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科恩补上了另一半。
ZFC同样推不出它本身,也就是说,你也没法证明它。
哥德尔和科恩的两头夹击,给出了数学史上最经典的“独立性”证明。
连续统假设在标准数学框架内是既不能被证明,也不能被证伪的。
它是一个“独立命题”。
所以怀尔斯那句反问,分量很重。
克雷要真把连续统假设挂上去,那一百万美金的奖金,可就成了永远发不出去的一张空头支票。
无论谁来挑战,无论他说真还是说假,都不可能在ZFC里,给你递上一份证明来。
格里芬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没有出声反驳。
可看他那神色,显然还憋着别的话要说。
就在这个时候,坐在长桌另一端的詹姆斯·阿瑟,示意大家伙儿先别急着吵。
他没去理会格里芬,而是看向了怀尔斯。
“怀尔斯教授,你跟李东教授比较熟。”
阿瑟斟酌着开口道。
“你说,咱们克雷数学研究所,有没有可能把他请进来?”
这话一出口,格里芬当即就站了起来。
“不可能!”他几乎是脱口而出,“他不够格!”
然而满屋子的委员,竟没一个站他的。
格里芬被这么晾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只好硬着头皮往下说:“他那点成果,根本……”
“根本”了半天,他自己都编不下去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他年纪太小了。”
坐在怀尔斯旁边的西蒙·唐纳森听了,倒是笑出了声。
“格里芬啊,年纪小怎么了?”这位老人一脸的不在乎。
“我倒觉得,年纪小是好事,最起码,比咱们这几个老家伙要死得晚一些,往后能做出来的东西,说不定比咱们加起来还要多呢。”
“我看请进来,挺好。”说着,他转过头问道。
“怀尔斯教授,你觉得呢?”
怀尔斯听到这话,却是苦笑着摇了摇头。
“就我对那李东教授的了解……”
“请进来的可能性,恐怕不大。”
詹姆斯·阿瑟有些意外:“为什么?”
旁边几位委员也一脸不解。
能被请进克雷研究所,这在整个数学界,算是顶天的荣耀之一了。
多少人盼一辈子,都盼不来。
怀尔斯却只是笑了笑,最后留下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因为我到现在也闹不清楚……”
“他到底算不算,我们这一行的人。”
此时此刻,那个连自己算不算“数学圈”都还没闹明白的李东,已经回到了燕大。
从香江回来,朗兰兹教授也送走了,李东总算清闲了两天。
这天上午,他来到了田钢的办公室。
推门进去,田钢和刘若传正坐在里头喝茶,两个人都皱着眉头。
“两位老师,怎么了?”李东笑着进门,“这是不欢迎我啊?”
田钢摆了摆手,把“李东教授”这四个字叫得格外重。
“李东——教授,你现在好歹也是个教授了,别皮。”
李东压根没把这话当回事。
他自个儿拖了张凳子过来坐下,开门见山地问。
“田老师,你之前跟刘老师念叨的那个AI的事,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啊?这都好几个月没见着你们人影了,全扑在这上头了?”
田钢叹了口气,点了点头。
“是啊。”他放下茶杯,“我琢磨了好一阵子,越想越觉得,AI往下走的下一个节点,应该就是数学。”
说起来,田钢这几个月连个人影都见不着,是因为他接了个国家级的专项叫“AI for Math”。
第381章 你小子有点邪乎
其实这事说穿了也不复杂。
这些年AI在外头闹得风风火火,写文章、画画、答题,样样精通。
可真要论到数学,它还是个外行。
田钢想做的,就是把AI拐到数学里来,让它去替数学家干活。
在那些浩瀚如海,人这辈子都翻不完的结构里,替你找规律,替你把一个个还没人提过的猜想给提出来,最后再把证明写成机器能一行一行核对下去的代码。
这最后一步,叫形式化证明。
它配套的工具,其中有一个最有名的叫Lean。
说白了,就是逼着你把一份数学证明,从头到尾翻译成一种机器认得的代码。
你每写一步,它就核一步,但凡哪一行的逻辑接不上,它当场就给你报错。
再往前迈一步,那就更狠了,让机器自己去把那条证明的路给找出来。
这个方向,叫做自动定理证明(ATP)
“你想想,”田钢说到这儿时,眼睛都在发光。
“这要是真能成,往后数学家手里,就多了个不知疲倦的帮手。”
“它能替你把死路一条条堵上,把能走的路一条条指出来,剩下最重要的判断,再交回到人的手里。”
李东听完,有点意外地看了田钢一眼。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田钢会去碰这个。
田钢是纯数出身,搞的是几何分析那一路,跟AI这种东西,怎么看都隔着十万八千里。
真要论起AI和数学的交情,那也该是应数那边的人才对呀。
可偏偏田钢这个想法,跟他自己私底下捣鼓小黑的那点心思,又有那么几分像。
只不过……
李东心里清楚,小黑跟市面上的那些人工智能,根本就不是一路货色。
但要说小黑具体是那一路货色,呵呵,他到现在连一点头绪都没有哦。
也正因为这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相似,他对田钢嘴里这套东西,反倒生出了不小的兴趣。
“田老师,那现在做得怎么样了?”
田钢叹了一口气没说话,刘若传自然的便把话给接了过去。
“麻烦着呢。”
“卡在两个点上了。”
“第一个呢……”
“你别看现在那些AI,一个个吹得神乎其神,说穿了,它们干的活,就是把人类已经趟过的那些路,飞快地搜上一遍,再换着花样重新拼一遍。”
“这些脏活累活它确实干得又快又好,可你一旦让它干点别的东西,或者让它从没有的地方,凭空给你想出一个新视角来,它当场就得抓瞎。”
李东听着,没说话。
这话说到根子上了。
做数学最值钱的,恰恰就不是把旧路数搜得多快,而是那灵光一现的“概念飞跃”。
在所有人都觉得此路不通的地方,忽然换一个谁也没想到的角度切进去,整片迷宫的墙就那么塌了。
刘若传管这个叫:机器能穷尽迷宫,可飞越迷宫的,到头来还得是人。
偏偏就是这“飞越”两个字,他们试了大半年,把能想的法子都想了个遍,愣是没找着一条能让机器跳过去的路。
“而且这玩意儿,邪门得很。”刘若传摇了摇头。
“它的本事,忽高忽低,像长了一排锯齿,前一秒,它能去把奥数金牌给你拿回来,后一秒,你随手拿个最普通的钟表,往它跟前一放,问它现在几点,它能给你认上半天,最后还特么还认错了。”
“其实这个还好,毕竟大家都一样,”刘若传喝了口凉茶。
“可是第二点才是真的要命。”
“你要把这件事做好,绕不开两样东西:最强的芯片,跟最强的底座大模型。”
“可偏偏,这两样头最强的,眼下全在人家国外。”
这才是真正让人睡不着觉的地方。
你用着人家的芯片,套着人家的模型,把整套东西搭得再漂亮,说到底,命脉还是攥在别人手里。
哪天人家把门一关,你这边辛辛苦苦搭起来的高楼,转眼就能塌给你看,这就叫受制于人。
可你要真下定决心,自己从头到尾把这两样东西做出来,做到自主可控……
刘若传没把话说完。
但屋里三个人,都明白他没说出口的那半句:华夏这边,眼下确实还有差距。
李东听完有点古怪地看着两位老师。
“刘老师。”
“你们搞的这些,跟我的研究,八竿子打不着吧?我是个搞纯数的呀,这种事你们不该去找高老师吗?”
李东嘴里的高老师,是高稳,高院士。
他自个儿私底下捣鼓SNN这套人工智能的事,外面是一个人都不知道的。
略微知情的,其实就只有高稳一个人。
“难道高老师给他们说了?”
就在他瞎想的时候。
田钢这时候笑了。
“小子……”他刚起了个头,又想起来这小子如今也是个教授了,便把话收了回去,重新换了个称呼。
“李东,老高那边,本来就在这个项目里,硬件那边全靠他跟华轩在对接。”
“找你,是因为你这人……有点邪门。”田钢似乎在斟酌用词。
“弄啥成啥,我跟若传私底下还嘀咕呢,说不定把你往这儿一拉,你啥都不用干,光往那儿一坐,咱们这专项没准就突破了。”
李东:……
搞了半天。
原来是把我当个吉祥物,供起来啊。
刘若传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你也别真就想着啥都不干。”
“你本来底子就厚,趁着这个机会,正好也把这一行也好好摸一摸,了解了解,没坏处。”
李东点了点头:“那是肯定的。”
说到这儿,田钢忽然又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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