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没人为你引荐,夫子就不会收你,更让崇祯皱眉的是如果没有夫子收徒,百姓家的孩子接触不到书籍,甚至连笔墨纸张都买不到。
这是一种极为可怕的文化垄断,久而久之科举就变成一些特定人群延续权势的工具。
而魏忠贤就曾为他举了一个例子,曲水流觞。
这是一个古老的游戏,但仅限于上层社会之间的玩法。
魏忠贤说,他在进宫之前连觞是什么都不知道,每次听到曲水流觞都以为那是一句悲伤的词句。
但这个在普通人眼里陌生的词汇,在江南却是极为的流行。
曲水,意为水流平稳清澈的小溪,觞则是一种酒具,有两耳可浮于水面。
文人骚客盘坐在小溪两侧相隔半丈或者一丈,即兴作诗赋。
但后来演变成坐在溪流上游之人出题,而但凡出题之人皆为首座。
出题后将倒满酒液的杯子放进小溪顺流而下,酒杯停在谁面前谁便要取杯饮酒作诗赋。
随后再倒满酒杯放入小溪中,下一个取杯取酒再作诗赋。
这样玩法对地形小溪有极为苛刻的要求,小溪两侧要够平整,而且小溪水流要平稳且呈弯曲状。
灵谷寺。
这是明太祖朱元璋亲自赐下的寺院名字,在明朝地位极为尊贵特殊。
被封为天下第一禅林,占地500亩,僧人达千余,拥有三万四千多亩良田。
栖霞寺、定林寺等十二座庙宇皆归灵谷寺统辖。
而南京最出名举办曲水流觞之地,便在灵谷寺之内。
其内八功德水流经之地修建了一处流觞林。
这是对外开放的,专供达官贵人文人骚客在此聚会的场所。
而崇祯第一听到灵谷寺之名,来自沈星之口。
这家伙第一次见到崇祯是御书房,他张嘴第一个对准的目标也是灵谷寺。
崇祯元年二月十七,流觞林内点燃无数灯火。
因为今日的流觞林内来了无数大人物。
坐在上游的首座背靠灯火,让人看不清他的脸庞也看不清他的神色。
但他左手边小溪左岸坐下的,是南直隶户部尚书周希圣。
右手边坐下的,是南直隶吏部尚书府余懋衡。
左手边第二位是南直隶刑部尚书蔡思充,随后便是南直隶羽林三卫的指挥使,及各地知府之类的高官。
“今日召集诸位前来,乃是京城传来确切消息,陛下决定裁撤南直隶变为安徽、江苏两省,圣旨不日即将下达。”
坐在首座之人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沙哑,而其他人看向其眼神里带着丝丝的惧怕和崇拜。
“陛下此举,怕是从张家口对八大晋商动手之时就已定下,若当真裁撤,我等将步藩王后尘。”
说着,那看不清面庞的首座拿起酒杯放入小溪之中。
“陛下励精图治乃天下之福,既然陛下如此勤政,那我等便为陛下找出待解之事。”
酒杯顺流而下,在水面晃晃悠悠沿着曲折的溪流缓缓向下,几次磕碰之后停在了户部尚书周希圣的面前。
而就在他拿起酒杯之后方才发现,酒杯之上盖着一张纸条。
纸条很小,刚好盖住杯口其上只有两字。
抗旨!
第188章遵限赶造
这两字太过惊世骇俗,但同时他也明白了首座大人的心思为何。
端杯一饮而尽。
“神宗年间曾下令增收榷税,对盐、茶、酒、铁等物增收五成填补国库,又下令加征矿税以充军资。”
周希圣说完笑了笑:“当时不顾朝臣反对强力推行,但圣旨到了地方后仅被四字废除。”
“遵限赶造!”
这曲水流觞最大的特色便在引经据典,就算一般的百姓旁听也听不懂到底在说什么。
而在场的皆为南直隶官场中人,在听到周希圣的话后瞬间便是明白了此次聚会的目的。
万历三大征,即征讨宁夏蒙古叛将啺荨⒃使ゴ蛉毡尽⑺拇úブ菅钣α崖摇�
三次征战花费白银数千万两,为此强征矿税和榷税又重用宦官监察,搞得民不聊生。
最后下令工部和兵部用最短时间打造武器装备,然被工部和兵部以四个字挡回。
遵限赶造。
我们可以按照您的旨意,在短时间内打造出大量武器装备。
但时间太短任务太重,质量我们不敢保证。
同样的加征榷税到了南直隶,南直隶用同样的方法将旨意驳回。
赋重民乱,国祚将斜。
这是一段大明历史上的秘辛,万历的政令只在北直隶被推行,而南直隶用八个字就把这道圣旨给废了。
因为随那八个字一起送进京城万历御案上的,还有上百个南直隶官员奏报上来的难题。
皆于民生有关,皆于国祚相连,且全部都需要皇帝亲自处理。
就在周希圣话音落下之后,那杯口上盖着纸条的酒杯到了蔡思充面前。
“泾阳先生曾云,帝不可闲,闲则多虑,故当寻事困之,事无大小必常有之,名正另其重,以耗其力。”
泾阳,便是东林党对顾宪成的尊称。
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既然陛下如此勤政,那我等便效仿泾阳先生之法,将其御案堆满便是。”
这话一出,此次曲水流觞的主题便已是明了。
你勤政要做明君,那我们就给你找足够的麻烦让你去处理。
你不是每天都琢磨怎么振兴大明吗,那就把我们奏报上去关于民生福祉的事处理了吧。
随后酒杯再次被传递,此次到了南京羽林前卫指挥使的手里。
他拿起酒杯在手里把玩了一下。
“陛下想裁撤南直隶为的是权力的集中,那我们就让他知道裁撤的难度并非官场,而是民生便可。”
他将杯中酒仰头喝光。
“徽州汪廷讷巨富又在南直隶口碑甚好,但此人却冥顽不灵拒不合作,且跟那张鹤鸣走的极近。”
“既如此,那末将便带人将其商会屠了抢其金银,那些推崇他的百姓定然反抗,那便一并屠了。”
将酒杯倒满放回小溪中后哈哈一笑。
“随后可向陛下奏报,南直隶之民听闻裁撤不满意欲冲击府衙被镇压,只要在民众里安插煽风点火之人,被镇压之民将会真的演变成暴乱,那时他便会再调强军前来镇压,这裁撤之事便会被拖延下去。”
酒杯被另一人提起。
“那在下便煽动读书人走上街头吧,有了这些人的反对再经明刊发行,这裁撤之事便会无人敢提。”
酒杯顺着溪流一点点传下去,如果从远处看这是一个极为和谐的一幕。
但这些人说出的话,却让人不寒而栗。
每一个人皆身处高位,但这些人说的不是民生社稷更不是忠君爱国。
平淡的话语中带着滔天的血腥。
一切,只为废了崇祯裁撤南直隶的圣旨,而他们将会在裁撤的旨意被停滞时,也为崇祯准备了无数撕扯其精力的‘难题’。
那座首之人一直没说话,直到最后一人发言完毕之后方才微微点头。
“本来留下张鹤鸣是为麻痹魏忠贤所用,然事已到如今地步,这张鹤鸣已经没了存在的必要。”
说完看向周希圣。
“再给魏小贤送去十万两,让他除掉张鹤鸣,事成之后再允其二十万两。”
这话让周希圣微微皱眉。
“大人,那魏小贤极度贪婪,若是...”
座首大人摆摆手。
“除掉张鹤鸣之后他也没了存在的必要,在他动手之时,将他在应天的所作所为向陛下奏报。”
周希圣听到这里双眼猛然一亮。
“大人欲借此人除掉魏忠贤?”
座首大人微微点头。
“魏忠贤虽看似失势,但实则在皇帝的心里极为重要,而此阉一日不除都为我等心腹大患。”
“魏小贤乃其所养,按照陛下的行事风格最喜连坐,所以当得知魏小贤的举动后其必死,魏忠贤也会让皇帝疑心顿起。”
一旁的余懋衡拱手。
“大人,那名为卢象昇之人此刻正在攻打六合山,而这六合山里的人乃是我们耗费大量心力打造的力量,其内更是藏着大量军械,若是六合山被卢象昇攻破....”
座首大人闻言转头看向余懋衡。
“祝以豳联合王在晋和韩日缵图谋不轨,暗中在六合山豢养匪患劫掳民财商队意欲造反,尔等发现端倪汇报朝廷大功一件。”
这话让在座之人皆是一惊。
“可那六合山首领王六指....”
首座大人摆手打断余懋衡的话:“他死了。”
随后挥手:“都去准备吧,此次事关我等身家前途,切不可大意疏忽。”
这些南直隶的主官们闻言起身,恭敬行礼退去。
首座大人没动,而是坐在原地独自饮酒。
半个时辰之后,一道苍老的身影缓步而来。
“夜深露重,大人为何还不休息?”
来人,乃是灵谷寺的方丈觉深。
“望天。”
那座首大人回了两个字。
觉深方丈闻言微微摇头:“天太高,可望而不可及也。”
座首也是摇头:“那就站的够高便是。”
觉深单手合十:“可多高才算高呢?”
“大人已在山巅,站的已经很高了。”
那座首大人哈哈一笑,抬手对着天穹一指。
“和它一样高。”
微风吹动灯笼,光晕照亮了座首大人隐在黑暗中的面庞。
钱龙锡。
东林党领袖,南京礼部右侍郎协理詹事府。
一个在官位上看似无足轻重之人。
第189章有银,即有兵!
钱龙锡转头看向觉深方丈。
“天太黑,可否借大师手中灯笼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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