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老板”们当然也怨声挺大,并且不会束手就擒。
不过康知府解决得也很强硬,闹得最凶的几个,直接就以非法集资的罪名抓了,毕竟公司账上的钱,九成左右本就是通过民间不正规渠道弄来的,原本还想给他们留个体面,可既然你们自己不要体面,那就只能由本府手动赐予体面了。
但这还没完……
158-36-47+4……
全市还有79家大型的房地产公司,其中至少有一半左右,超过50%的资金,也是通过社会资金筹集的。
这部分人,动,是肯定要动的。
但是不能妄动。
如果说在康知府的计划中,有哪些人是一定要被牺牲,而且是完全可以牺牲的,首当其冲的,肯定就是他们了。而且损失如果太大,对东瓯市的房地产行业的未来,也不太友好。
东瓯市的房地产行业,按眼下的情形,固然可以倒下不要,可如果能保住的话,为什么非要让它倒了呢?简单来说,房地产本身其实是无辜的,在东瓯市十年的旧城改造过程中,这个行业发挥了先锋兵的作用,客观上,那些诚实守信的房地产企业,不管是对东瓯市经济,还是对东瓯市的老百姓,都有着实实在在的历史贡献。
这些人,如果跟着一起死了,岂不是无辜?
眼下的局面,好像是混乱中带着清楚,康知府依然在努力地,每天都让局面变得更加稳定和可控一些。事实上,他其实也不知道房价到底什么时候会崩塌,只能尽可能地将风险收敛再收敛。别的不说,市财政现在通过东瓯市城开银行借出去那么多钱,如果收不回来,对市财政来说,也是巨大的损失。财政收入,终归也是老百姓的血汗啊。
之前拿去兜底,是没办法中的办法。
可现在,何必还要打水漂呢?
东瓯市的房地产金融形势一直在变,两天一小变,五天一大变,从月初变到现在,目前的形势下,市里确实也可以开始考虑属于自己的那部分利益了。说到底,小到一个家庭,大到一座城市,乃至是国家,大家聚到一起,都是为了搭伙过日子。
而过日子,就得精打细算。
钱扔水里可耻!勤俭持家光荣!
“康书记,开会了……”康知府低头看着手里报告,思绪越飘越远时,坐在外间的秘书,走进来小声地报告了一声,“政协的人到了。”
“好。”康知府站起身。
今天下午,是全市各阶层——集体表态的时候。
不炒房、不放贷,坚决拥护市里的决议。
看起来非常正常的一件事,但其实……
杀人诛心了。
不让这群手头有巨额资金的老板们炒房放贷,还要让他们臣服。
就差让他们每个人再写一万字的自我检讨和保证书。
非常残忍。
“康知府,人民路的那个小区,每平方涨到六万五了……”秘书跟在康知府身边,小声提了句,“现在市区这边的均价,快到两万五了,还在猛涨。”
“还在猛涨?”康知府微微一顿,随即就想到那些“散户”们,微微摇了摇头。
东瓯市这个“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和“爱拼才会赢”的社会文化精神,这么多年没出事,真是不容易啊。可这回,终于不行了吧?算了!不值得同情!
房企可以救,但人心,只能靠现实结果来扭转!
市里已经彻彻底底弹药打光,该出的招都出了,完完全全,仁至义尽了。
康知府冷着脸,大步迈进会场。
会场的主席台上,一贯低调的老包,马上站起身,对康知府一点头。
康知府也轻轻一点,走到他身边,两个人一起坐下来。
台底下,作为今天的“特邀人士”过来旁听的安大海,看着满脸正气的康知府,突然忍不住嘴角上扬。他竭尽全力地憋住憋住再憋住,却怎么也憋不住。
康知府看着安大海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也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枚棋子,真是棒棒哒……
“憨逼!他就是个憨逼!”
两个小时后,开完会出来的安大海,在车里对着周扬大喊大叫,“还崩?我崩他妈拉个比!东瓯市的房价还是会甭,老子管他叫爸爸!”
安大海怒声批判着江森。
周扬连连点头附和,“妈的房价都涨飞了,幸好我们赶上末班车!”
“就是说嘛!”安大海志得意满。
上周市里开完那个“房地产整顿退款群众代表大会”后,全市上上下下,选择从那些被关闭的“无资质房企”里要回本金,回家当缩头乌龟的人,连10%都不到。
绝大多数一手捧出那些无资质房企的炒房散户,都选择把钱继续放在那些房子里头。哪怕高利贷的利息已经没了,也坚决不拿出来。而那些没有那么正大光明开放弃被抓的高息集资买房的“大散户”则更加张狂,因为市里完全没有针对他们的行动,没有被抓之虞的他们,还在以更大的力度,拿着全市老百姓的钱,蒙头冲入高企的楼市!
而他们这么干的直接结果就是,全市所有留存下来的房企,全特么赚疯了!
因为要炒房,就要买房。
而瓯城区和瓯南县两块东瓯市仅有的膏肥之地,两个仅有的小平原上,能被炒的房子,早就已经被人抢购一空,而剩下手里还有货的,也就只剩下安大海这种最上游的正牌开发商。
安大海花二十个亿拿下的那块地皮上,明明连个工地都还没有。
可是这星期售楼部一开门,从周一到现在,每天售楼部外面都排着长龙,门庭若市。
从周一到昨天,安大海的海珠地产,整整营收两个亿!
“哈哈哈哈!这特么才是一个星期!最多再过两个月,老子这二十个亿就回本了!这一笔,我特么直接翻一番!奥运冠军!我军他个屁!小白脸,他懂个屁的房地产!我特么真是想不懂了,我家安安眼光那么好的一个孩子,怎么会喜欢上这种憨逼!”
周扬也想起自己被江森一脚踹进ICU的过往,恨恨点头道:“因为小白脸嘛!”
安大海连连点头,从车里下来,一边风风火火往公司里走,一边拿出手机就给江森拨了过去,那边刚一接通,还没张嘴,安大海就怒喷过去:“憨逼!憨逼!憨逼!”
咬牙切齿地三连喷后,安大海也不管那边还没说话,直接把电话一挂。
“安总!”
正趾高气昂地往里头,他的秘书又突然匆匆跑过来,惊声喊道,“安总!不好了啊!”
“什么不好了?”安大海眉头一蹙。
秘书慌张道:“市里的银行把我们账上的钱划走了,他们抽贷了!”
“抽贷?”安大海瞬间嗓音都尖了,惊声道,“怎么抽的?”
秘书解释道:“他们说你不是找他们贷款八个亿嘛,其中有两个亿的利息是比较高的,他们为了给我们降低经营风险,先把这两个亿抽走了。”
“我草!这特么……不打招呼的吗?”安大海着急得跳脚。
他还想拿着这两个亿的现金,直接扔进楼市,继续车轱辘炒的呢!
狗东西,老子的发财计划都被你们这群人给打断了!
“妈的!我给他们打电话!”安大海怒不可遏,抓起手机就给昨天通知他今天开会的政协工作人员打过去,张嘴就骂,“你们凭什么抽老子的钱?!”
手机那头,接到安大海电话的江森,先是满脸懵逼。
然后一想这特么倒是个契机,干脆把嗓音一沉,将错就错地问道:“什么事啊?”
安大海这时情绪失控,根本没意识到自己打错了电话,噼里啪啦竹筒倒豆,一股脑全都说了出来。江森在那头默默听着,听安大海一通白话,大概算是明白意思了,便沉声道:“安总,虽然你很有钱,但还是请你尊重一下我。你们本来就是贷款买地,现在有能力偿还本金了,市里为了防止系统性风险,抽贷何错之有?
再说了,明天就十一月一号了,都快过年了,银行也要业绩,银行自己也要预防风险,年底之前为了完全考核任务,这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吗?
还有,我再提醒你,你手里那块地,还剩最后四个月的开发时间,你要是不开发,市里就要收回,而且只退你二十个亿,你自己这几个月的开支,你要自己承担。安总,好好开发你手里的那块地吧,赶紧把楼盖起来,才是市里希望看到的。
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你就别再参与了。你尤其不要忘了,你现在是戴罪之身。你这回拿到这块地,便宜已经占得够多的了。市里有多少人盯着你这块肥肉,你心里要有数。万一再被抓了,你判多少年我不好说,不过这个便宜,肯定可就归别人了。”
“你特么威胁老子?当时我吓……”
“嘟嘟嘟嘟……”那头直接挂了手机。
“喂!喂!”
安大海怒吼地几声,却明显被对方字字句句都戳中要害,于是色厉内荏,都没敢再拨回去。
然而一旁的周扬却管不了那么多,安大海的投资里,还有他的份呢!
“海叔,他说什么了!搞死他啊!”周扬向安大海一伸手,“我给他打回去!”
“去去去!妈的你打我打有区别吗?”安大海拿起电话看了眼号码,瞬间傻眼。
江森?
阿西吧……
刚才那个声音……
他终于一下子反应过来。
对了!
刚才从车里出来的时候,他刚给江森打过电话……
所以是在通话记录里翻错号码了吗?
我草!
老子被那个憨逼小白脸耍了?!
“我自己打!”安大海瞬间恢复胆气,这回认认真真,终于找对号码,一个电话拨过去后,还特地开了免提,“你妈逼!你们银行怎么抽老子的贷款!”
“啊?”那边的科员很无辜道,“什么抽贷款?你谁啊?”
“我!安大海!你们市里的银行,把我们账上的钱都卷走了!我特么还要盖楼的呢!”
“哦……我不知道。”
那头很淡定道,“你问银行吧。对了,你也是刚才在楼里宣誓说不炒房的吧?刚刚才开了会出来,都当着康书记的面宣誓了,不要出尔反尔啊,我们都有开会录像的。”
“我特么……”
“不好意思,我们下班了,你有事找别的单位吧,嘟嘟嘟嘟……”
“我特么……”
安大海变成复读机,转头看看周扬。
周扬也懵逼了。
“海叔,他说得好像有道理啊,你都宣誓了……”
第629章 许愿
对东瓯市房地产的问题,江森的视角落在未来,从结果能推原因和过程,康知府的视角在高处,能从局部看到全局。两个人在这个问题上的认识各有长短,但康知府在结合了江森的答案后,已经融会贯通,集得大成。
相比之下,安大海作为大棋局中的一枚棋子,顶多就只能充当一点调整局面的作用。所以江森和康知府一样,通过安大海的举动和反应,就能判断出局面的变化。
已经思考这个问题超过十年的江森,完全具备这样的洞察力。
东瓯市的系统性金融风险,差不多,已经化解得根本不存在了。现在的局面,不再是金融风险的问题,而是康知府到底想把这件事的结果,引向何方的问题。
坐在前往东京的航班上,江森闭上眼,从和康知府不同的另一个角度,却异曲同工地想到了相同的方向上。结合从之前这整整半个月时间里得到的诸多消息,当东瓯市的传统“老钱”们,在行政力量的逼使下暂时退出舞台,现在这个局面上剩下的力量,其实就只有两股了。
一边是政府和政府主导下的地方银行,另一边,就是结构复杂的零散炒房者。
而这部分零散炒房者,又可以分成三类。
第一类是纯粹的散户,家里有钱又不知道该怎么投资,趁热度冲进楼市追涨杀跌的普通中产家庭;第二类是大型“散户”,自己没有房地产公司,却集结大量资金冲入楼市的非法集资者,这群人名义上可能和高利贷挂钩,但其实并不放贷,反倒要往里头打钱,只是一群赌鬼,但本质上,和第一类人并没有任何区别。这两类人相加,就是东瓯市十年炒房的真正主力军,看似一直被利用,却是他们创造了真正的“时势”。
最后剩下的第三类,那就比较厉害了。
第三类人,又分成两种。
当披着房企外皮的高利贷离场后,东瓯市房地产市场中仅剩的“机构投资者”,便是像安大海这样自带雄厚资金入场的房地产开发大鳄。
安大海属于这其中的第一种,有钱,也有背景,但他的钱大于背景。还有第二种,背景要远大于钱。
江森从安大海被突然抽贷的这个现象中,能很肯定地判断出,康知府眼下,绝对已经在考虑两件事。第一个,是他还是打算保住东瓯市的房企的,不然断没理由这么忙着帮安大海还钱,而且如果安大海被抽贷了,其他房企,肯定也逃不过这一关。
通过之前半个月的连续操作,现在全市的房企都是在靠东瓯市的政府财政在运转,只要不影响盖楼进度,市里随时可以将这些房企的信用风险降到最低,不让他们有机会扩大投资规模,而逼迫他们只能老老实实地先做完一个工程,再去搞其他的项目。
这样一来,哪怕房价今晚就崩,东瓯市的房企最终就算还是难逃一死,可债务规模却已经被提前压缩到市里可接受程度。东瓯市的财政损失,也不会那么大。所以顺着这个思路,康知府正在考虑的第二件事,应该就是保财政——最起码,地方银行的账目不能那么难看。
房价一直涨,只要不崩,不管康知府怎么操作,大家依然永远和和睦睦。康知府永远是广大炒房群众的青天大老爷,更是东瓯市上上下下各路人马的贴心人。
而房价要是跌了呢?
如果一部分人依然吃饱退场,那康知府也照样贴心。
可反过来讲,要是他们把吃进嘴里的东西吐出去,甚至吐到呕血……
笃!笃!
江森的食指,轻轻敲打了两下飞机扶手的塑料外壳。
康知府到底想怎么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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