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倒是坦然:“我没想到,他们的皇帝跑了,居然还有人敢主动出击。”
“更没想到,一群新兵蛋子,能有那样的胆气。”
他站起身,走到巨大的军事地图前。
地图上。
淮南淮北的山川河流,城池关隘,标注得一清二楚。
“扬州大捷的消息,现在怕是已经传遍了江南。那些缩头的乌龟,现在胆子都大起来了。”
“这对我们来说,不是坏事。”
众将领不解地抬起头。
完颜宗望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后重重地按在了一个点上。
“六合。”
“此地是江宁府的北大门,东接真州,北连天长,南临长江,正对着建康的马家渡。”
“如今已是六月,雨季将至,道路泥泞,大军行动不便。我们必须在雨季彻底到来之前,拿下这里。”
他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线。
“拿下六合,再配合天长,便可与北面的泗州连成一片。到时候,我们的粮草物资,便可通过水路源源不断地运抵长江北岸。”
“扬州,就成了一座孤城。而建康,将彻底暴露在我们的兵锋之下。”
“到了冬天,天气凉爽,我东路军十万大军便可从马家渡直扑建康,饮马长江,江南唾手可得!”
“等灭了夏国以后,再从三个方向夹击扬州也不迟。”
一番话,说得帐内众将热血沸腾,一扫之前的颓气。
“大帅英明!”
“末将愿为先锋,为大帅拿下六合!”
完颜宗望满意地点点头,眼中重新燃起了狼一般的凶光。
扬州的耻辱,他会亲自洗刷。
但不是现在。
他要让那个叫洛尘的,眼睁睁看着自己剪除他的羽翼,将他一步步逼入绝境,最后在绝望中死去。
“传令下去,全军休整一日,明日一早,拔营西进!”
“目标,六合!”
随着他一声令下,沉寂的金军大营再次运转起来。
磨刀声、整备军械声、战马的嘶鸣声,汇成一股肃杀的洪流。
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长江北岸酝酿。
六合城。
守将赵平此刻正大排筵宴,与城中一众官吏乡绅推杯换盏,气氛热烈。
赵平本是西北边军的一个都头,靠着上级死光才混到今天这个位置。
他没什么大的战功,也没犯过什么大错,是个标准的军中老油条。
真州投降时,他本已收拾好了金银细软,准备随时渡江开溜。
可扬州大捷的消息传来,一下子让他心思活络了起来。
“诸位!”
赵平喝得满脸通红,举着酒杯,意气风发地站起身。
“扬州大捷,洛将军天神下凡,一夜之间便将金狗杀得屁滚尿流!这说明什么?”
他环视众人,大声道:
“说明金狗并非不可战胜!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挨了刀一样会死!”
“洛将军能做到的,我赵平未必就做不到!”
“区区完颜宗望,不过是洛家军手下的败将,丧家之犬罢了!他若敢来我六合,我定叫他有来无回!”
一番豪言壮语,引得席间众人纷纷叫好。
“赵将军威武!”
“六合有赵将军在,定能安如泰山!”
在满堂的恭维声中,赵平几乎已经看到了自己击退金军,加官进爵,从此走上人生巅峰的美好未来。
他甚至觉得,自己可能就是下一个洛尘。
“来人!”赵平一挥手,“传我将令,命王都头率五百人,在城东二十里的狼牙口设伏!命李校尉率五百人,驻守城西的白马寨,与主城互为犄角!”
“金狗若来,先让他们尝尝我六合军的厉害!”
命令传下,席间又是一片赞扬之声。
赵平志得意满地坐下,仿佛金军已是他囊中之物。
他这三千守军,和当初扬州的守军一样,
大多是临时招募的壮丁和发配的囚犯,平日里操练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但在赵平看来,兵不在精,也不在多,关键看谁指挥。
洛尘能把一群乌合之众变成虎狼之师,他赵平自然也可以!
第118章 一天就清醒了。
三天后。
金军的探马出现在了六合城外的原野上。
黑色的旗帜,如同乌云一般,从东边的地平线上缓缓压了过来。
那股冰冷而厚重的压迫感,即使隔着老远,也让城头上的守军感到一阵心悸。
赵平站在城楼上,手心微微出汗,但脸上依旧强作镇定。
“慌什么!”他对着身边脸色发白的副将呵斥道,“不过是些探路的斥候!等着吧,等他们进了狼牙口,王都头的伏兵就能让他们喝一壶的!”
他话音刚落。
远处的地平线上,金军大队人马开始出现。
那不是他想象中的残兵败将,而是一支军容严整、杀气腾腾的铁军。
数千骑兵排成密集的阵型,缓缓前行,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
与这支大军相比,他派出去的那点伏兵,简直就像是螳臂当车。
金军的前锋并没有急于前进,而是在距离狼牙口数里之外停了下来。
随后,数百名骑兵脱离大队,向着两侧的山林包抄而去。
赵平的心猛地一沉。
“不好!他们发现伏兵了!”
根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战术。
金军直接用最蛮横的方式,从两侧山林发动了冲锋。
密集的箭雨覆盖了王都头设伏的山谷,随后,金军步卒如同下山的猛虎,冲进了林中。
惨叫声、兵刃碰撞声、垂死的哀嚎声,顺着风隐约传来。
赵平没能等来他预想中的捷报。
不到半个时辰,狼牙口方向的厮杀声就彻底平息了。
紧接着,一股黑烟冲天而起。
那是金军在放火焚烧尸体。
城楼上一片死寂,所有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惊恐。
赵平的脸色,已经由红转白,又由白转青。
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根本不是什么丧家之犬。
而是一头刚刚被激怒,正要择人而噬的猛虎。
狼牙口的战斗结束得太快,快到让六合城头上的赵平都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
他眼睁睁看着那股黑烟升起,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随之灰飞烟灭。
完颜宗望根本没有在狼牙口停留,大军绕过那片还在燃烧的山林,继续向六合城逼近。
很快,城西的白马寨也进入了金军的攻击范围。
驻守白马寨的李校尉,显然已经得到了狼牙口失陷的消息。
他没有选择死守,而是带着五百人冲出寨子,试图趁金军立足未稳,发动一次反冲锋。
然后趁着金军混乱,撤退回六合。
这是一个勇敢但愚蠢的决定。
完颜宗望甚至没有动用他的主力,只是派出了两支千人队的轻骑兵,从左右两翼进行包夹。
平原之上,骑兵对上步兵,本就是一场屠杀。
更何况是李校尉手下那群连阵型都站不稳的新兵。
不等骑兵冲锋,光是金军的箭矢在接触的他们瞬间,这支新军就溃败了。
随后便是毫无悬念的追逐和砍杀。
李校尉本人倒是骁勇,连斩了三名金兵,但很快就被淹没在铁骑的洪流之中,连一朵浪花都没能翻起来。
从白马寨冲出来的五百人,在不到一炷香的时间里,就彻底崩溃了。
他们在旷野上四散奔逃,而金军的骑兵则像牧人驱赶羊群一样,轻松地将他们一一射杀、砍倒。
没有俘虏。
完颜宗望在扬州憋了一肚子火,他现在需要的不是降兵,而是用南朝士卒的鲜血来洗刷耻辱,重振军威。
赵平在城楼上,用手死死地抠着城砖,指甲断裂,鲜血渗出,他却毫无所觉。
他的脑子一片空白。
完了。
全完了。
他派出去的一千部队,连给敌人造成一点麻烦都做不到,就这么在一天之内,被屠戮殆尽。
他的布局,在金军面前,显得如此可笑。
傍晚时分,夕阳如血。
金军完成了对六合城的合围。
黑压压的营帐连绵数里,将小小的六合县城围得水泄不通。
城外的原野上,到处都是夏军士兵的尸体,乌鸦在低空盘旋,发出刺耳的聒噪声。
城内,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残余的两千守军挤在城墙上,惊恐地望着城外的金军大营,许多人已经两腿发软,握不住手里的兵器。
白天的屠杀,彻底摧毁了他们的斗志。
赵平失魂落魄地走下城楼,回到自己的府衙。
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将军,我们……我们现在怎么办?”副将跟了进来,声音都在发抖。
怎么办?
赵平还能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