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来做什么?”
李德裕的声音冷得像冰,连一个多余的客套都没有。
昨日在洛府的不欢而散,显然让他耿耿于怀。
洛尘反而觉得松了口气。
李德裕这副公事公办,甚至可以说是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正好遂了他的意。
若是对方还以长辈的身份,对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他反而不好撕破脸皮。
既然已经走上了一条九死一生的路,那些虚伪的颜面,不要也罢。
“下官洛尘,参见李副使。”
洛尘对着李德裕拱手一礼,不卑不亢。
“奉陛下圣旨,不日将启程前往河北赴任。今日特来枢密院,领取兵员、军械、钱粮!”
他开门见山,直接将自己的来意拍在了桌面上。
“兵员?军械?钱粮?”
李德裕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放下手中的笔,缓缓站起身,绕出书案,一步步走到洛尘面前。
“洛招讨使,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他盯着洛尘,言语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讥讽。
“你以为朝廷是开善堂的吗?汴京府库被金人搬空,南渡途中丢盔弃甲,如今国库空虚得能跑马!哪来的兵给你?哪来的钱粮给你?”
“别说没有,就算有,也不会给你这个注定要去送死的人!”
李德裕的话,加重了语气,显然还在生气:
“我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写好退婚书,然后找个地方等着收尸,别再来这里丢人现眼!”
“下官是奉旨办事。”
洛尘面不改色,声音平静地回应。
“枢密院掌天下兵甲,如今陛下命我北上抗金,枢密院却一兵一卒、一钱一粮都不予支持,这是何道理?莫非李副使是要抗旨不成?”
他直接扣上了一顶“抗旨”的大帽子。
“你!”
李德裕被气得须发皆张,他指着洛尘,手指都在颤抖。
他没想到,这个昨天还算恭顺的晚辈,今天竟敢如此咄咄逼人。
“好,好一个洛招讨使!好大的官威!”
李德裕怒极反笑。
“我告诉你,兵,没有!钱,没有!甲,也没有!什么都没有!”
他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都跳了起来。
“你要是觉得我这颗脑袋值几个钱,现在就拿去!看看能不能换来一个兵!”
整个公房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周围闻声而来的小吏们,一个个吓得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
第6章 就算许你自造甲胄,你也做不出来吧。
然而。
洛尘接下来的反应,却让所有人再次惊掉了下巴。
他看着暴怒的李德裕,忽然平静地问了一句。
“那刀呢?枢密院总该有刀吧?”
“什么?”
李德裕一时没反应过来。
“借我一把刀,我这就把李副使的脑袋取了,看看能不能去兵部换几副盔甲。”
洛尘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你个小混账!”
李德裕终于彻底爆发了。
他再也维持不住朝廷大员的体面,抄起桌上的砚台,狠狠地朝洛尘砸了过去。
“你还真敢要啊!”
洛尘侧身躲过,砚台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墨汁溅了一地。
紧接着,笔筒、镇纸、成堆的公文……所有能扔的东西,都被李德裕一股脑地砸向了洛尘。
整个公房内一片狼藉。
许久。
当桌上再也没有东西可扔时,李德裕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他指着洛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
公房内,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半晌,李德裕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坐回了椅子上。
他看着一片狼藉的地面,和那个始终站得笔直的年轻人,眼神变得无比复杂。
“你走吧。”
他疲惫地挥了挥手。
“我这里,什么都给不了你。”
洛尘却并未离开,他看着李德裕,缓缓开口。
“李伯父,我们退得了一时,退不了一世。”
他不再用官职相称,而是换回了晚辈的称呼。
“今日退到江南,明日金人便会渡江。天下虽大,却非无穷无尽。总有一日,会退无可退。”
“到那时,你我,还有清岚,皆是砧板上的鱼肉。”
这番话,让李德裕的身子猛地一颤。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洛尘,那双锐利的眸子里,第一次流露出了动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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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德裕沉默了。
洛尘的话,像一把重锤,敲碎了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他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女真人的凶悍,汴京城的惨状,已经彻底击垮了朝堂上绝大多数人的脊梁。
他以前虽是主战派,但在那股议和的滔天大势面前,也显得独木难支。
“陛下……已经准备南迁了。”
李德裕的声音沙哑而干涩,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扬州临都,也要放弃了。下一步,行在要到江南,去临安。”
这个消息,让洛尘的心沉了下去。
历史的车轮,果然还是朝着最坏的方向滚滚而去。
赵构,终究还是那个一心只想着逃跑的皇帝。
“所以,尘儿,你明白吗?”
李德裕看着他,眼神中带着一丝恳求。
“这不是你一个人的错,也不是你一个人能挽回的。跟着陛下南迁,留得青山在,总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没有那一天了。”
洛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他。
“一旦让金人彻底消化了北方,站稳了脚跟,我们还拿什么去抵挡?”
“我北上,不是为了陛下,也不是为了这个烂到根子里的朝廷。”
洛尘一字一顿,声音铿锵。
“我是为洛家,为李家,为千千万万不想当亡国奴的百姓,去争一条活路!”
这番话,掷地有声。
李德裕呆呆地看着眼前的年轻人。
作为女婿,洛尘无疑是不合格的,他固执、鲁莽,正带着他的女儿走向一个未知的,甚至可以说是必死的未来。
但作为一名大夏的男儿,他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脊梁,那份虽千万人吾往矣的勇气,却让李德裕感到一种久违的震撼,甚至是……敬佩。
许久,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罢了,罢了。”
他像是做出了什么决定,从椅子上站起,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份盖着枢密院大印的空白令旨。
“兵,我给不了你。陛下的军队,谁也调不动。”
他将令旨铺在唯一还算干净的桌角上,提起笔,蘸满了墨。
“但是,老夫可以给你这个。”
他笔走龙蛇,很快在令旨上写下几行字。
“着河北招讨使洛尘,自行募兵,凡兵额三千以下,军械、甲胄,皆可自造,沿途州府,需行方便。”
写完,他吹干墨迹,将令旨递给洛尘。
“这是老夫职权之内,能为你做的极限了。至于你有没有那个财力去招兵、去铸甲,就看你洛家自己的本事了。”
“若是连甲胄都造不出来,你还是老老实实地辞官,跟着朝廷南迁吧。”
洛尘接过令旨,入手沉甸甸的。
这不仅仅是一纸公文,更是一份来之不易的授权。
有了它,他的许多行动,就从私自变成了奉旨。
无需承担政治风险。
“谢过李伯父。”洛尘郑重地将令旨收好。
“钱粮军械,下官自己会想办法。”
他话锋一转,提出了自己今天真正的目的。
“只是,我那二十名家兵,皆是护院出身,未曾见过血。此去河北,前路凶险,我想让他们先练练胆。”
“下官恳请李伯父,能否从临都大牢里,拨调一批死囚,交由我来处置,以壮军威,顺便祭旗出征!”
“要死囚?”李德裕眉头一挑,有些意外。
不过,这确实不算什么大事。
临都大牢里,关押着大量从北方逃来。
并在扬州附近烧杀抢掠、无恶不作的溃兵和流寇,这些人本就是要被处决的。
与其让他们烂在牢里,不如给洛尘做个顺水人情。
“你要多少?”
“五百人行吗?”洛尘谨慎地报出了一个数字。
李德裕沉吟片刻,摇了摇头。
“有点多,有可能被有心人制造闲言碎语,最多给你两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