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能怪他们。”陈书记叹了口气，“这些年咱们的机床技术确实落后。很多精密机床都要从苏联进口。现在突然说咱们自己搞出来了，他们当然怀疑。”
“怀疑就怀疑呗。”王厂长有些不服气，“难道没有他们苏联人帮忙，咱们中国人就造不出好机床了？”
“话是这么说……”陈书记沉吟片刻，“但问题是，咱们让不让他们来看？”
王厂长听了，陷入了沉思。
这确实是个问题。
让苏联人来看吧，新机床刚刚研制出来，很多技术细节还属于保密范畴。万一泄密了，那可就麻烦了。
不让看吧，又显得咱们心虚，好像真的没本事似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过了好一会儿，陈书记开口了。
“老王，我是这么想的。”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咱们这台机床的技术，对苏联人来说，其实也不算什么。人家的机床技术比咱们先进得多，就算看了，也学不走什么秘密。”
“那你的意思是……”王厂长看着他。
“我的意思是……”陈书记放下茶杯，声音变得有些激动，“这正是个好机会！让苏联人看看，咱们中国人也是有自主研发能力的！不是什么都要靠他们！让他们收起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别老是看不起咱们中国人！”
王厂长听了，眼睛亮了。
他猛地一拍大腿。
“对！老陈说得对！”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这些年苏联专家来咱们厂指导工作，一个个鼻孔朝天，说话也是爱答不理的。凭什么？不就是技术比咱们强一点吗？”
“是啊。”陈书记也站起来，“现在咱们自己搞出了新机床，精度达到国际先进水平，正好让他们看看，咱们中国人不比他们差！”
两人越说越激动。
最后王厂长一锤定音。
“就这么定了！让苏联专家来！咱们大大方方地让他们看！”
“好！”陈书记点头，“我这就给工业局回电，同意苏联专家来厂考察。”
……
三天后。
上午九点。
京城机械厂总厂大门口。
王厂长、陈书记、薛良，还有几个厂里的领导，都站在门口等着。
今天是苏联专家来访的日子。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从远处驶来，稳稳地停在厂门口。
车门打开。
先下来的是工业局的一位处长，姓刘，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
“王厂长、陈书记。”刘处长走过来握手，“辛苦你们了。”
“刘处长客气了。”王厂长笑道，“应该的应该的。”
刘处长转身，对着车里说了句什么。
然后……
一个高大的身影从车里走了出来。
这是个五十来岁的苏联人，身高接近一米九，金发碧眼，鼻梁高挺，下巴上留着一撮小胡子，穿着一身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
整个人看起来严肃而傲慢。
“这位是苏联驻华使馆的科技参赞，诺依曼同志。”刘处长介绍道。
诺依曼走过来，伸出手。
“你好。”他用不太标准的中文说道，口音很重，听起来怪怪的。
“诺依曼同志，欢迎欢迎。”王厂长赶紧伸手握住，“欢迎来我们厂参观指导。”
“嗯。”诺依曼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简单寒暄几句后，一行人往厂里走去。
王厂长和陈书记在前面带路，刘处长陪着诺依曼走在中间，薛良等人跟在后面。
一路上，诺依曼东张西望，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轻蔑。
王厂长看在眼里，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还是保持着笑容。
……
上午九点半。
一行人来到了分厂的车间。
那台银灰色的新机床，静静地矗立在车间中央。
诺依曼看见机床，脚步停了下来。
他走过去，围着机床转了一圈，眼神变得认真起来。
然后他蹲下身，仔细观察机床的底座、导轨、主轴箱……
手指在机床表面轻轻摩挲，感受着加工精度。
王厂长和陈书记站在旁边，紧张地看着他。
薛良也在旁边，手心都出汗了。
过了好一会儿，诺依曼站起身，转过头看向王厂长。
“这台……机床……”他用磕磕绊绊的中文说道，“是……你们……自己……设计的？”
“是的。”王厂长挺直腰板，“我们厂技术科的同志们，历时三个月，自主研发出来的。”
“嗯……”诺依曼点点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不错……很不错……”
他又走到机床前，打开主轴箱的盖板，查看里面的结构。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用生硬的中文说道：“这个……设计……很好……精度……应该……很高……”
王厂长听了，心里一松。
看来这苏联专家还是有点眼光的。
“诺依曼同志，要不要试试这台机床的性能？”陈书记在旁边说道。
“好……试试……”诺依曼点头。
薛良赶紧招呼周师傅过来，让他操作机床。
周师傅走过来，在机床前坐下，按照操作流程，启动主轴，调整转速，移动刀架，开始加工一个零件。
诺依曼站在旁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机床的运转。
主轴旋转平稳，没有丝毫振动。
进给系统反应灵敏，定位精确。
刀架移动迅速，换刀时间短。
整个加工过程行云流水，没有任何卡顿。
十几分钟后，零件加工完成。
周师傅取下零件，递给诺依曼。
诺依曼接过零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精密测量仪，开始测量零件的尺寸。
测量完毕，他抬起头，眼神里满是惊讶。
“精度……0.005毫米……”他用生硬的中文说道，“很好……这个……水平……已经……接近……我们苏联……”
王厂长和陈书记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容。
薛良也松了口气。
诺依曼把零件放在桌上，转身看向王厂长。
“我……想……见见……”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设计……这台……机床的……工程师……”
王厂长听了，立刻看向薛良。
薛良会意，点了点头。
他其实也是这台机床的主要研发人员之一，但他心里清楚，真正的核心技术都是许成梁提出来的。
自己只是协助而已。
这种长脸的机会，应该让给许成梁才对。
想到这里，薛良对旁边的张干事说道：“张干事，你去技术科办公室，把许科长叫过来。”
“好嘞！”张干事转身就去。
……
此时。
分厂技术科办公室。
许成梁正坐在办公桌前，对着一堆图纸发呆。
最近新机床研发成功，厂里给他记了一等功，还提拔他当副厂长。
但上级的任命文件还没下来，所以他现在还是技术科科长。
不过工作倒是轻松了不少。
新机床的研发工作已经完成，接下来就是批量生产的事情了，不需要他太操心。
他正想着要不要去车间转转，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张干事气喘吁吁地跑进来。
“许科长，薛主任让你去车间……”
“去车间？”许成梁站起身，“什么事？”
“苏联专家……”张干事擦了擦额头的汗，“苏联专家来参观新机床了……他想见见研发人员……薛主任让我来叫你……”
“苏联专家？”许成梁愣了一下。
他倒是听说过苏联方面要派专家来参观，但没想到今天就来了。
“走，咱们过去看看。”
他拿起外套，跟着张干事往车间去。
……
车间里。
诺依曼正站在机床前，和王厂长、陈书记说着什么。
虽然他的中文不太好，但大致意思还是能听懂的。
他在夸这台机床设计得好，加工精度高，已经接近苏联的水平。
王厂长和陈书记听了，心里都挺高兴。
这时候，许成梁跟着张干事走进车间。
薛良看见他，立刻招手。
“许科长，快过来。”
许成梁走过去，看见那个高大的苏联人，心里明白了几分。
“许科长。”薛良介绍道，“这位是苏联驻华使馆的科技参赞，诺依曼同志。诺依曼同志，这位是我们厂技术科科长，许成梁同志，也是这台新机床的主要研发人员。”
诺依曼转过身，看向许成梁。
当他看清许成梁的样子时，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
这么年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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