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精神一振。
李进彦第一个凑了上来,狐疑地打量着老蒯:
“你这才出去转了一圈,就找到了?别是随便找个地方糊弄我们。”
老蒯懒得跟他计较,伸出手指,在地图上一个点重重地点了一下。
“此地,名为蔷薇河口。”
“蔷薇河口?”李彦先皱起眉,他对此地有些印象,但并不觉得有什么特别之处。
“为何选在此处?”
老蒯清了清嗓子,将刚才从妹妹同学那里学来的知识,用自己的话复述了出来。
“诸位请看,蔷薇河口一带,属于平原湖荡地貌,地势西高东低,北高南低。”
他一边说,一边用手指在地图上划动,模拟金军的行军路线。
“最关键的是,这里河道纵横交错,分支极多,宽窄不一。”
“金军的骑兵在这种地形上,展开面积会受到极大限制。就算发起冲击,也只能在沿河的官道一带冲击。”
帐内的将领们听得一愣一愣的。
老蒯说的每一个字他们都能听懂,但是连在一起后,却听不懂了。
老蒯没有停顿,继续抛出他刚刚学来的专业分析。
“再看河堤。此处的河堤,顶宽约有七八米,坡度平缓。”
“我们的弟兄可以轻易地在堤后隐蔽,又能随时登上堤顶观察敌军动向。”
“更重要的是,这条河堤是金军南下增援海州的必经之路!只要我们扼守住几个关键的堤口,就能彻底卡住他们的进退咽喉!”
他的声音越来越自信,越来越洪亮。
“还有,河道两侧,生长着大量茂密的芦苇和蒲草,一人多高,是天然的藏兵之所。我们的弟兄可以潜伏其中,金军除非钻进芦苇荡,否则根本无法发现。!”
“此为,地利!”
老蒯说完,帐内一片寂静。
李进彦张着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来。他本想挑刺,却发现对方说的每一句话都条理清晰,有理有据,让他根本无从反驳。
这些道理,单拎出来似乎都懂,可组合在一起,形成一套完整的作战方案,就完全是另一个层面了。
“妙啊!”李彦先猛地一拍大腿,双眼放光,“我怎么就没想到!蔷薇河口,简直是为我们量身定做的战场!”
其余的乡勇首领也纷纷点头,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兴奋和激动。
“有此地利,我们胜算大增!”
“干他娘的!就在这跟金狗拼了!”
看着众人被自己唬得一愣一愣的,老蒯心里暗爽。
以前自己在谋略方面对比麻薯,赢麻了等人略显不足。
但现在加上外置大脑。
他感觉已经不输赢麻了和麻薯。
“既已定下地点,那便要分派任务。”
“老蒯兄弟,都听你安排。”李彦先率先开口。
老蒯也不客气,既然李彦先已经全权委托给了他。
他当仁不让地站到了主位。
他指着地图,开始有条不紊地布置任务。
“李彦先大哥,你明日继续率领一千精锐,在海州城外虚张声势,制造我军主力即将攻城的假象,务必要让城内的金军守将坐立不安,死死地把他钉在城里!”
李彦先重重点头:“放心!”
“其余两千弟兄,随我前往蔷薇河口设伏!”
老蒯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声音变得冷冽。
“第一,熟悉水性的弟兄,征集所有渔船,藏于芦苇丛深处。船上备好浸满火油的柴草,以及火罐。待金军主力渡河过半,便冲出封锁河道,点燃大火,断其归路,乱其军心!”
“第二,在河口两岸的官道上,用砍伐的树木搭建几座假的栅寨,看起来像那么回事就行。栅后埋伏八百弟兄,手持长矛朴刀,只做正面佯攻,吸引金军的注意力,让他们以为我们只有这点兵力,从而产生轻敌之心!”
“第三!”老蒯的手指重重地戳在河口北侧的一片密林上,“李进彦!”
被点到名的李进彦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
“你率领剩下的一千弟兄,埋伏在此处。待金军主力全部进入我军埋伏圈,与佯攻部队交上手后,你立刻率部杀出,从背后猛击,彻底截断他们的退路!”
老蒯的计划环环相扣,将乡勇的全部战力利用到了极致。
三面夹击,火攻断后,中心开花。
一个绝杀之局,已然成型。
李进彦听着这周密而又狠辣的布置,后背不禁渗出一层冷汗。他看着眼前这个不久前还被自己讥讽为异想天开的年轻人,心中第一次产生了敬畏。
这哪里是纸上谈兵,这分明是运筹帷幄!
“都听明白了没有!”老蒯厉声喝问。
“明白了!”帐内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回应,每个人的声音里都充满了昂扬的战意。
老蒯满意地点了点头,最后看向李彦先。
“李大哥,海州城那边,就拜托你了。”
李彦先神情严肃:
“放心,就算城中的金狗出来,我就算拼上命也会拦住他们!”
第192章 打不过洛家军,还打不过你?
沂州。
金军京东路招讨都监。
“报!都监大人!海州加急军情!”
耶律马五眉头一拧,一把夺过信使手中的信件。
信是海州守将写来的,字迹潦草,墨迹都有些化开,显然是在极度惊慌的状态下写就的。
信中的内容更是让他勃然大怒。
“……义军势大,不下数万,已于昨夜攻破石湫镇,守将战死……贼军主力兵临城下,海州危在旦夕!”
“城中搜刮之金银粮草,恐将不保!恳请都监大人速派天兵,内外夹击,以解海州之围!”
“岂有此理!”耶律马五将信纸捏成一团,狠狠砸在地上。
一群泥腿子组成的乌合之众,竟然也敢攻城了?还攻破了石湫镇?
他当然不信什么义军数万,在他看来,这不过是海州那个废物守将为了推卸责任夸大其词的说法。
但石湫镇失守是事实,海州被围也是事实。
更重要的是,信中提到了城中搜刮之金银粮草。
耶律马五烦躁地将手中的军报摔在案几上,上好的羊皮纸卷在地上滚了几圈,沾上了灰尘。
“废物!一群废物!”
“完颜宗望元帅的主力才败了几天?啊?你们就一个个跟丢了魂一样!民间的那些泥腿子也敢跳出来跟我们作对了?”
“来人!”耶律马五猛地站起身,眼中闪烁着贪婪与残忍的光芒。
“传我将令!”
“点齐五百骑,两千五百步卒!随我出征!增援海州!”
近几日。
沂州境内烽烟四起。
那些往日里见到金军就绕道走的流寇刁民,不知从哪里来的胆子,三五成群地袭击他们的巡逻队和粮草运输线,虽然造成的损失不大,但极其烦人。
更让他心烦的,是自上而下弥漫开来的颓丧气氛。
淮东大败的消息,已经不是秘密。
金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一个叫洛尘的彻底戳破。
军心浮动,士气低迷。
就连上面也已经下达了收拢物资,准备有序撤回河北的命令。
这意味着,他们这次南征,基本上是以虎头蛇尾的方式宣告失败了。
耶律马五心中憋着一股邪火。
因为他是契丹人降将,并不是很受金廷重视。
此次南下,完颜宗望也没有让他上前线,而是辅助完颜宗翰这支偏军。
一个偏军辅助能有什么作为。
他的前途已经肉眼可见的到底了。
他不甘心!
如今难得一个作战机会,必须要主动出击。
“都监,右监军的命令是让我们稳妥行事,保存实力,切不可再有大的折损……”一名参将小心翼翼地劝道。
“右监军是从全局考虑问题,我们身为帐下将领,如果不会变通,那又能有何作为?”
“而且我们出兵打击,不就是在更好的保存实力吗?”
“难道你要把海州一州的物资全抛弃,把我们一千兄弟扔在哪里吗?”
耶律马五一通反问,瞬间就给质疑者问没了声音。
顺风时打胜仗不是什么本事。
逆风时打胜仗才是真的良将。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来证明自己。
来洗刷主力兵败的耻辱,来重新提振低迷的士气,来震慑那些不知死活的汉人泥腿子!
哪怕这场胜利的对手不是洛家军,也足够了。
“都监大人,三思啊!”
耶律马五粗暴地打断了提醒的参将:
“如果是洛家军,我还会三思一下。”
“一群土鸡瓦狗,也值得本都监三思?我就是要用这群刁民的头,来筑一座京观!让天下人都看看,反抗我大金的下场!”
“此战,我要亲自率军,将这股所谓的义军,连根拔起,斩草除根!”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景象。
他率领天兵从天而降,被围困的海州守军再从城内杀出,内外夹击之下,那些乌合之众的义军瞬间土崩瓦解,哭喊着跪地求饶。
他将用最残酷的手段,处死所有的俘虏,将他们的头颅挂满海州城墙。
这场胜利,将让他耶律马五的名字,传遍整个天下!
到那时,朝廷为了提振军心,非但不会责罚他,反而要重重赏赐他!
“都监大人英明!”
看着耶律马五那副志在必得的模样,参将们不敢再劝,纷纷领命。
……
另一边。
埋伏的时间过得飞快,又似乎无比漫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