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意思?”李清岚不解。
“从昨天下午开始,御营使司的王都统制,派人把这渡口上所有能用的船,全都给征用了!”老船工一脸的愤懑,“说是要运送军资,可我们亲眼看见,一船一船运走的,全是他府上的金银财宝、古玩字画,还有他家的七大姑八大姨!”
“他们把船开到对岸,人上岸了,就把船停在那里,派兵守着,一艘都不许回来!我们这些人,想过江都过不去,只能在这里干等着。”
洛尘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果然看到江对岸的渡口,密密麻麻地停满了船只,一群群士兵正在岸边看守,戒备森严。
御营使司都统制王渊!
洛尘的拳头瞬间攥紧了。这是皇帝赵康最信任的禁军将领之一,负责拱卫京畿。没想到,朝廷还在歌舞升平,他这个本该保卫皇帝的将军,却已经第一个开始为自己安排后路了!
而且手段如此卑劣,竟将所有船只据为己有,断了全城百姓的生路!
“岂有此理!”李清岚也气得俏脸通红,“国家危难之际,身为朝廷大将,不思备战,却只顾自己逃命敛财!他们……他们该杀!
洛尘眉头一皱。
这下扬州要废了。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匆匆驶来,停在他们身边。
从车上下来几个李府的家丁,为首的管家对着李清岚躬身道:
“小姐,老爷听说您和洛将军在一起,大发雷霆,命小的们无论如何也要把您请回去。”
李清岚还想说什么,洛尘却对她摇了摇头。
“你先回去吧。这里不安全。船的事情,我来想办法。”
李清岚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但她也知道自己留在这里帮不上忙,反而会让他分心。她咬了咬嘴唇,低声道:“你……千万要小心。”
说完,她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马车。
看着李清岚的马车消失在夜色中,洛尘脸上的最后一丝温情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森寒。
他没有放弃。
他立刻派出自己麾下所有的二十名亲卫,让他们分散开来,连夜到扬州城外的各个渔村去搜寻,哪怕是小渔船,只要能渡江,花多少钱都买下来!
然而,一个时辰后,亲卫们陆续回报的消息,却让他彻底陷入了绝望。
“将军,下游的渔村都找遍了,一条船都没有!村民说,前两天就被官府以‘防备水匪’的名义,统一收到城南渡口看管了。”
“将军,上游也一样!所有的船,都被收走了!”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那个叫王渊的都统制,做得太绝了。他不仅要自己跑,还要拉着全城的人给他陪葬。
洛尘站在漆黑的江边,听着滔滔的江水声,只觉得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升起,瞬间传遍全身。
他慢慢抬起头,看向北方。
黑暗中,仿佛有无数的怨魂在哭嚎,有钢铁的洪流正呼啸而来。
而他身后这座繁华的百万人口的城市,此刻却像一个被脱光了衣服、捆住了手脚的少女,无助地等待着厄运的降临。
第35章 皇帝带头跑了,扬州大乱。
上午。
扬州行宫,暖帐之内,春色无边。
新君赵康正与一名新选入宫的妙龄宫女嬉戏调笑,殿内熏香袅袅,靡靡之音不绝于耳。
对于殿外那个孤臣的警告,他早已抛之脑后,只当是洛尘吃了瘪,故意说的气话。
金人?
笑话!
天长府有一万大军,扬州城内有数万禁军,固若金汤,何惧之有?
“爱妃,再给朕满上……”
赵康半眯着眼,懒洋洋地侧躺在软榻上,正欲享受宫女递来的美酒。
“砰!”
寝宫大门被人从外面用一种近乎野蛮的力道撞开。
内侍省大宦官康履,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地冲了进来,帽子都跑歪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
“陛……陛下!不好了!不好了!”
康履的声音尖利刺耳,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完全不顾君前失仪的死罪。
“放肆!”
赵康被这一下惊得坐了起来,酒杯里的酒洒了一身,他勃然大怒,指着康履骂道:“狗奴才!谁给你的胆子闯朕的寝宫!来人,给朕拖出去……”
“金字牌!是天长府的金字牌急递!”
康履高高举起手中一份被汗水浸透的奏报,封口处焦黑的火漆和三根翎羽,代表着最高等级的军事急报。
赵康的骂声戛然而止。
他死死地盯着那份奏报,一种不祥的预感让他浑身发冷。
一名小太监颤抖着将奏报呈上。
赵康一把夺过,撕开封口,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奏报上的字迹潦草而惊惶,出自天长守将刘光的亲笔。
“金贼主力,数万铁骑,已破天长……臣,臣不敌,全军溃散……贼骑先锋,距扬州不足五十里……旦夕可至……”
嗡!
赵康的脑袋里仿佛有惊雷炸响,眼前一阵发黑,魂都快吓飞了。
五十里!
骑兵袭来,不过是一个多时辰的事情!
他仿佛已经能听到金人铁骑的马蹄声,闻到那股来自北方的血腥味。
洛尘!
那个家伙说的是真的!
他不是在危言耸听!
巨大的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让他丧失了所有的思考能力。
召集朝臣?商议对策?组织抵抗?
这些念头在他脑中连一秒钟都没有停留。
只有一个字,在他灵魂深处疯狂呐喊。
跑!
“快!快走!”
赵康从龙榻上一跃而起,鞋都来不及穿好,赤着脚在冰凉的地板上乱转。
他一把推开身边目瞪口呆的宫女,对着康履尖叫:“备马!快去备马!朕要立刻出城!立刻!”
他甚至不敢再回寝宫换一身像样的衣服,只穿着一身单薄的常服,连皇帝的冕冠都不要了。
黄潜善和汪博渊两位宰相就住在宫中不远处的偏殿,得到消息后也是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跑了过来。
“陛下!金……金人真的来了?”黄潜善面无人色,牙齿都在打颤。
“废话!”赵康一把抓住他的衣领,状若疯虎,“跑!再不跑都得死!”
他哪里还顾得上什么皇帝仪仗,什么护卫禁军。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用最快的速度逃离这座即将变成地狱的城市。
赵康跌跌撞撞地冲出宫门,只点了黄潜善、汪博渊和康履等五六个最核心的近臣内侍,甚至连后宫的妃嫔都顾不上了。
一行人连像样的马匹都来不及挑选,随便在御马监牵了几匹,翻身上马,就朝着宫外最南边的城门方向狂奔而去。
夜色中,大夏王朝的皇帝,就像一个被野狗追赶的丧家之犬,舍弃了他的都城,舍弃了他的子民,仓皇出逃。
宫殿之内,那杯未来得及饮下的美酒,还静静地放在桌案上。
龙椅上,仿佛还残留着皇帝的余温。
夜风呼啸,马蹄声杂乱如雨点。
赵康一行人疯了似的在扬州城空旷的街道上策马狂奔,身后只跟着几十个闻讯后自发跟上的侍卫,队形散乱,与其说是护驾,不如说是一同溃逃。
他们直奔城南渡口。
那里是渡过长江,逃往江南的唯一生路。
赵康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上了船,渡过江,那就安全了!
金人是旱鸭子,骑兵再厉害,也飞不过这百里宽的长江天险!
然而,当他们冲到渡口时,所有人都傻眼了。
本该是万船云集、灯火通明的渡口,此刻却是死一般的寂静。
宽阔的江面上,空空如也,连一艘渔船的影子都看不到。
所有的船,都消失了。
“船呢?船在哪里!”
赵康勒住马,对着空旷的码头嘶声力竭地咆哮,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锐扭曲。
“陛下……船……船好像都在对岸……”
宰相汪博渊指着江对岸,声音发抖。
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对岸的渡口密密麻麻地停满了各式各样的船只,在夜色中形成一片巨大的阴影。
隐约还能看到岸边有火光和人影在晃动,似乎有军队在看守。
“怎么回事!谁干的!”赵康气急败坏。
就在这时,洛尘派去报信的那名亲卫,正巧被这边的动静吸引,他认出了皇帝一行人,连忙冲了过来,跪地禀报。
“启禀陛下!是御营使司都统制王渊!他从昨日起,便以运送军资为名,征用了渡口所有船只,将他府上的家眷财宝运到了对岸!然后便命人看守船只,一艘都不许回来!”
“王渊!”
赵康听到这个名字,眼前又是一黑,差点从马上栽下来。
王渊是他最信任的禁军将领,是他倚为长城的左膀右臂!
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个口口声声“誓死保卫陛下”的忠臣,竟然先扔下自己跑了?
“这个狗贼!朕要诛他九族!”
赵康气得浑身发抖,破口大骂。
可骂声再响,也变不出一艘船来。
江风冰冷,吹在众人身上,让他们从心底里感到一阵绝望。
没有船,他们就是瓮中之鳖!
“找!给朕找!就算是木板,也给朕找来!”赵康彻底失去了理智,对着身边的人嘶吼。
众人如梦初醒,开始在码头上疯狂地寻找。
最后,他们还真的在船坞里,找到了一条因为船底破了个大洞,正在维修的破旧民船。
此刻,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赵康在几名内侍的搀扶下,第一个手脚并用地爬上了那艘散发着桐油和鱼腥味的破船。
黄潜善、汪博渊等人也顾不得宰相的体面,争先恐后地往上挤。
几十个侍卫也想跟着上船,可那艘破船根本承载不了这么多人。
“滚下去!你们想把船弄沉吗!”
康履尖着嗓子,用手里的拂尘抽打着那些试图爬上来的侍卫。
最后,只有赵康和寥寥几名近臣上了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