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尘没有理会他的叫嚣,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问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问题。
“谢大人。”
“你会游水吗?”
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什么?
游水?
别说谢玉,就连王景龙和周围的士兵百姓,全都懵了。
这是什么路数?刚刚才把人家装满金银财宝的车给掀了,现在又问人家会不会游泳?
谢玉的脸先是涨红,随即转为铁青,他觉得这简直是奇耻大辱!
“放肆!你……你这是在羞辱本官!”他气得浑身肥肉都在颤抖。
他这一番话说得是理直气壮,充满了养尊处优的骄傲。
“哦。”洛尘点了点头,似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
“不会啊。”
他转过头,看向身后的王景龙,用同样的平淡语气下达了第二个命令。
“那正好。”
“把他,也扔下去。”
“……”
死一般的寂静。
如果说刚才掀车是震惊,那么现在,就是骇然!
王景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他一个箭步冲到洛尘身边,急得满头大汗,压低了声音哀求道:“洛帅!洛帅三思啊!万万不可!万万不可啊!”
他急得都快哭了:“掀车……掀车最多算是当街斗殴,事后还能周旋一二。可这谢玉是参知政事,是副相啊!您把他扔下河去,这……这跟当街殴打朝廷命官有什么区别?传到官家耳朵里,就是谋逆的大罪啊!会掉脑袋的!”
这已经不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问题了,这是在公然挑战整个大夏的官僚体系!
谢玉也终于反应了过来,他先是不敢置信,随即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洛尘!你疯了!你敢!我是参政!你敢动我一根汗毛,我诛你九族!”
洛尘侧过头,看着几乎要跪下的王景龙,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反而透着一股看透生死的漠然。
“王将军,你怕了?”
王景龙一愣,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怕丢官?还是怕掉脑袋?”洛尘继续问。
王景龙的脸色一片惨白。
“我告诉你我在怕什么。”洛尘收敛了笑容,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里,“我怕城破,我怕我手下这几千个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跟我守城的兄弟,死得不明不白。”
“我怕城里这几十万百姓,沦为金狗刀下的亡魂,沦为他们马蹄下的尘埃!”
“我更怕,我们好不容易打退了敌人的一次进攻,保住了活命的希望,却因为这种蠢货堵在这里,断送了所有人的生路!”
他伸手指着在护城河里挣扎扑腾的几匹骏马,又指了指桥上密密麻麻、望眼欲穿的人潮。
“官家?等我们能活着见到明天的太阳,再去考虑官家会怎么想吧!”
“我们现在,是把脑袋挂在脖子上跟阎王爷抢时间!你跟我谈官职,谈律法?”
洛尘一把推开王景龙,向前逼近一步,直视着已经吓得面无人色的谢玉。
“我问你,是你的官威大,还是城外金人的刀快?”
谢玉被他逼得连连后退,脚下一个踉跄,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裤裆处迅速湿了一片,散发出一股骚臭。
他竟是直接吓尿了。
“来人!”洛尘不再多言,厉声喝道。
“在!”
这一次,回应他的是上百名御营军将士震天的吼声!
他们的胸膛里,同样有一团火被点燃了。
是啊!我们连死都不怕,还怕他一个肥头大耳的文官?
“把他给老子扔下去!让他跟他那些宝贝作伴去!”
“是!”
王景龙闭上了眼睛。
但他的心里,却又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几名如狼似虎的士兵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架起瘫软如泥的谢玉。
“不!不要!洛帅!洛将军!我错了!我错了!”谢玉终于崩溃了,涕泪横流,拼命地挣扎求饶,“我不会游水啊!救命!救命啊!”
然而。
已经晚了。
士兵们根本不理会他的哀嚎,合力将他抬到桥边。
“一、二、三,走你!”
“噗通!”
又是一声巨响,一个比马车更大的水花在护城河里炸开。
肥胖的谢玉在污浊的河水里拼命地扑腾,呛了好几口水,时沉时浮,嘴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没多一会就没了动静。
桥上,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被洛尘这石破天惊的举动给震慑住了。
这已经不是胆大包天了,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洛尘却看都懒得再看河里的谢玉一眼,仿佛只是丢了一袋垃圾。
他转过身,拍了拍还在失神中的王景龙的肩膀。
“王将军,桥通了。”
王景龙一个激灵,回过神来,看着洛尘那张年轻却写满冷酷的脸,嘴巴张了张,最终化作一声苦笑。
“洛帅……你这……”
“组织百姓,立刻过桥,疏散到城南去。”洛尘直接打断了他,下达了新的命令,
“派一队人马维持秩序,妇孺老弱先行!若有趁机作乱、踩踏生事者,就地格杀!”
最后四个字,他说得斩钉截铁,不带丝毫情绪。
王景龙心头一凛,立刻躬身领命:“末将遵命!”
第47章 兼任扬州城防使。
洛尘解决了城门的拥堵,一刻也不敢耽搁,调转马头,朝着李府的方向疾驰而去。
街道上满目疮痍,百姓撤离后留下的狼藉与血腥味混杂在一起,提醒着他时间有多么紧迫。
接下来洛尘去了趟李府,当他赶到李府门前时,却被眼前的景象弄得一愣。
府邸大门敞开,里面却异常安静,不像是举家逃难的慌乱模样。
洛尘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进去。
穿过前院,他赫然发现,李德裕与李清岚竟都还安然地坐在正堂之中。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洛尘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和不解。
在他想来,李德裕这种贪生怕死之辈,此刻早该逃出百里之外了。
听到他的声音,李清岚原本紧绷的俏脸上露出一抹喜色,快步迎了上来:
“你回来了!你没事吧?”
而主位上的李德裕,则缓缓站起身,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满是愧色与懊悔。
他对着洛尘,深深地作了一揖。
“洛贤婿,是老夫糊涂,是老夫……有罪啊!”
这位在朝堂上惯会和稀泥的枢密院副使,此刻声音竟有些哽咽。
“老夫万万没有想到,官家会跑得如此之快!更没有想到,那号称精锐的三万御营军,竟会一触即溃,连一仗都没敢打!”
他捶着胸口,悔恨交加:
“身为枢密院副使,若是我能早听你一言,向官家力谏,早做防备……扬州何至于此!金人大队未至,我大夏临时都城便乱成一锅粥,此乃国耻!是老夫的失职!”
洛尘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的怒气倒是消散了不少。
人,总是在撞得头破血流之后,才能清醒。
李清岚走到洛尘身边,轻声道:“父亲说,他不能走。他走了,这扬州城就真的没有朝廷了。”
“不错!”李德裕接话道,神情忽然变得严肃起来,“老夫留在此处,便是要尽这枢密院的最后一份职责!”
他看向洛尘,眼神复杂:
“原本朝廷的计划,是让御营军南撤,退守长江天险。可如今御营军已散,江南腹地再无成建制的兵马。一旦金人渡江,整个江南,都将沦为牧马之地!我等,已退无可退!”
“如今,唯一的希望,便在你身上。”李德裕的声音斩钉截铁,“你必须收复扬州,而后调集周边各府兵力,在此地,将金人拦住!从而为江南争取时间。”
洛尘还没来得及消化这番话,就见李德裕转身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刚刚写就,墨迹未干的公文,上面还盖着鲜红的枢密院官印。
“按照我大夏军制,将领在外,有指挥权,却无调兵权。调兵、遣将、分配兵力之权,皆在枢密院。”
李德裕将那份公文郑重地递到洛尘面前。
“所以,你与城东那支御营军,只能算合作,他们随时可以不听号令。但现在,有此文书,老夫以枢密院副使之名,授予你扬州城防全权!城内城外,所有大夏兵马,皆由你一人节制调遣!”
洛尘接过那份分量不轻的公文,心中掀起一阵波澜。
他着实没想到,自己这个便宜老丈人,在关键时刻,竟然还有这等魄力和作用!
他没有立刻去逃命,而是冒着风险等在这里,给自己帮忙。
若是自己没能在桥上挡住金人,那他作为枢密院副使肯定难逃金人屠刀。
如今洛尘有了这份正式文书,那三千名驻守在东门的御营军,就不再是合作对象,而是他的直属下属!
他甚至可以凭借这份文件,以朝廷的名义,在城中公开招募兵勇,扩充军力!
一瞬间,收复全城的希望,从一丝火苗,变成了燎原之火!
“洛尘……”
李清岚刚想开口,询问他是否受伤,是否需要片刻喘息。
可她话未出口,洛尘已经转身,手持那份盖着官印的文书,如同一阵风般冲了出去,只留下一句掷地有声的话。
“等我回来!”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府门之外,直奔东城门而去。
……
东城门。
百姓的洪流已经基本撤离完毕,只剩下三千多名御营军士兵散乱地聚集在城门附近。
他们一个个垂头丧气,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对未来的迷茫。
就在此时,洛尘带着王景龙等人,策马而来。
他没有丝毫废话,直接在马上展开了那份枢密院公文,用尽全身力气,宣读了上面的任命。
“……兹以枢密院之名,特命洛尘兼任扬州城防使,总领城内外一切军务,凡我大夏将士,皆需听其号令,违令者,斩!”
洪亮的声音在城门口回荡,每一个字都敲在那些御营军将士的心头。
原本嘈杂的场面瞬间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