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陛下杀了这个狗官,我们还蒙在鼓里呢。
与其信正义不如信陛下,我这就回去让我儿进学堂,不为当官,只为有了冤屈能自己写信给明刊,让陛下知晓杀光这些狗官。
“正义是什么?”
这话出自江苏新布政使抚张鹤鸣之口。
谁也没想到,接任江苏布政使之后,这位大人不去处理政务而是跑到了灵谷寺之内。
所以这话,问的是灵谷寺的方丈觉深。
第209章规矩从何而来?
觉深方丈感觉自己好像从来就没看透过这位张鹤鸣。
以前张鹤鸣在南直隶虽算不得透明人,但一直被打压被排挤,在南直隶的威望也很低。
但对修缮灵谷寺的事还算上心,而这也是他在南直隶唯一不被刁难的一件事。
除了修缮灵谷寺之外,他从周希圣的户部那里拿不到哪怕一两银子。
所以对于张鹤鸣的问题,觉深方丈选择不答,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
“在本官看来,正义就是规矩也是律法,本质上和江湖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没有区别。”
“都是砍了破坏规矩挑衅律法欺压良善之辈,这就是本官理解的正义。”
说完再次看向觉深方丈。
“规矩从何而来?”
觉深方丈干脆闭上了眼睛:“阿弥陀佛。”
张鹤鸣不以为意,自问自答的再次开口。
“规矩最早来自祭祀,世人皆骂商朝祭祀以人牲祭天,但不知商以人祭用的全是羌虏,商灭之后世人大赞周礼,可无商朝祭祀又何来进化的周礼?”
“世人称赞周礼是因为周礼不杀人了吗?”
“不,只不过是周把商祭祀杀人的方式变成了规矩和律法,而且在这规矩和律法上建立出了等级森严的贵族制度。”
他说到这喝了一口茶。
“商以人祭,用的是俘虏而来的羌人,但周定规矩杀的是自己人,用以震慑更用以在人心中定下规矩,所以坏了规矩的就要死。”
“所以大师觉得商更恶还是周更毒?”
这是很欺负人的聊天方式,在一心向善戒杀生的寺庙里张嘴人祭闭口杀人的,实在是欺负老实人。
历史上商朝和羌人死磕,抓住活口就祭祀,而且根本没把这些羌人当成人。
所谓的人牲完全可以理解为小羊人,和羊、牛、猪这些没有任何区别。
大部分留下的甲骨文里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准备在哪天哪日祭祀某某,献祭几个小羊人行不行的记载。
而商最信占卜,所以主持这种祭祀的被称为贞人。
负责占卜的卜官,甲骨文也是这些人雕刻上去的,所以这些人掌握了文字和信仰。
“而本官年幼之时最喜看这些史事杂记,而那时候才知道‘刚’这个字其实可以理解为厨子。”
他说着挑了挑眉。
“刚这个字在商朝左边是一个网兜的形状,右边则是一个刀形符号,所谓刚祭就是把人或牲畜切成网眼大小的肉块。”
随后看向闭目不语的觉深方丈。
“大师,您说他们祭祀完成之后,这些肉块是丢了还是吃了?”
觉深方丈再也忍不住了,无奈摇头面带苦涩的看向张鹤鸣。
“张大人,在佛祖面前寺庙之内大谈此事实乃罪过。”
“我灵谷寺愿捐出一半香火田,修缮寺庙的用度不再依赖朝廷可否?”
南直隶之前的大官要么直接嘎巴,要么被下狱等待嘎巴。
所以觉深方丈算是明白了,这位新上任的江苏行政主官来就是要钱的。
要钱就要钱,你直说不就行了。
何必说的这么血滋呼啦的呢,既然你兜圈子那我自己主动点行不?
您闭嘴行不?
张鹤鸣吧唧了一下嘴没有搭茬,随后又自顾自的开口。
“你说商朝人为啥那么喜欢占卜呢?”
“还有一种名为通天祭,就是把抓来的羌人和猪牛羊这些活活烧死,说是那焚烧的烟能直达上苍神明处。”
“可这样那神明只能闻闻味道根本吃不着啊,如果我是神明,只给我闻味不给吃肯定要生气的,这一生气又怎么可能保佑...”
觉深方丈再次叹了一口气,看来这位张大人对自己的条件并不满意。
刚才是杀,现在变成了活活烧死,我这是寺庙啊。
能不能有点忌讳?!
可有啥办法呢,现在这位是江苏行政的最高官员,实际掌控的权力还要在巡抚之上。
“灵谷寺愿捐出香火田的七成,修缮寺庙灵谷寺可自行处置,另外每年的香火钱可拿出一半入布政使司,用以修建学堂和医馆,大人以为如何?”
觉深方丈也是没了办法,直接拿出了自己所能拿出的所有。
只求,闭嘴吧你。
张鹤鸣喝了一口茶:“你们的佛祖也在天上吧,你说那么多神仙在天上会不会打架?”
觉深方丈瞬间睁眼,还不行?
我都拿出所有能拿出来的了,寺庙里一千多号人呢,总得给我们留口吃的吧。
“你们的佛祖一直在天上不下来,是因为本官在地上吗?”
觉深方丈一咬牙。
“栖霞寺、方山定林寺等十二座寺庙的香火田尽归布政使司所有,所得香火钱半数捐给布政使司。”
灵谷寺的威望极高,又统领辖制其他十二座寺庙。
其他十二座大大小小的寺庙加起来有七八百人,良田上千亩,每年的香火钱也是一大笔数字。
如今为了让这位闭嘴,觉深方丈全拿出来了,田都给你,香火钱给你一半剩下的也仅够那些僧人吃穿用度的。
可就在觉深方丈话音落下之时,张鹤鸣一脸疑惑的再次开口。
“你说那些自尽之人是想开了还是没想开?”
觉深方丈手里的念珠都掉了,还不行?
张鹤鸣摸了摸下巴:“据说那些选择自尽之人说的是看不到未来,但本官觉得,他们应该是看到未来了,所以选择提前结束魂归地府。”
“相比这些人,本官更看不懂的,是那些提着几两银子的东西来寺庙求几万两的财富。”
他说着看向觉深方丈。
“更让本官费解的是,居然有大批人到禁欲的寺庙求姻缘,向从未出过远门的方丈问前程,对只看佛经不谙世事的和尚求正解。”
“哪出了问题呢?”
觉深方丈觉得自己多年修行的沉稳消失了,在这位张大人面前他连正常思考都都做不到。
“张大人想要什么还请明示。”
你到底想要啥直说吧,只要不把我们饿死,哪怕想把佛像上的金漆刮走都行。
而张鹤鸣闻言呵呵一笑。
“钱龙锡所在的竹林里挖出上百万两白银。”
他说着看向觉深。
“但本官认为不止这些,大师可否知道剩下的银子在何处?”
第210章你不该来的
“大人,老衲乃出家之人不问世事!”
“至于那钱施主的银子藏于何地,老衲不知。”
看着再次闭目合十的觉深,张鹤鸣哈哈一笑。
“大师可知陛下在下达旨意命本官接任布政使的时候,还给了本官一道怎样的手谕?”
“壁虎断尾!”
张鹤鸣伸手微微揽了揽自己的衣袖。
“本官自来到南直隶后虽一直被排斥打压,但也看清了这些南直隶官员的斤两,以钱龙锡的心性,哪怕败了也不会选择服毒自尽。”
“但这样哪怕他人死绝也会选择活下去的人,竟然选择了自尽,唯一合理的解释只有一个。”
“他在保护一个比他更重要的人。”
张鹤鸣弹了弹自己官袍上的灰尘:“本官曾经当过县令,审过一个这样的案子。”
“一人觉得压力太大喝酒喝死了,所以杀人凶手是酒还是给他压力太大的过去?”
“有状师说,那人在过去喝酒的时候没死,所以杀死他的凶手应该是未来。”
“但另一个状师说,未来有不在场的证明,所以杀人的....”
他转头对觉深方丈呵呵一笑:“是没有未来!”
话音一落,觉深方丈的眼神猛然一抖,这让张鹤鸣嘴角的笑意又浓一分。
“商以人祭为的是求上天保佑,保佑他们在战场大胜羌人,胜了就能抓到更多羌人俘虏祭祀神明,这也可以理解为是一种交换。”
“或者...也是蒙蔽。”
“周定规矩为的是建立制度,而让人能记住也敬畏的方法唯有杀。”
张鹤鸣说着往椅背上靠了靠。
“太简单了。”
他说。
“南直隶拿下的太简单了,简单到钱龙锡连点像样的手段都没有,那么轻易的就被拿下,又那般轻易的就全部被诛。”
“所以陛下才说,壁虎断尾。”
他嗯了一声:“南直隶被拿下,心有不臣者被全部诛杀皆大欢喜,这和商以人祭天的蒙蔽有何区别?”
“杀了反贼起获贪赃的银两,南直隶被顺利裁撤诛杀所有贪官,百姓称赞歌颂陛下圣明,这和周礼之法又何其相似?”
“一切都为让陛下觉得南直隶干净了,那重心也就不会再盯着这里。”
他说着用手指敲了敲桌面。
“我去了钱龙锡所在的那片竹林,不得不说风景不错,但总让本官感觉哪里不对。”
“太巧了,他应该更早得知六合山的结局才对,可在消息传回应天在东厂将要去捉拿的时候才死,太巧了。”
“巧到时间节点拿捏的刚好,也巧到好像要引导我们发现什么一样。”
他皱眉看向觉深,随后咧嘴一笑。
“我这个人有个不好的毛病,就是怕别人做事出现漏洞从而连累我,所以我派了人在东厂后面盯着。”
“所以我抓到了一个人,那个在钱龙锡死之前去竹林的人。”
觉深方丈握着念珠的手微微一抖,随即低头不去看张鹤鸣。
“那个人说自己是孔家的人,但很巧啊,这个人本官认得。”
“他不是孔家人,因为他叫钱士晋,钱龙锡的同胞弟弟。”
“他想自尽,但被我一棍子敲在了头上。”
他点头。
“没错,就是本官亲自动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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