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是作为十里沟村的村民,他必须按时回村委会报到,才能拿到他下学期的特困证明。而只有先拿到这个证明,他明年才能继续拿十八中的贫困生补贴,十八中只有给他发了贫困生补贴,才能继续以这个名义给他发训练费、贫困生奖学金以及其他补助,一环接一环。所以十八中那边虽然只是走个形式,但形式也得办得稍微态度端正些。
浑水摸鱼绝对是不行的。
只是唯一有点烦人的就是,只要回了村,那么众目睽睽的,他就没办法盖了章马上离开,至少也要象征性地回山里一趟。不然村里面的人,保准是要嚼舌根的——别看好像这些闲言碎语对人不会有直接影响,但如果哪天真要影响起来,江森很确定自己到时绝对讨不到好。
毕竟很多时候,有人要毁你,动动嘴就行。
而“孝”之一字,偏巧就是中国两千多年历史,所形成的最大共识。
一旦被人拿来当做利器,不孝之人,必不会有好结果。
相比起江森在外面吃的那些苦,江阿豹,才是最最束缚江森的那道捆仙锁。
那些年轻的小孩总认为只要一走了之,就可以从此扶摇直上九天。可那只是因为他们不懂这道理背后的道理,也看不到藏在“不孝”这两个字背后的巨大隐患。
用最通俗的话来说就是:你就是再怎么心有猛虎,也不能不认你爹。
这孝字,就是天底下一等一的规矩。
所有的小规矩,都必须在大规矩的框架下运行。
不管你乐意还是不乐意,你都得受着。
因为千百年来,中国社会就是这么过来的。
孝之一字,就是维持中国社会稳定和文化传承的,最基础的一块压舱石。
缺了它,大船不稳,船上的人,还想活得舒服?可能吗?
“当然不可能,孔老二肯定第一个就不答应……”对某些问题已经看得很明白的江森,心里默默叹着,在早上七点,坐上了开往十里沟村的小巴。
出了青山村,半个小时后,路上的水泥路就没了踪影。
一条笔直的黄土路,无限向远处的大山延伸。
土路四周,尽是陡峭的山崖。
除了国家电网的电线杆外,再无任何人类文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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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十里沟村(为洛北空盟主加更!)
早上九点不到,太阳刚刚升起。一路颠簸将近两小时后,小巴在距离十里沟村山窝下的站台停住,车上只下来江森独自一个人,下巴车随即立马转向,往回开去。
十里沟村实在太偏,经济上又长期自给自足,只要饿不死,就几乎没有愿意出远门——对村民们来说,去乡里也属于出远门的一种。
村里唯一会时不时出去一趟的,只有村里的村干部和小卖部的老板。
前者的任务是去乡里哭穷,为像江森这样的孩子争取几百块的补贴,然后拿出其中几十块发给江森,剩下的钱则由村里代为保管。虽然多数时候管着管着,钱就会被管得无影无踪,但对类似江森这样的情况来说,能到手几十块,也总比完全没有的强。
而相比之下,单身的小卖部老板,就显得比村干部们靠谱得多。
通常小卖部老板都会准时在每个月的1号,开着一辆有年头的三轮摩托车,沿着陡峭的山路,迎着朝阳一路出去。等到晚上,就满载一车油盐酱醋、垃圾烟、劣质酒、假奶粉和劣质零食,脚步虚浮地回来,将那些新到的货物,卖给村里那些急等着买东西的村民们。
而且价格仅仅只比外面贵一半左右,钱货两清,概不赊账,童叟无欺。
所以虽然有传闻小卖部老板每次去乡里,都会到那家挂着红色小灯的店里坐坐,但这依然无损店老板在村民们心中的形象。而相反村干部们,就真的比较过分。
他们每个月中旬就会去查一次小卖部的账,然后收取小卖部老板一半的净利润作为税款,拿到钱后,就真的会成群结队去青山村商业街,到那家亮着红灯的店里消费一晚上。
而据说那家挂着粉红色暧昧灯光的店,是乡里唯一一家外地人开的店。因为生意火爆遭人眼红,被举报过多次。之所以没被打掉,就是十里沟的村干部们在背地里撑腰。
对这个传闻,江森当然是不信的。
不仅因为江森知道村里的这群老头子根本没这个实力,更因为孔老二曾经跟他提过,他某次曾以寻找离家出走的学生为理由,带人上门检查过那家店。但事后跟乡派出所指导员的小舅子大吵完一架,他就说不管这事儿了。再后来报告写了七八次上去,但每次都是石沉大海,他也就死了心,对江森说已经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最后事情也就一直不了了之到了现在。十里沟村的村干部和小卖部老板,也就一直过着那样有规律又安心的生活,直到今天。
江森沿着没路的山路半走半爬,看着那糟糕的路况,脑海中就不由得想起小卖部老板每个月开着三轮摩托从这儿往下冲的场面。客观上,小卖部老板也是为村子做了贡献的。不管他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但要是没有他,村里还真就没人愿意当这个货郎。
菜里没有盐,别说滋味如何,这山窝窝里的,大脖子病就少不了。
江森哼哧哼哧,走过不算长但也不短的山路,最终走上了一片被群山环绕的平地。随即穿过一个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狭长豁口,走出豁口,前方便豁然开朗。
放眼望去,十里沟村的两三百户人家,将这块方圆十里之内唯一的平地,填得满满当当。一条山溪从山下来,在村子的正中央凹地汇聚成一个巨大的池塘,那就是全村人唯一的生活用水来源。村子里的屋子,就围绕着这个池塘修建开去。
江森走进村子,小卖部就设在村口,一根高高的电线杆,修在小卖部旁,电线从村子上空穿过,给这个与世隔绝多年的世界,带进唯一的光。
“哎哟!大学生回来了!”
江森刚进村口,一群大清早起来围在没开门的小卖部旁不知道要干嘛的年轻人,就对着江森无聊地哄笑起来。基本都是十五六岁连初中都没读完的孩子,没有出门打工的胆子和路子,窝在村里也不知道要做什么。那些对人生还有憧憬、对自己还有要求的年轻人,早就全都出去了,剩下来的,自然只有这群歪瓜裂枣。
江森也不搭理,越跟他们搭话,这群家伙就越发来劲。
而这些孩子其实都也跟胡海伟差不多,就是一群嘴炮,只要直接无视掉,也不敢追着江森怎么样。毕竟相比起他们,江森才是那个更野的山里孩子。
真打起来,江森比他们狠。
因为在这里打架,也不会被学校处分。
所以知道江森踹胡海伟的那一脚,为什么那么稳准狠了吧?
因为所有的武功,都绝非一日之功!
那可是这具身体在经年累月的村小学争霸活动中,扎扎实实千锤百炼出来的。
“大学生,别跑啊!”
“是不是没考上大学,逃回来了啊?”
在阵阵无聊的哄笑声中,江森绕过年轻又可怜的文盲们,走到村子中间的池塘旁。池水清澈见底,塘边还有个汲水的木质小装置,年头不小,但打上来的水还是很干净,边上还放着一个共用的竹勺。江森走得渴了,直接就拿起竹勺舀了一口水,跟某有点甜差不多的味儿。但就是不知道这么个喝法,娇贵的城里人的肚子吃不吃得消……
喝过水,走过池塘。不一会儿,江森就走到了村子的最深处。
再更往前,就是一片碎裂成好几十道深浅不一的裂缝的山谷,沟壑纵横。方圆十里之内,全都是这样的地形,十里沟村也因此得名。
村里唯一的两层建筑村委会大楼,就立在山谷前。
在建筑土地紧张的十里沟村里,这幢二层小楼前,居然还多了个新建的篮球场。
江森走到楼前,一楼的几个办公室,全都房门紧闭。
小楼楼梯口,挂着两块牌匾,一块用黑颜色写着青山民族自治乡十里沟村村民委员会的字样,另一块则是村支部的牌子,用红颜色书写。
江森站在牌子前看了片刻,感觉这牌子好像字体变了,像是被人换过。
正对村委会的变化微微出神,楼上忽然有人喊了声:“孩子,干嘛呢?”
江森抬头望去,就看到了一张陌生的面孔。
三十来岁,人高马大,看着很凶。
“我来办个手续。”江森径直走上了楼梯,走到那大块头干部跟前。仰起头瞧瞧,身高至少一米九了,绝不是十里沟村可能培育出的基因,变异都变不出这么夸张的。
江森不由问道:“您是新来的领导?”
“村里能有个屁的领导啊。”大个子很率真地笑了笑,“就是过来干活的。”
好吧,江森听明白了,从外面调来的。
不过调到十里沟这种穷山僻壤,这货该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吧?
想到这里,江森立马就精神松弛了,直接问道:“领导,你怎么称呼?”
“我叫吴晨,你就叫我老吴吧。”大个子呵呵笑着,又盯着江森的脸看了看,问道,“你是……江森吧?”
江森不由一愣:“你知道我?”
“知道啊。”吴晨笑道,“老孔前些天跟我提过你,十里沟村就你一个有希望上大学的,我刚好要在这里待两年,希望两年后,咱俩都能顺利过关。”
“嗯!肯定过关!”这种吉利话,江森随口就来,“以最优秀的成绩过关!”
“不错!有志气!”吴晨一掌拍在江森肩上,差点把江森原地拍坐下,“你要办什么事?”
江森退后一步,揉揉肩头,呲牙道:“开个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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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退伍不褪色(为巨浪污妖王盟主加更!)
“小卖部被我关停了,妈的卖的什么狗屁玩意儿!那个奶粉我尝了一口就拉肚子,老子在部队野外训练,生吃海边的螃蟹老子都不会拉!结果你猜怎么的,狗日的老子拿那个奶粉去化验所一查,草特么的!什么三聚什么玩意儿的添加剂,听说能把人吃死!”
进了办公室,江森一边给自己写证明,一边听吴晨很自来熟地说起了最近村里发生的几件大事。三两笔把证明写完后,吴晨谈性不小,给盖了章后,又硬拉着江森坐着再喝会儿茶。
江森没办法,只能一边喝茶,一边又管吴晨要了包泡面。
泡面泡得喷喷香,江森吃得呼哧呼哧,吴晨说的话,全都左耳进右耳出,一直听到小卖部的事,他才稍微竖起点耳朵,然后直接无视掉乱管闲事必然招致杀身之祸的鹿鹿鹿的问题,一边连忙问道:“那小卖部以后怎么弄啊?”
“收归集体。”吴晨很有想法道,“我想过了,这个村子这么下去不行。村里的老人和小孩也就罢了,那些青壮年也过得跟猪一样,这不是浪费粮食嘛,得想办法让他们动起来。
以后这个小卖部一开张,我打算搞轮流店长制度,让村里的年轻人好歹都去下面乡下进个货,看看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哪怕他们偷了进货的钱去打电子游戏,也比待在村里当猪强是吧?眼界开阔了,想钱了,想女人了,才会有出去的动力,到时候我就把这群家伙全拉到瓯城工业区里去!年纪轻轻的,好手好脚,总窝在家里算怎么回事?”
“有道理!”江森立马高呼吴支书英明,又很会聊天地随口问道,“然后呢?”
吴晨果然很受用地继续往下说:“让他们去工厂,是先让他们学会吃苦,吃苦这个事,一年半年吃下来,就可以让他们重新读点书了,县里有夜校,可以让他们去读个几个月,稍微学点文化,然后你看楼下这些办公室,是不是就能重新开张了?年轻人总比老人容易教育吧?”
“有道理。”江森吸溜吸溜吃面,点头道,“不过那些老人没意见吗?”
吴晨在江森跟前握了握砂锅一样大的拳头,问道:“你觉得呢?”
江森吃着吴晨的泡面,不自觉地就把自己代入进某种狗腿子的角色,一本正经道:“我觉得他们总归人多势众,打不过你,闹也闹死你啊,这强龙不压地头蛇的……”
“小同志,这个你就有所不知了,他们没脸闹的。”吴晨突然露出得意的笑容,“你猜我前天是怎么把他们给免职的?”
江森忙捧哏:“怎么免的?”
然后吴晨就开始说,那群老头子前天搜刮完小卖部,就去乡里找快乐,自己又如何找借口,说要带阿婆和大妈们去购物,偷偷跟在了那些村干部身后。
然后到了地方,直接捉奸捉赃。
“我和老孔带两路人,一路踢前门,一路堵后面,把整个十里沟村委会一网打尽!那群老娘们儿把那几个卖逼的抓得那叫一个惨啊,扯头发扯得差点把头皮都扯下来……”
“杀人诛心!”江森冷不丁接道,“这活儿我熟!”
“啊?”吴晨奇怪地看看江森,“你熟?”
“不是,我不熟,我吹牛逼的。”江森忙吸溜吸溜,一边转移话题,“原来老孔星期天回来是干这事儿了啊,真是牛逼,我还以为他已经放弃了。”
吴晨道:“这就是老孔的兵法嘛,虚虚实实,杀个回马枪。”
“老孔是个好干部啊。”江森叹着,三两口吃完最后几根面条,又端起面汤来一饮而尽,然后抬手一擦嘴,问道:“那人都撤了,以后村里的事情谁来办啊?”
“我来啊。”吴晨很淡定道,“这村里本来就屁事儿没有,那些狗屁村干部每天除了搓麻将就是上山泡温泉,有他们没他们都一样,全都打发了,还省得他们在这里碍手碍脚。”
“那村长捏?”
“我就是村长,前天那些老娘们儿都投票同意了。”
“我靠!”江森不由震惊了,“我研究党的工作方法这么多年,研究过群众路线,研究过统一战线,研究过农工联合路线,你这个依靠农村大龄妇女路线夺权,倒真是闻所未闻。”
“所以说,你这个小同志,还是年轻啊。”吴晨拍拍江森的肩膀,很得意道,“我这十年,当过东瓯市八个村的支书,什么事没见过?就你们这个十里沟,我跟你讲,我来这里三天时间不到,就摸清了村子的人员结构。就是一群懦夫懒鬼,外加一群操心娘们儿!懦夫加懒鬼,整治起来,一点难度都没有,让他们稍微活得像个人才叫难啊!”
“喔……佩服。”江森不由对吴支书越发崇敬,“懦夫加懒鬼这个结构,我花了至少半年才看明白,您居然三天就看懂了。”
“这就是一线工作经验了……”吴晨叹道,“干工作,绝不能脱离实际,乡间地头的见闻,很重要的。尤其是你们这些将来要考大学的,一定不能忘了这个方法。”
“嗯嗯嗯。”江森连连点头,搞得自己好像真要去扶贫似的。
但其实他一个写网文的,下一线除了积累素材,还能干嘛呢?
最多也就是认识几个厂花,看看能不能再继续互相深入了解一下。
“吴支书没提上去,是人民的损失。”
“唉,都是小时候不懂事,高中没毕业就退学当兵去了,没学历啊。”
“吴支书退伍不褪色,留在一线,也是国家栋梁。”
“啊?是吗?你也这么觉得?哈哈哈哈哈……”
江森源源不绝的彩虹屁,拍得吴晨简直快乐得要飞起。
片刻后,吴晨送吃碗面的江森出了小楼。
两个人走到出村的大峡谷谷口,吴晨又谆谆叮嘱江森道:“你爸去乡里泼粪的事情,我也听说了。你跟他那样的人啊,能顺着说就尽量顺着说。实在不行,再减少接触机会。今天过来看过,就当是暑假回过家了,等快开学的时候,再跟他说一声,我看差不多就行了。我这边宿舍空着也是空着,我看你干脆暑假在我这里实习一段时间……”
“待会儿下来再说吧。”江森直接打住了吴晨的话,“我看一眼就回来。”
“行,那我等你吃午饭。”吴晨也很干脆,笑呵呵的,还当江森是同意了,抬起手表看看,现在是早上八点半,问道,“来回四个小时,够不够?”
江森仰头看看前方崎岖的山路,估算了一下,点头道:“应该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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