉大海,遂再次上疏以让陛下知晓大明百姓的凄苦。”
“可您猜发生了什么?”
“这些奏章被原封不动的送了回来,一同送回来的还有我暗中派去京城上奏之人的人头。”
毛文龙看向远处雾气开始消散的海面。
“他到了京城,也见到了内阁里的大人们,结果内阁里的大人们看过我的奏章之后,直接下令打断他的双腿砍下他的头颅。”
“言边卒无诏入京视同谋反!”
毛文龙在笑,但那笑容里蕴藏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黄道周没有说话,但脸上的咬肌变得更加明显,双眼之内也是疯狂的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这就是真相吗?
这就是皮岛毛文龙虚报兵卒人数,不许任何人靠近皮岛中央位置的真相吗?
如果这就是真相,那他宁可不要这个真相。
因为这个真相,会让人对大明,对这个大批人誓死效忠的王朝心灰意冷。
“世人皆知我毛文龙抢劫来往商船,却不知那些所谓商船,都是那些高官大员把本应给我等的粮食军械,运去卖给了建奴啊!”
这话让黄道周的脸色陡然一变。
“此话当真?”
毛文龙呵呵一笑。
“若大人能在皮岛多待些时日,某带着大人去抢一次便明真假。”
黄道周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随后缓缓吐出四字。
“当真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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